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回头》不敢

3、见面了见面了

　　叶子洛送苏离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不记得几点了，只知道那个点整栋楼都已经熄灯了。叶子洛默默地跟在苏离后面，看他扶着楼梯把手慢慢地往上爬。
　　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随着轻浮的脚步声亮起的橘色的灯。他从来没见过像今天晚上这样的苏离，能放肆地起哄胡闹，能痛快地喝下所有人递来的酒，能面带笑容地和所有人周旋。朋友都说苏离真是个玩得来的兄弟。
　　他们不知道在这之前的苏离是一个不容易给人好印象的糟糕家伙。记得他们俩第一次在美国见面时的场景。那时班上没有几个中国学生，叶子洛激动地上前和新同学打招呼，却只得一个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一如现在眼前醉酒后的苏离。即使醉得看不清路，也不愿意让别人扶着。
　　叶子洛看着苏离躺上床后，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才帮他关了灯走了。
　　苏离听着客厅传来沉重的关门声，才慢慢睁开眼睛。入眼皆是黑暗，苏离转头看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脑中又一遍遍地闪过顾忆牵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孩子，笑容满面的样子。她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牵着她走过一遍一遍回家的路。现在她的手已经交到了别人的手里，有另一个男人牵着她回家。她也牵着他们的孩子，笑得那么美。
　　那一夜，苏离一直坐在窗前，看月亮慢慢变淡消失，看对面大厦的玻璃窗一点点地反射出柔和温暖的橘色光线。只是这么坐着，大脑连着身体一并在疼也混不在意。
　　那一夜，顾忆如往常一般安然地睡着，只是做了个怪梦。她梦见自己正捧一桶肯德基的全家桶吃得不亦乐乎，忽然里面的鸡腿鸡翅都飞了起来，变成了一只挥着翅膀的炸鸡！更可怕的是那只鸡居然说话了，
　　“你怎么又吃我了，说过不让你吃的，哼！”
　　然后那只鸡就变成了一个男人，还是打了马赛克的。
　　第二天顾忆醒来后，花了10分钟去想那个男人。虽然看不清样子，但是那个男人的样子熟悉地让人头疼。顾忆的第六感告诉她，这几天肯定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可是顾忆的第六感失灵了。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她一直活得风平浪静。唯一一件比较重要的是丸子马上就要放暑假了。顾忆答应丸子会第一个接他回来，然而，丸子不仅不是第一个回家的，而且当顾忆狼狈赶到的时候，丸子已经不知所终。
　　如果把顾忆这时候的心脏比作一块牛排的话，那就是一块被翻来覆去煎得外焦里嫩的顶级牛排。就在她打了无数个电话，找了无数个地方而无果之后，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往外跑。
　　顾忆在心里把那姓叶的老师咒了千八百遍之后，拿出一副淡定的样子站在了华丽丽的公寓门口。可能是老天爷不喜欢顾忆淡定的样子，于是他把一个叫苏离的男人放在了叶老师家里的沙发上。
　　顾忆和叶子洛寒暄了一下，被让进屋里。第一眼看到的是团在沙发上的小小丸子，再把视线往旁边挪了挪。
　　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长得颇好的男人。
　　再看一眼，嗯，长得很像苏离。随即顾忆的腿软了一软，不，不可能是他，应该只是像罢了。
　　旁边的叶子洛看似在自顾自地念叨：
　　“你们家小纨真乖，不哭不闹的，和我的朋友苏离玩得可开心了。”叶子洛念苏离两个字的时候尤其的字正腔圆。
　　于是今天的苏离再一次刷新了他的三观。
　　苏离从顾忆进门起就一直用颇为复杂的眼神看着她。而顾忆从听见“苏离”两个字开始，神思就已经完全不在地球上了。她想：这大概是个梦吧，两个找了这么久的人怎么就同时出现了呢。顾忆暗暗握紧拳头，指甲嵌在肉里的痛感让她神思回归了一点，她看着苏离笑了出来，
　　“你是苏离？怎么这么巧。这么久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即使懵懂如丸子听到这么新奇的寒暄也不免多看了苏离一眼，这一看不要紧，苏离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丸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缩。
　　苏离又看了看顾忆，再一次感受到了熟悉的无力感。
　　“小纨说，他的爸爸妈妈都去国外了？”
　　顾忆木木地点了点头。苏离又转头看了丸子一眼。丸子几不可查地往顾忆方向挪了挪，糯糯地喊了声：
　　“小姨~”
　　一旁等热闹的叶老师看见苏离的眼睛亮了亮。这几天他眼见着一个玉树临风的回乡游子变成了玉树旁边的一棵草，痛心之余很讲义气地把事情查了查。然后，他等这一天其实等很久了。苏离啊苏离，你个浑身上下都是心眼的家伙居然也会栽在我手里。伟大的人民教师，祖国的园丁想到这抖了两抖。继续兴奋地看戏，在他看来，这场戏最大的看点乃是苏离。
　　这个平时连泰山崩于前也能淡定喝咖啡看报纸的家伙今天的脸色居然走马灯似的变得飞快。
　　苏离听见那一声“小姨”后，呆了呆。而后眉目舒展，似寒冰化开。此时叶老师头上蹦出四个字：枯木逢春。
　　苏离起身，捋了捋衣角，看着顾忆说：
　　“我回来了。”
　　在很多很多年后，顾忆每每想起苏离，都是他站在她面前笑着说：我回来了。那一刻，仿佛上帝都给他开了后门，把世界上所有的光送了进来，衬得他的眼睛这么亮，却刺得她眼睛这么痛。
　　顾忆使劲咽了咽口水，压住鼻子眼睛的酸疼。笑得很端正很陌生说：
　　“哦，回来挺好的。”她一向在陌生人面前端得特别好。其实，她从前是想，如果苏离回来了，如果她在街上的转角处遇到他，她一定会很真诚很惊讶地说一句：好久不见，你终于回来了。然后就挽着抱着孩子的老公潇洒并且幸福地离开。
　　但是现实却这么糟糕，她没有老公孩子，甚至不能扯出个真诚的笑容。不过，还好，她还有丸子。
　　“那没事的话我就先带孩子回家了。下次见。”
　　顾忆抓起丸子的手对他说：“小纨，跟老师还有叔叔再见，我们要回家了。”
　　结果还没等丸子说再见，顾忆就抱了丸子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