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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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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什么意思?”
“我问你,是钱能救你爸,还是孝心能救你爸?
光有孝心是没用的!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工作保住,干好!
目前,你们家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你。你的责任就是给他们挣治疗费!
还有,伺候病人,不能拼着你自己上,你还有工作哪!
更不能拼着你妈上,把她累倒了,你们家更乱。现在家政公司这么多,找一个专业看护,和你妈轮换着值班,你到周末和晚上去一会儿不就行了?
这样,你的工作不耽误,你妈也不会那么累。
记好,越想治好你爸,就越要保住你们自己。”
说得对啊!
不过,我还是得去趟医院,“我听你的。可今天中午我得过去一下。我想问问大夫查房的时候怎么说。另外,也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看护。”
巩雪清苦笑着摇摇头,“好好,你去吧。”
赶到医院,父亲还是没有睁眼。
母亲一脸愁容,“儿子,大夫说该睁眼了,要是三天以内挣不开眼,有可能永远挣不开眼了,那就成植物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仍笑着劝她,“大夫说话能全信吗?他们也不是神仙,要是他们真牛,他们就个个都得活过一百岁了!”
我妈摇摇头,“这大夫的话,还是得听啊!早上查房的时候,我问大夫,老头儿怎么会脑溢血的?他说,高血压是头一个原因。我这才想起来,那时候你爸停药停的太早了!唉,不听大夫的话,不应该啊。”
“那也不是降压药啊,别胡思乱想了!”
母亲仍旧自怨自艾,我劝了她两句,赶紧忙着找看护。
看护倒是很好找,医院厕所的墙上就有好多黑笔写的小广告,“专业看护,电话13XXXXXXXXX”但那些我都没找,怕不正规。灵机一动,我跑下去买了两箱饮料扛上来,一箱放在大夫值班室,一箱放在护士站,没说别的,就说我是六床的家属,他们照顾我爸辛苦了。
大伙儿挺高兴,尤其是护士们。
我趁机找了个面善点的护士打听那儿的看护比较可靠……。
赶回公司,我不敢耽误,立刻开始干活。
一气儿干到四点,我饿的头发昏。连喝了四杯水,还是止不住。我越喝越饿,肚子直逛荡,头上却冒虚汗,脖子后面的汗毛也刺挠着不得劲儿,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无意中打开抽屉,里面竟有两大条德幅巧克力,旁边陪着一张便签,“小笨蛋,快吃吧。我知道你肯定连包子都没顾上吃。”
便签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看着便签和巧克力,我胸口骤然一热。
巧克力我吃了。
便签我小心的折起来,收进了钱包的夹层,也说不上是为了什么。
下了班,我顺便带了两个盒饭到医院。
母亲一边吃一边埋怨,“以后别带盒饭了,医院的食堂挺干净,还不贵。”
“好好,同意,等我爸好了,咱每周末都到医院来郊游,顺便进他们食堂改善改善生活。”
这下,连傍边的一个大姐都笑了,“婶儿,你就得跟你儿子多学学,想开点儿,自己先吃好,吃好才有劲儿伺候他。”
这位是刘帮的二姐,在一个学校当临时保洁员,现在辞职了,专门伺候她爸爸。白天都是她看着,中午我已经见过她了。
吃完饭不久,芳芳来了,还买了些东西,很郑重其事的样子。
我很高兴,没想到她主动会来。
按说,她还没过门儿,轮不到她来陪床。
我妈赶紧让她坐下,拉着手问这问那。
看情形,我妈比昨天和中午又好些了。
芳芳依旧很乖巧,“阿姨,这回是代表我爸妈。他们都忙,顾不上过来,我替他们来看看叔叔。”
我妈练咏春拳似的拼命挥手,“可不敢叫他们来,都忙成那样。这儿没事儿。你叔他肯定没事儿。唉,还拿东西干啥!……”
八点半,今晚的值班医生来了,刚好是我爸的管床大夫。
我妈赶紧迎上去,“辛大夫,还没睁眼哪!咋办?”
他皱着眉头,从兜里摸出一支小手电,翻开我爸的眼皮,对着眼珠晃了晃,“嗯,反应不好,反应不好。你们要做好植物人的思想准备。”
在这个病房里转了一圈,他走了。
我妈扶着门框,目送大夫远去,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动作好像失重一般不自然。看了一会儿,她无力回到座位上,又想哭了。
刘帮的二姐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对我妈说,“别听他的,他说话最不准了。他原来也说我爹再也醒不过来。把我娘都吓昏了。可第二天我爹就醒了,还要烟抽。”
我赶紧接着说,“对啊,我看辛大夫说话像做梦,都是反的。咱自己得有信心才行啊!
等他说我爸明天就能出院的时候,你再哭吧,那时候我陪着你一块儿哭!”
“你这孩子,一句正经话都没有。”我妈气的笑着拍了我一巴掌。
“咱走吧!”门口出现一个眼眉粗豪的汉子,冲着刘帮他二姐招呼了一声。
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属于那种充满古典气息的英俊,很像我想象中的项羽,动作也干脆利索,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
“帮子还没来。尿袋满了,你去倒一下。”
“好。”他答应一声,先过去跟老头打了个招呼,又顺便把他的四肢都按摩了一遍,这才弯腰从床下找出个空的输液瓶,对准了挂在床帮上的尿袋,又把塞子轻轻一拽,尿袋被清空了。
他去卫生间倒尿瓶的时候,我妈问道,“你女婿?”
“嗯!”
“多好,跟儿子一样!”
刘帮他二姐笑了,“我初中同学,转业回来跟着一个建筑队干活。”她的眼神里都是自豪。
门一响,辛大夫站在门口神色凝重地冲我招了招手,“你出来一下。”
我赶紧起身往外走,我妈和芳芳也慌忙跟出去。
“大夫,啥事儿!”我妈抢先问了。
辛大夫笑了,“我怕你当不了家儿,才专门跟你儿子说的。”
我妈更着急了,“到到底啥事儿?我能当家!”
辛大夫不回答我妈,反而看着我。
我赶紧说,“我妈是家里老大,我们都听她的。”
辛大夫干咳了一声,“是这样的。有两种新药,可能对病人的恢复有好处,还没有给病人用——”
我妈立刻急了,“你们咋不用啊,用用!赶快用!”
“老太太,你别急,听我说。用不用的,都得经过你们同意才行啊。这个药呢,比较贵,并且,不在医保范围内。就是说,这个是全自费药的,不能按比例报销。你们考虑清楚了,同意了,我才敢用。”
我妈依旧连声说,“用用用!再贵也用!只要能让老头醒过来,贵到天上去也用!”
大夫没有作声,看看我。
我也使劲儿点点头,“只要没有副作用,尽管用!”
他笑了,“副作用肯定没有。再说,现在这种情况,我说句不好听话,你们可别生气,还有啥更幅的作用?”
我妈好像看见了曙光,“用啊,大夫,用吧!”
“你们同意,明天我就下单子。”
我也赶紧说,“同意同意,谢谢大夫提醒啊!”
站在旁边的芳芳一直没有吭声,到了最后,才说,“那,你们能保证有效吗?”
大夫有些不高兴,“这事儿,谁能保证百分之百有效!你们用还是不用,我们决不勉强。”
“用用用用!”我和母亲异口同声地说道。
进了病房,我妈的情绪明显好多了,赶紧走到父亲床头,“老头儿,明天就给你用上新药。你可不能再睡懒觉了。
刘帮他二姐张张嘴,但什么也没说。项羽继续给刘帮他爹揉腿,只目光复杂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也很高兴,说不定我爸就对这种药有反映呢?
芳芳闷着,一句话也不说。
跟我爸报完喜,我妈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儿子,你能不能再弄点钱回来,没多少钱了。那五千,还了你陈叔的押金,交了这两天的治疗费,也没剩多少。现在又上新药。估计——”
我故作豪放状,“妈,钱你还愁什么。忘了,你儿子叫银行啊!明天我就再拿钱回来。”
我妈没笑,很负罪地看看我,看看芳芳,“主要前一段才刚把集资买房的钱还清,家里没什么积蓄了。”
这话倒让我吃了一惊,我们搬进新家已经差不多八年了吧。新家都住成老家了,房款才刚刚还清?唉,对了,还有我上学的钱哪,所以那些钱才要还这么久。
“妈,你也真是的,你是银行他妈?还要积蓄干什么?知道吗,真正的有钱人身上从来都是没钱的。”
我极力逗母亲开心点。
芳芳仍旧一口气不吭。
过了一会儿,值晚班的刘帮来了。
项羽和他挺亲热地说了几句话,这才跟着刘帮他二姐走了。
刘帮二姐出门的时候,跟我们也打了个招呼。
芳芳见状,“阿姨,要不,我也走吧。”
“好好,你赶紧回去休息休息。都挺累的!”
然后,芳芳转向我,“对了,还有一个事儿,星期六晚上七点,咱们同学聚会,在XXXX”
我觉得搞笑,“谁还有功夫聚会啊,不去。”
我妈赶紧拦住,“不,不,他去。到时候让他去接你!”
“妈,——”我正想争辩,被她一巴掌拍向后脑勺,“去,听话。你也散散心,见见同学们,同学最亲了。头半夜我在这儿,后半夜看护就来了,这儿没事儿。”经护士的介绍,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口碑很好的看护,今天晚上就来了。他是十二小时的,从晚上十二点,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妈,你都把我打傻了?”我故意夸张地报屈。
芳芳笑着说,“打傻了更好,省得你气人!”
我妈也笑了,“芳芳,他要是敢气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送芳芳回家的路上,她又不吭声了,我有点奇怪,“你怎么了?”
她站住,“本来我不想说,可现在,我不得不说!”
我笑着说,“怎么,有谁危害世界和平了?要么,你也准备推销九阳神功?”
她丝毫不为我的笑话所动,“你们太不理智了。那个药肯定没用,辛大夫明显就是在推销药!”
“万一那个药真有用呢?”
“要没用呢?”
“不用怎么知道有用没用啊!”我有点不快。
“要这样下去,你那点工资怎么够啊?”
“我可以借吗?咱不是银行——”我尽量想把气氛缓和下来。
“少来那些没用的。你是能借钱,可你有没有为咱俩的将来考虑过!”
我有点儿纳闷儿,“这关将来什么事儿啊!”
“你借那么多钱,将来不还得咱们还?”
这多新鲜啊?我想让银行还,可人家不认我这个同名兄弟呀!
“呵呵,原来你为这个生气啊!咱的前途无量,这点钱还还不了?告诉你,今天我可又在老总面前露了一小手。你怎么老对我没有信心呢?”
芳芳无可奈何地看着我,“这不是有信心没信心的问题,是你们家处理事情的态度有问题!”
我有点生气,“我们家的态度怎么了?”芳芳反而笑了,“好,好,你们家态度没问题!是你的态度有问题,行了吧!你的脾气可真大,听不得你们家半个不字。都挺累的,赶快回去吧。”
她这么一说,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可是,芳芳,你想想看,如果你最亲的人这样了,你要是不尝试所有的努力,就那么轻易地放他走了。你能原谅自己吗?”
她不吭声了。
“我知道你说得对!你理智,你冷静。可是,他是我爸!我怎么能冷静的下来,怎么能理智的起来?我也就这么一个爸爸。走了,就没了!
听我妈说,我还没满月的时候,我爸刚好有一个借调到北京去的机会,可就是放心不下我妈和我,就把机会错过了。我妈说,那时候条件不好,要不是他留下来,让我妈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可真不容易。他那时候没有放弃我们,我们现在能放弃他吗?”
说着说着,我忍不住痛哭失声。
芳芳抱住我,也哭了,“对不起,对不起。”
“就算不说我爸,单就为我妈也不能不管我爸啊!我爸走了,她一个人,该多~咳咳咳”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说不下去了。
芳芳哭着给我拍后背。
“别说是借钱,就算是卖血我也要救他!许三观卖血救他的儿子,我为啥救不能救自己的爸爸!我爸妈的老家都离这儿远的很,老人们还不敢让他们知道。亲戚们也都是农村的,没啥钱,也过不来,不就得靠我了吗?”
芳芳强笑着给我擦擦眼泪,“快别哭了,人家都在看了。还以为是我把你打哭了呢!我可不想当野蛮女友。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都行。唉,随你了。”
和芳芳分别以后,我特意找个公用厕所洗了洗脸才往医院赶。
进了病房,里头多了好几个人。
那边一个老太太正看着刘帮他爹抹泪,我妈反而在劝她。
那个老太太拉住我妈的手,“大妹子,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家老头儿是一辈子的好人哪,谁家有个啥事儿的,一喊就到!对我也好着哪。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们过了一辈子,他没打过一巴掌,没捣过我一指头。早先,我跟他冬天出去拉煤,路上喝碗羊肉汤,他只喝汤,把肉都留给我。
唉,要不孩子们都不让我来伺候,我一见他就想哭,啥也干不成。
唉,他自己省吃省喝地把几个儿女都养成人,可该享享福了,又落了个这……”
这边,一个戴黑塑料框眼睛的小瘦子正在批评刘帮,“你看,我不说过了,读液体体积的时候,要把视线和液体的下凹面平齐。你这样从上边随便一看,怎么能把尿量记准吗?”
刘帮低头光笑,不吱声。
小瘦子身后是个本本分分的农村妇女,正在给刘帮他爹擦脸。
在水房洗手的时候,我碰见刘帮,“那个训你的是谁啊?”
刘帮一脸无奈,“我大哥,乡中学的化学老师,民办的。比教育局长还认真。不过,他假期里来伺候我爸的时候,我爸最高兴。
后面不吭声的是我大嫂。”
回到病房,我赶紧劝我妈回家。
在我反复劝说下,她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第二天上班以后,我正盘算着,等见了师傅跟他借点钱,巩雪清把我叫进去了。
“给,拿着吧。”她递给我一张卡。
我愣愣地不敢借。
“拿着!”她抓过我的手,把银行卡放进我手里,“先别找你师傅借了。他刚给老婆换了个工作,又弄完孩子入托的事儿,估计比较紧张。
前两年我给爸妈在下面买了房子,又盘了个小商店,他们不用我担心了。这卡里还有九万,是我全部的存款。拿着,好好保住你爸。
这就是我的全部,都交给你了。密码是XXXXXX。”
她诚挚无比地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浑身发烫,好像难以承受她的热情,“经理,我,我不能要。你,你,我,我”
她神色暗了下来,“放心吧,我不会因为借了钱就缠着你的。你要是不嫌弃我这个别人抛弃的老女人就——”
我赶紧把卡装进自己的口袋里,“经理,我拿着。我不是那个,我是,我是,我是——”
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巩雪清笑了,“你什么都别说了,我都明白。
知道吗,你是我平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就凭这一点,我也应该这么作。人家为朋友两肋插刀,我借点钱算什么。”
从她的办公室出来,我脑袋里晕晕的,如同刚喝了酒。而放在胸前口袋里的那张卡则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烫的我坐立不安。
不,那不是铁!
因为,我觉得它好像是活的,在那儿一动一动地跳,更像是一颗心!
我坐了一会儿,始终平静不下来。
于是,起身到洗手间把脑袋用凉水冲了一下,感觉好多了。
出来的时候,我碰见师傅。他吃惊地看着我,“抽水马桶漏了?”
下午四点,我妈打来电话,我刚接通,里面立刻传来她喜悦无比的声音,“儿子,你爸睁眼了!你爸睁眼了!辛大夫是神医啊!神医!!!”
我噌一下子蹦起来,“是吗,太好了!”然后,看看周围,赶紧压低嗓子,细声细气地说,“太~好~了~!”
挂了电话,我赶紧给巩雪清发了个短信,她立刻给我回了一串笑脸。
下班后我赶紧往医院赶,路上,我给芳芳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你看,人家辛大夫还是有两下子的吧?怎么老把人想那么坏!如果不试试,我爸能睁眼?所以吗,只要努力,就有希望,要是自己先泄气了,那就什么希望也没有了。”
芳芳也很高兴,“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呵呵,这样就最好了!”
她的最后一句话,语气有些怪,让我有点莫名其妙,但是,谁顾得上多想这个啊!
我爸,他醒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以后这两天,我妈的情绪也好多了,虽然我爸只是睁开了眼,还不会说话,不能动,可已经有很大进步了。一切,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在公司,我的心情也好极了,上楼梯都是一窜就上去了。没人的时候,我就干脆“蛙跳”着上。
周五下午,我到工程部交了个材料,回来的时候,我一时兴起,又蹦着上楼。刚蹦了几下,发现有个人站在楼梯拐弯的平台上看着我,“呵呵,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啊!”
赵总!
我脸一红,赶紧站住, “嘿嘿,赵总好!”
他故作严肃地,“那天你可什么也没说出来!既然今天碰上了,走吧,跟我到办公室一趟,再说不出来,可真罚你了!”
到了赵总的办公室,我就不再有顾虑了,呵呵,策划部的人不在,咱就有话直说。
赵总让我坐下以后,不等他问,我就先开口了,“赵总,我要是说得不对,您可别生气。”
赵总一摆手,“废话少说,直奔主题,趁我这会儿刚好有那么点空儿。”
呵呵,那我就不客气了。
也可能是心情好的缘故,我的思路也特别好,“赵总,其实,那个策划基本是全盘失败。
为什么这么说呢?
您看,他们的文案,是以自我欣赏和拽词、唬人为主。那些字词你让他们关上电脑自己用手写,他们也未必写的出来。
他们的户外广告吧,又是以蒙人和“套用”为主。根本不把小区的实际情况透漏一点儿,肯定让顾客产生误会。”
赵总边听边点头,“你这倒是说对了,上次弄的时候,有人打电话到销售部问情况,人家还以为是卖别墅呢。”
“是啊,赵总。那些有钱人根本看不上这些小户型的房子。我们这些穷鬼,看看广告就被吓跑了,以为是多高档的小区呢,连问都不敢问。那这些小区还能卖给谁啊!
说句实话,我们家都是穷人,穷人经济学我体会最深。
越是穷人,越是不敢跟人砍价,我们自己心里虚呀。我们看见高价或者高档东西,只有两个字,走人!
我妈就是这样。
这个小区既然是准备以我们穷人为销售对象,就应该多考虑一下穷人的心理啊。我们攒点钱不容易,我们买的是房子。要能住,结实,空间合理,物业好,价格好,地段不错,环境也得差不多,这些我们最关心。
至于什么生态,人文,绿色,太虚,太遥远了。那都不是我们关心的问题。我们也没那个闲心。”
然后,我停下来看看赵总,生怕那句话说得不合适,再把他惹烦了。
“继续继续,说得挺好,说!”赵总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所以,策划总体思路应该以务实,平易近人为主。
要是作别墅,那就可以刚好相反了。反正有些人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呵呵,我们穷人里可没这种“神人”。
当然,这话我没敢说。
“我觉得,应该在广告上多放一些小区楼房的实际数据,比如,空间布局啊,楼层高度啊,甚至是小区附近有那些医院、学校、商店、公交车站,都行。这些就比什么生态水系吸引人。
小区的真实照片也可以找人拍几张好看的放上些。”
“这个吗,他们说的也有道理。楼间距是小了点,不气派。这是个硬伤,怕没有竞争力啊。”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赵总,咱就把‘小楼间距’也当成个卖点!”
赵总来了兴趣,“说!”
“呵呵,赵总,我反正是个新人,说得幼稚了您可多原谅。
我觉得,作策划,诚信非常重要。策划不应该是蒙人的把戏。
咱的楼间距小,别人迟早也会发现。还不如索性在广告上把楼间距的具体数值都登出来。我们要做的不是隐瞒,而是要告诉大家楼间距小的好处!
然后,由大家自己判断。”
赵总一愣,好像想起点什么,“说吧,什么好处?”
“楼间距小,中间就绝无可能再盖新楼——”
赵总一拍巴掌,“对啊!”
我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在楼间距的数字下面,注上这一点。或者,干脆弄个标题,‘您所拥有的每一寸绿地,永远都是您的!’
这一阵儿,因为小区里绿地被开发商又盖了楼,闹出多少纠纷来!电视上都播了几回了。所以,从这个方面看,我们的楼间距小,绿地少,反而是个不可多得的优势。
他们的绿地大,房价高。房价里就无形中含了绿地的钱。可是,万一开发商把绿地也开发了,不就等于动了业主的财产?
所以,大绿地,反而像个大地雷,总让人悬着心。”
赵总抢住我的话头,“所以,我们这次策划的主题,应该是诚信、实用和亲和力!卖点之一,就是小楼间距!”
“嘿嘿。”赵总这么厉害,总结的比我更透彻,更彻底,我也只有傻笑了。
“尹航,你的意见很有点可取之处。说吧,怎么奖励你?”
我想了想,笑着说,“呵呵,只要您别说是我提出这个建议的就行。您就说是您自己考虑的结果。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奖励。”
赵总吃惊地上下打量打量我,“呦呵,你还真有点不简单哩!还真值得我培养培养。
这样吧,你的这个要求,我答应。
就另给你一个其他的奖励吧。
我马上就召集策划部开会。如果,最后运行成功的话,我特批你提前转正!”
下班后到了医院,我正要进病房告诉我妈这个好消息,却看见刘帮站在病房门口,手扣着墙皮,泪流满面。
我赶忙问,“怎么了?”
他擦擦泪,跟我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大夫说,我爹可以出院了。”
“这是好事儿啊?”
“他说我爹是电解质紊乱,现在只能靠药活着,不能吃饭。在医院里再住下去,也没有啥意义。让我们自己拿主意。钱现在我们还剩下的有,可是,到最后都花光了,还是个……,唉!将来,咱拿啥给老头下葬啊!……”
我能做的,只有陪着他抽上一根又一根的烟了。
唉,看来,醒过来,也还是有危险的!
不过,我爸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星期六晚上,我接了芳芳,打车到了XXXX。
我这两天心情很高兴,芳芳知道我有可能要提前转正,也很开心。
下了出租车,我揽住她的腰,正要往饭店里进,突然有人从后面狠狠给了我一拳,打的我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我踉跄着转过身来,却见队长笑容满面地向我张开双臂,“靠,几个月不见,怎么变得这么虚?芳芳,该歇也得让我们尹航同志歇歇吗!”
池芳芳笑着给了他一巴掌,“要死!”
我咧着嘴,“你这小子,吃什么了?劲儿这么大?”
“看我!”队长屈起双臂做健美先生状。
的确,他现在比几个月前壮实了许多。人也黑多了,全身上下露在衣服外面的部分都晒的黑油油的,只有牙和指甲盖儿是白的。
他今天穿了件硬邦邦的白格子短袖和一条磨的发白的牛仔裤。短袖一看就是新买的,领角还撅撅着,粗壮的脖子上还有领口蹭出来的红印子。
秀完身材,他过来使劲儿和我拥抱了一下,“兄弟,你那个建议太好了。我现在作旧书已经上路了。你猜我怎么弄的?”
我很好奇,“怎么弄的?”
队长得意地笑了,“我直接从源头弄起。
河沿儿上七、八个废品收购站的老板我都混熟儿了。
在高校住宅区里收破烂儿的十来个大哥大嫂也跟我亲兄弟似的,搁三差五地就跟他们一起吃顿地摊儿。他们看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又跟他们聊的来,都答应把收来的书先让我过一遍。
呵呵,那里老师多,老师们虽然穷吧,可买书上从来大方的很,淘汰书的频率也快。所以,经常能弄到好书。我从他们那儿选了书以后,都用比他们直接卖给收费站还高的价钱收了。他们也高兴。
在收购站那儿呢,我也去淘书。跟老板们喝了几次酒,我再去他们也都让我随便挑。我照样用比他们卖给造纸厂高的价钱收了。
嘿嘿,然后我把收到的书分分类,定定品相,那价钱可是比当书纸卖高多了。
我已经在幸福路租了间小屋子,连住带存书。上档次的我自己卖,一般的我批发给其他人。除了房租、进货、给家里寄钱等等的花费,每月我至少能存一千快钱!
差不多到明年这个时候,我准备卖上一辆二手面包车,到周边的农村去跑一跑。那里可是有宝啊,有些版本好的线装书,可都是宝啊!要被老太太稀里糊涂地扯着擦了小孙子的屁股,那就太可惜了。我打算从小商品批发城进点小家电,就用电器去跟他们换旧书……”
队长说起旧书来一套一套的,看来他真是入了行了。
他虽然说的轻松,可我知道,那一定是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和艰辛才让他有了现在的自豪。
好兄弟,好样的!
我越听越高兴,忍不住使劲儿握了握他的手,“好啊!你说不定是咱们同学里第一个有车族!”
他的手变得更加粗硬,但却更加有力,“将来买车了,带你们出去玩儿。”
芳芳对旧书和二手面包车之类的东西都不太感兴趣,“走吧,赶快上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上楼的时候队长继续打着哈哈,“尹航,你怎么越看越憔悴啊,有点儿未老先衰的劲头儿啊,不行辞职跟我干吧,保你身体倍儿棒!”
芳芳轻轻说了句,“他爸脑溢血住院了,这些天他老熬夜。”
队长站住了,“是真的!在那个医院?”
我点点头,“在中心医院。”
他伸手使劲儿捏了捏我的肩膀,好半天才说了句,“挺住,兄弟!你爸肯定没事儿的,回头,我去看他。”
进了包间,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都是大学时关系很不错的。
但张丽旁边却坐了个眼距很宽的陌生人。
他两眼之间的距离真不是一般的宽。
那是相当的宽。
估计比眉间尺的都宽。
听说眼距太宽是白痴的表征,也不知道有没有科学道理,不懂遗传学,不敢乱说。
这次同学聚会主要是因为张丽来这儿办事儿,想见见老朋友,这才托芳芳和另外一个同学召集的。
张丽还是老样子,依旧非常漂亮,只不过神态间多了一丝干练。
她见了我很高兴,“哎,听说你们老总很赏识你,你都快要当经理了。不得了啊!……”
我回头嗔怪地看了芳芳一眼,只好傻笑着冲张丽点头,“是,是,是是。”
这个芳芳!要是将来我当不上经理,那多丢人啊。
张丽旁边的“眉间二尺”先生不屑地哼了一声,“经理算什么?我公司都开了三个!”
张丽白了他一眼,“人家是靠自己,你是靠谁。”
眉间二尺灰着脸不吭声了。看样子,他是张丽的男朋友。
我听了也有点脸红,“呵呵,我也是靠芳芳他爸才进去的啊。”
张丽,“那个公司我知道,没真本事,就算进去了也待不住。”
眉间二尺刚刚绽开的笑容立刻又合拢了。
眉间二尺去厕所的时候,芳芳问张丽道,“他是你男朋友?”
张丽苦笑一声,“嗨,还不是我爸硬塞给我的!非要让我跟他培养培养感情。他家是开矿的,土财主,有点钱,狂的不得了。他是傻公子一个。你说他狂吧,他又粘乎的很。我说来这儿谈点代理方面的事儿,他还非跟着不可,咱们同学聚会他也非要参加。要不是答应了我爸,必须和他相处两个月以上,相亲当天就得把他甩了。”
张丽自己现在整服装店,打算弄一个品牌代理到下边。
芳芳对这个很兴奋,“太好了,将来有什么新版的好东西,多给我点折扣!……”
芳芳和张丽聊了起来,好像还挺热乎。
其他几个人和我们一起吐了吐刚进单位的苦水,又一同怀念了一下大学阶段的自由时光。也就没有更多的话题了。
同学聚会就是这样,刚见面的时候觉得和所有人都有说不完的话。可过不多久,就会发现,大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彼此了。只有靠拼命回忆过去,才能保持最初的热烈气氛。
我看看队长,发现他好像在琢磨什么心事儿,原来的豪气少了许多。
于是,我打趣道,“队长,将来你的车到手了?可得先让我试试鲜!我早就想学开车了。”
一提到车,眉间二尺又来精神了,“伙计,你要买什么车?”
“XX!”
“嗨,面包车啊。我以为你们这些大学生多牛呢!买个破面包就激动成这样?我高中毕业,知道我开什么车吗?早马!听说过吗你们?”
我和队长面面相觑,这有钱人还真是牛啊!开的车我们听都没听过!
张丽不耐烦地回头插了句,“是悍马!好不好!”
大伙全狂笑起来。
嗯,还行,没说成是“干马”或者“日马”,看来人家初中是毕业了。
眉间二尺不高兴了,“哎,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就算你们认识那个字,可你们买的起那辆车吗?还笑我,你们自己才可笑!
辛辛苦苦前半辈子,把自己塞进个小房子;再辛辛苦苦后半辈子,被别人装进个小盒子!真不知道你们这一辈子有什么可乐的?
可怜哪!”
大伙儿全都不吭声了。
靠,这话太毒了!
沉闷了一会儿,队长歪着头一弹杯子,“伙计,你们有你们的乐子。我们有我们的乐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呵呵,估计你也听不懂这句话,这也是我们的乐趣之一。
你开早马车有优越感,我们笑话你差点“干马”也有优越感;你觉得我们辛苦恣睢有优越感,我们觉得自己两手干干净净,优越感也不少!
我们靠自己两手吃饭,流自己的汗住小房子,钻小盒子,在你们看来可怜。但我们自己坦坦荡荡,清清白白,半夜不怕鬼叫门,白天不担心人戳脊梁骨。
我们吃的好,睡得香。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你的早马车也许我们现在开不上,可我们的境界,你可能永远也赶不上。
我劝你呀,现在多烧烧香,求上天保佑根本不存在地狱这回事儿。否则,你们这些走宽门的,可要多多留神了!
说句你能懂的吧,只要是自己凭本事干干净净赚来的,谁也不用笑话谁,大家都坦然,都乐,一起开心就是了!
如果你的早马车来的扎扎实实、干干净净,我佩服你,来,那我敬你一杯!”
队长端着酒杯站起身来。
眉间二尺低着头不吭声了。
队长这番话说的大伙热血沸腾。
队长不愧是我们的队长,不愧是我们的领袖。他不仅是球队的灵魂,也是我们的骄傲。看来队长做旧书的时候,也没少看书。估计这也是业务需要。可是,他却在不知不觉中又往前走了一大步!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兄弟,说得好!我跟你干!”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干!”
大伙儿一饮而尽。
我们坐下以后,眉间二尺不服气地冷笑,“说得再多,还是买不起好车。反正四十万以下的车就不叫车!身上一股子垃圾味儿,废话还挺多。从那儿爬出来的东西?”
估计队长那番话他听懂的也不多,那段高论对他可是浪费了。
我本来不想跟他浪费口舌,可看他的样子太嚣张,忍不住抢在队长前面,笑道,“算了算了,我给大家说个段子吧。”
嘿嘿,这种人,还是由我用现代汉语来骂吧。
芳芳她们见几乎要闹僵,都有点紧张,一听我要说段子,慌忙表示赞同。
“嗯哼!”我清清嗓子,“从前,有个长工在自家门前喂狗。
一抬眼,看见财主领着条大狼狗打门前经过,觉得新鲜,就问道,“东家,怎么亲自溜狗来了?”
财主不屑,“你说谁的是狗,我的这个叫犬!”
长工不明白,“我看不都是狗吗?”
财主说,“你的那个耳朵是耷拉着的,是狗。我的这条,耳朵支棱着,是犬!”
长工不言语了。
第二天,他把自己的狗牵着去见财主,“东家,你看我的狗也变成犬了!”
财主一看,呀呵,那只土狗的两只耳朵还真是支棱起来了。他正在纳闷儿。那只土狗一晃脑袋,两个铜钱从狗耳朵里掉了出来。狗耳朵也立刻耷拉下来了。
财主哈哈大笑,“不还是条狗吗?”
长工摇着头对那条土狗说,“是啊,有钱你就成了犬,没钱,你不还是条狗?””
大伙哈哈大笑。
这个笑话眉间二尺听懂了,他忽地站起来,“走,咱们外边说话去。”
我冷笑着站起身来。
队长也站起来,“呵呵,我也去。”
张丽笑着拉住眉间二尺,“算了,跟你说个笑话就这样?也太没风度了吧。再说,和他们锻炼身体,你估计跟不上节奏。他俩可是球场上的黑风双煞,出了名的脚狠手黑。”
张丽这话把大伙全逗笑了,“说吧张丽,他俩谁是梅超风!”
我和队长异口同声地指着对方,“他!”
吃完了饭,和队长他们握手告别。
然后,我送芳芳回家。
路上,芳芳一直板着脸。
嘿,这可有点怪了。
这一晚上,我都没跟她说几句话,怎么又生气了!难道是和张丽?
“生气了?”
她仍旧板着脸不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
她突然大声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狭隘,这么阿Q?酸气冲天的,一点风度都没有!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有点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凭什么断定人家的收入不正当,你们是审计局还是调查局?简直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那你凭什么就断定他的收入正当?你是他家会计?”
她越发生气,“你你,你这个人胡搅蛮缠,简直不可理喻!”
我赶紧笑了,“算了,算了,我就是看不管他的张狂样,才讽刺他两句。为这点事儿还至于吵架吗?”
她平静了一会儿,“可是,你让我在张丽面前多丢人?你们那样夹枪带棒地说话,只让人脸红!有本事,你比他挣钱更多,比他开的车更好!那时候你嘲笑他才算英雄!现在这么作,只透着一股子酸气。”
我不吭声了。
池芳芳叹了一口气,“我在大学就样样不如张丽,只有你让我挺自豪的。现在,我依然样样不如人家。而且连男朋友也不如人家的?”
她说头一句话的时候,我还有点高兴。还想哄哄她,“你比张丽强多了,谁说你不如她。”可听完最后一句,我立刻跳了起来,“什么,我还不如那个宽眼贼?”
她也觉得自己最后的话过分,但话已出口,无法回收,只好默不作声了。
“好好好,既然你觉得我不如他,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
“要不是因为你现在太可怜,我早和你分手了!”
我怒吼一声,“老子什么都需要,就他妈不需要可怜!”
她抬起头,慢慢地说,“好,那咱们分手吧!”
“很好!O他妈的K,再见!”说完,我掉头往医院去了。
快到病房楼的时候,我在路边站住了。
得赶快想点有趣的事情,要是这副表情让我妈看见了可不好。
然后,我开始琢磨,超人和尼奥到底谁更酷呢?
虽说尼奥装备一件比婚纱还长的黑衣、一款比焊工防护罩还黑的黑眼镜,一看就是有执照的正经黑客。
可人家超人也不俗啊?一套连体蓝色紧身衣,外批猩红大氅,醒目的无与伦比。有俗语赞曰:“红配蓝,美不完”!此外,超人内衣外穿的超前意识,更是为他更凭添了几分时尚色彩。
那么到底他们谁更酷呢?
我得好好推敲推敲,是超人,还是……
思考着这个问题,等我到了病房前的时候,已经松弛多了。
正要进屋,我发现项羽在走廊那头站着抽烟。
呵呵,这位英雄今天怎么偷懒了?
进了病房,我妈正在给父亲揉胳膊。我拉了张凳子过来,开始给老爸捏腿。
“聚会咋样?”我妈轻轻问道。
我赶忙抖擞精神,“嗨,笑死人了——”
我正准备把把眉间二尺的故事给她讲讲。
可不等开始,就被我妈拦住了,“嘘,小声点。”然后,她悄悄示意我看一下对面。
那边的气氛很沉闷。
刘帮脸朝着窗户,正用手指甲扣着窗框上的密封条。
他二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滴。
他爹斜躺在床上,目光纯净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老头儿的嘴努力地往上咧咧,似乎是在作出微笑的表情。
他用手抓抓女儿的胳膊,好像对她的举动感到不安,又好像在期盼着她能给自己一个笑脸。
老头儿的神情不像是个重病中的老人,倒更像是个天真的孩子。
刘帮的二姐把胳膊轻轻挣开,伸手把她爹的脸往另一个方向推,“爹,你别看我,别看我,你别看我呀!”说着说着,她放声大哭起来。
“唉,他们刚才为老头儿出院的事儿吵了一架。其实,都没错,都是孝顺孩子!可有啥办法呢?”
我心里很沉重,默然不语。
“吃饭的时候,听他们老二说,就算接回去也不敢跟老太太说实话,只能说是快治好了才接回去的。”我妈说着,也替人家难过起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回想一下昨天和芳芳吵那一架,我自己也觉得好笑。
至于吗?
为了个宽眼贼就吵成这样?
真不值!
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我妈经去了医院。我就自己随便找了点东西当早点。
正吃着,芳芳来电话了,声音冷冷的,“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吧。”
呵呵,这小妮子,还生气呢?
我故意说,“嘿嘿,有胆你就上来!”
“你妈听见了不好,还是你下来吧。”
“我妈已经去医院了。”
她沉默了片刻,“好吧,我上去。”
听她的语气非常严肃,估计还在生气。
我赶快把门打开,虚掩住。然后,从冰箱里找出来两个鸡蛋煎上。呵呵,煎个鸡蛋,道个小歉。
我刚把鸡蛋摊进炒锅里没多久,她就进屋了。
“看来,你心情还不错。这是好事儿。”她的声音依旧冷淡。
我在厨房里喊道,“客官,稍等一会儿,马上就来了!”
她没笑。
我边煎着鸡蛋,边在里边作招引顾客状,“客官,您到我这店里来就对了!对面那家在酒里搀的可都是渠沟里的水,咱们家好歹搀的也是井水啊!”
外面照旧沉默着。
煎好以后,我找出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放了一个,又放上两双筷子,这才端了出去,“当当当当!阳光少年送阳光早餐来了!”
芳芳坐在我们家的老式沙发上,看着我,目光很奇怪,“谢谢,我吃过了。”
我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赶快凑过去,“宝贝儿,还生气呢?不就一开早马车的宽眼土财主吗?至于——”
芳芳稍微躲开了一点儿,“咱不提早马车行吗?人家就是故意那么幽默地叫一下而已,你以为人家真不认识字啊?就算不认识,从卖车的嘴里,他也能知道那个字念什么吧?
别学的那么尖酸,好像有钱人就一定白痴,就一定没有水平。是不是这样想了,你才会不自卑啊?
不是还有儒商这个说法吗?
那些又聪明、又有品味、又有智慧、又有钱的人,太多了!
再说,你爸下棋的时候,不也故意说对方这步棋让他感到很“辣手”吗?赢了棋他还说对方是‘蚂蚁大屁’呢?这我可都亲耳听过。
你爸是文学编辑,这些词他总不会搞不清楚吧?
人家那都是幽默!”
这确实是我爸的幽默方式,他把那些词搞错的几率和我中五百万彩票的几率差不多。
我无话可说了。
这丫头,是不是专门跟我斗嘴来了?
看我不吭声,她又主动问道,“昨天晚上,你睡的怎么样?”
“还行。”
“哼哼,我可是一晚上都没睡!”
嘿,怪不得这么能说,辩论词准备了一晚上啊!
我正想说点什么逗逗她。
她却叹了口气,“唉,我把咱俩的事情想了一个晚上。咱们,还是分手吧。”
我的心猛然跳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她这次是认真的。
我低声地问道,“是因为丘胜文吧?”
她扭头看看我,“非要是因为别人我才会跟你分手吗?你觉得我就那么坏?”
“那是因为谁?”
“谁也不因为,就因为我们自己。
唉,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那是因为这次吵架,还是因为我查你电话的事儿?”
她有点怜悯地看着我,“都是,都不是。”
我抓住她的手,“芳芳,我到底那儿做的不好,你说个清楚好吗?放心,我不会死缠着你,可总得给我个明白吧?四年了,不能说散就散了吧!”
她把我的手轻轻地拿开,哭了,“好好。我发誓,我从现在开始,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知道吗,不是你不好,不是你不好,是你太好了!是咱们两个太不一样了!
你知道吗?我总认为,既然咱们两个现在谈恋爱,将来结婚。咱们两个的世界就应该是第一位的。我们不可能处处为别人考虑,把别人放在第一位。”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芳芳,可那不是别人啊。那是我的亲爸爸!”
“我知道。可那也不能失去理智啊!该结束的,注定要结束,总不能为了一个该结束的,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搭进去吧?
不管怎么样,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啊!
而你们那么做,让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没有希望!
我承认,我没有你们高尚,没有你们有情义。所以我才说,我们不是一类人啊!”
“芳芳,如果有一天,你这样了。你也希望我像你说的那样对你吗?”
“当然了,那样有什么不好?”
我默然了。
看来,我们两个的观点真的是不同。无所谓对错,只是不同。
过了一会儿,“可是,我爸很快就会好的。”
她起身把毛巾拿过来给我擦了擦脸,“唉,你还是不明白。根本原因不是你爸爸。而是因为我们不是一类人。
并且,我以人格向你担保。
我绝对不是因为有外心才和你分手的。
丘胜文只不过是和我聊的很投机的好朋友。
我有什么烦心事儿,跟他说说觉得特别放松。而且,他看问题也特别准,一下就能说到点子上。我跟他什么都谈,也谈咱俩吵架之类的事情。他还劝过我,让我多对你好一点。
他呢,也把自己遇到的一些麻烦跟我聊。有时候,在电话里聊得忘了时间,就晚了。
我们两个就是这么回事儿。
而且,他的女朋友是个大美女,张丽跟她都没法比。”
我有些生气,“你有烦心事儿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看,我就是怕你生气。所以才一直没有跟你细说这些事。说实话,那些事情的背景太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光交代背景就够我累的。再说,就算我跟你说清楚了,你也未必能有什么办法,只会让你也白白添些烦恼。”
我呆呆地坐着,不说话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中学的时候,看《飘》。我觉得自己是梅兰尼。我一点都不喜欢瑞德•;巴特勒,但我特别喜欢阿希利。
现在,我很喜欢斯佳丽,我也觉得自己很像斯佳丽。我喜欢那种面向未来、野心勃勃的男人。我越长,越明白自己是怎样的人,越明白自己需要怎样的人。
你是很好,很善良,很优秀。
可是,你不是我梦想中的人了。
我曾经以为你是,可你不是。
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这一点。
可一直不忍心。因为,你太好了,对我也太好了。有时候,我就想,算了,怎么可能梦想成真呢?梦想,只是梦想而已。
就这样和你过一辈子吧。你肯定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
可你知道吗?我又常常不甘心。
看《阿甘正传》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哭了,都被感动的不行。
最让你感动的镜头是那个:阿甘在林肯纪念堂的水池前面,对数十万的反战群众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立刻,有个女子在远处跳进了水池,奔向阿甘,边跑边喊他的名字。阿甘大喊一声‘珍妮’,也不顾一切地跳下水池向她跑过去。
他们两个抱在一起的时候,我看见你流泪了。
知道那个镜头最让我感动吗?
不是珍妮死的时候,而是她只靠一把吉他遮挡着,在台上唱歌的时候。
我特别理解珍妮。我理解她渴望不平凡的心,我理解她对飞翔的向往。看她为了理想作无望的拼搏的时候,我忍不住哭了。
我做不到她那一点。但是,我真的理解她。
有时候,丘胜文也劝过我。说,平平淡淡才是真,让我安心跟你好好过日子。
可是,从来就没有激昂过,从来就没有飞翔过,那样的平淡,对我而言,只是失败。
有些夜里,我会从冷汗里醒过来。我很怕,我怕我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活上一辈子。出生、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抚养孩子、退休、死。
像根草似的。
我不甘心,不试试,我绝对不会甘心的。
今天,我就把所有的心里话都跟你说了。
我知道你很喜欢一首名叫死了都要爱的歌。
我现在最喜欢的一首歌是‘I believe I can fly’
夜里,每次听到这几句,
I believe I can fly(我相信我能飞)
I believe I can touch the sky(我相信我可以触到天空)
I think about it every night and day spread my wings and fly away(每天每夜,我都在想着展开我的翅膀去飞翔。)”
她轻轻地把那几句歌词念出来,脸上充满了憧憬和不甘,“每到这时候,我既热血沸腾,又想痛哭流涕。”
我怔怔地看着她,好像头一次认识她。
她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呢?还是她长大了。
也许,她和我分手是对的。她的心像雄鹰。我和她比起来倒真像是不知鸿鹄之志的燕雀了。
我总觉得,与其想的太远,不如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与其想去拯救地球,不如先去拯救自己身边的几个人。
与其去关心全人类,不如先递给路边的乞丐一块零钱。
活着,应该根据自己的能力,有多大的本事,端多大的饭碗儿。
人为什么会烦恼,就是因为他关心圈的范围远远超过了自己的影响圈。关心了,却又无能为力,烦恼由此而生。
所以,还不如先把自己影响圈范围内的事情做好,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作好再说。
自己的能力强了,影响圈自然跟着扩大,那时候能作的事情自然也更多了。总比现在扼腕空叹的好吧?
唉,这样看来,我与芳芳真是大不相同了。
大学,对我我们而言就像是一个故乡的农场。
我和芳芳就像是圈养在一起的小牛和小马。那时候大家玩在一起,开心、浪漫。好像永远不会有分歧,永远也不会分离。
可是,长大了以后。牛注定要扎扎实实地去耕地。马的心却总是属于远方,它的宿命,是奔驰。
芳芳说得对,我们的分手,不是因为背叛,只是因为差异,因为成长。
虽然,我可以理解她。
但依然觉得心里很痛。
好像有人说过,爱上一个人不可怕,习惯了一个人,才是真正可怕的。
最初,我对芳芳没有太多的感觉,我并不是一下子就喜欢上她的。可到了现在,要分手了,没想到会有这么痛!
深吸了一口气,我忍住眼泪,“芳芳,我懂你了。我,同意分手。”
芳芳泪流满面,“我们以后可以作很好的朋友。我们还可以继续来往的。”
我努力笑了一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她擦擦眼泪,有点感激的样子,“谢谢你理解我。”
然后,她解开一个扣子,“我们,可以最后一次……”
我直起腰,“既然要当朋友,就更不能那个样子。我虽然不高级,可并不需要可怜。”说完,我用手指指房门,“你,走吧,走的时候请把门带上。我要吃早点,不送了。”
她看了看我,犹豫再三,起身走了。
走得时候,回头又看了我一眼,“你,多保重啊。”
我点点头,没有吭声。
门关上以后,我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自己煎好的鸡蛋。
煎蛋,已经凉了。
我吃完了一个,又把对面那只盘子也拉过来。用自己的筷子,把另一个煎蛋也吃了。我吃的很干净。
吃完了早饭,我把厨房收拾好。
然后,我又进卫生间洗了个澡。
这样,脸上会有很多水,就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是泪水了。
洗完澡以后,我把全身都擦干。
对着镜子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直到面色红润为止。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待会儿还要去医院,我必须要能笑出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