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夏》杼柚其空

6、第六章

　　第六章

　　“吉他的话我高中的时候学过一点。”

　　顾迦南勾起嘴角笑了笑，觉得林炎有趣，“那我下次生病的时候你替我。”

　　“我又不会唱歌，再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用的是电吉他。”

　　“哦。”顾迦南对着林炎眨眨眼睛，摆出了无辜的表情。

　　顾迦南本来就没比林炎大多少，个子又不高大，就格外显小，要不是他的穿着，走在街上说不定会把他和林炎当做同窗好友。按道理说男人在二十岁到二十三岁这段时间变化是最大的，逐渐褪去身上的学生气，初入社会渐渐染上成熟的气息。无论是从穿着打扮还是言行举止，应该都有着本质的区别。可是顾迦南那一头凌乱的栗色短发、瘦窄的肩膀、待人随意的态度等特质无一不拉低着他的年龄。

　　很多年后林炎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那年懵懂无知的我爱上了不食人间烟火的顾老板，从此踏上了不归路”。当然不食人间烟火也不是原本的意思，林炎说这句话是带着开玩笑的语气的，每次都免不了被顾迦南踹上几脚。

　　不过那是后话了，现在的林炎只觉得顾迦南有点古怪，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又被他的神秘感给撩拨得好奇心渐起，内心深处想要了解这个人的想法愈演愈烈。这就好像读到了一本书，起初不抱着任何感情色彩的去读，读到有趣的部分突然来了兴致，除非一口气读完，否则就会时不时地想起，心里总是牵挂着，书中的那个故事里主人公到底走向了怎样的命运。

　　而现在，在林炎的脑袋里突然就冒出了想要了解顾迦南的想法。这个人唱歌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演出的时候会不会很投入？明明是这样的个性为什么会开书店？有很多问题林炎都想去了解，然而他和顾迦南还不是很熟，也不方便问这些。

　　林炎从小到大都是让老师家长省心的乖学生，未成年之前连网吧都没去过，即便到了现在二十岁还是从来没去过酒吧这种地方，再加上他的性取向问题，就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谈过。这样波澜不惊的人生之中突然闯入顾迦南这个张扬又不失神秘的人，林炎本能地被吸引过去。

　　“老板，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干嘛告诉你？”地瓜垫了垫顾迦南的胃，他心情就好起来了，看着还在上大学的林炎就忍不住把他当小孩来逗。

　　可惜林炎不吃这一套，直截了当地问道：“是不是《圣经》里出现过的‘迦南’一词？”

　　顾迦南赏了林炎一记白眼，“是又怎么样？”

　　“还真是啊！”林炎惊呼，“老板你真是太有情调了！”

　　“……”面对林炎这种反应，顾迦南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两个字，“谢谢。”

　　不过顾迦南倒还真是对林炎刮目相看，连《圣经》里会出现“迦南”这个词都知道。从小到大不查字典就理解他这个名字的人还真的屈指可数。

　　林炎小声嘀咕道：“我生在夏天我妈就给我取了现在这个名字，我爸也不反对，真是随随便便就被取了名字。”

　　“林同学。”顾迦南表情严肃地叫了林炎一声，“你要知道一个正常的名字对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我要是以后有小孩，我肯定让他叫什么顾红红顾小明。”

　　林炎看看他，然后特别一本正经地说道：“老板，你的小孩会恨你的。”

　　“他敢！”顾迦南不屑地啧了一声，“林红红同学，我好歹是你老板，你就不怕我扣你工资？”

　　被叫成“林红红”的林炎嘴角抽了抽，“老板，你就开这么点工资，要扣也扣不到哪里去。”

　　顾迦南喝光了还剩下小半杯的咖啡，冲着林炎比了个中指，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林红红，老板带你去吃饭你去不去？”

　　林炎快给他跪下了，敢情顾迦南这是叫上瘾了。而且看样子顾迦南确实叫得挺欢的，心情也不错，和林越然那场争吵已经被抛之脑后了，他本来想勾住林炎的肩膀，无奈林炎的个子太高，他够不到，就手插口袋摇头晃脑往外走。

　　林炎有些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很想问他一句：“老板，你就不能好好走路吗？”

　　顾迦南走了几步看林炎没有跟上来，转过头眯着眼睛看着他，“还不快点锁门跟我走？”

　　“你这样真的赚得到钱吗……”林炎一边嘀咕着一边退出书店锁门。

　　顾迦南带着林炎去了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冬天吃热乎乎的火锅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两人坐在靠窗的一桌，顾迦南让林炎点菜，林炎把菜单推给他，“你随便点吧，我都吃。”

　　“喝不喝酒？”

　　“啤酒可以。”

　　顾迦南没再说什么，拿着支笔在菜单上勾起来。

　　林炎透过玻璃窗看着暮色降临的城市街道，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正值下班高峰，人流量不少，行人们都走得小心翼翼，唯恐脚下打滑。尽管如此还是有个穿着靴子的年轻女生摔得很狼狈，然后以最快速度爬起来，掸去裙子上的泥渍。林炎并无恶意地笑了笑，顾迦南正好点完菜，抬头看见林炎的表情。

　　“你不是喜欢男的吗？”

　　顾迦南的话令林炎一头雾水，“嗯？”

　　“那还看着人家小姑娘一脸□□。”

　　“……”林炎张了张嘴，本来想反驳几句的，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和这人计较，顾迦南这人脾气不太好，林炎不太想惹得他不高兴。

　　顾迦南见林炎不理他，就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了。林炎给他的印象并不坏，也确实像个学生的样子，即便都是同性恋，林炎也比戴天阳靠谱很多。

　　没一会服务员就把菜上齐了。林炎瞪着满桌的盘子，不是生菜就是羊肉，再加上六瓶啤酒。桌上基本只有红绿两种颜色。林炎有些傻眼，虽然是他让顾迦南点菜的，但顾迦南这个点法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老板，你怎么只点了羊肉？”

　　“谁说只有羊肉的？”顾迦南反问，用筷子敲了敲一个瓷白色的盘子边缘，“这不是牛肉吗？”

　　“……你赢了。”林炎认命地夹了一筷子顾迦南所说的牛肉往锅里涮，顾迦南乐不可支地看着他，嘿嘿笑了两声，这笑声让林炎毛骨悚然。

　　顾迦南往玻璃杯里倒啤酒，“老板我对你好吧？还请你这个小工出来吃饭。”

　　在火锅店里两人都脱去了外套，顾迦南里面那件深蓝色的深V领薄衫让他的锁骨尽显，他的脖子又特别好看，那线条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摸摸。林炎装作不经意地看两眼，又心虚地把视线移到热气腾腾的火锅上，这才敢咽口水。相比性感诱人的顾老板，林同学就穿了一件墨绿色格子衬衫，一件灰色套头毛衣，算是十分典型的学生打扮。

　　林炎心不在焉地看着锅里的肉，想要去捞的时候，顾迦南的筷子侵略过来，技巧高明地夹走了大部分，蘸了点酱就往嘴里塞。

　　林炎只捞到了塞牙缝的量，没办法，只好又夹肉放进去。哪知道坐在对面的顾迦南根本不动手，就等着林炎放肉进去。几次下来林炎没吃到多少，肉全部进了顾迦南的胃。林炎瞪了顾迦南一眼，索性将一盘肉全部倒进去，然后挑衅地看着顾迦南。

　　这下林炎终于也能大快朵颐了。顾迦南基本上都在吃肉，林炎还偶尔吃点生菜。两人干掉了两盘羊肉一盘牛肉之后开始喝酒，放慢了节奏。

　　“林炎，你干嘛非得喜欢男人？”顾迦南直截了当地问道。

　　林炎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开口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有人能告诉原因，我还真的会感谢他。”

　　顾迦南喝了一口啤酒等待着林炎的下文。

　　林炎笑笑，“老板你要做知心姐姐？”

　　“姐你个头！”顾迦南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记着我叫你林红红的事？”

　　林炎听到顾迦南这样说忍不住笑出声来，和顾迦南相处他真的感到很轻松。虽然刚认识没多久，但顾迦南是第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能将这件事说出口已经是林炎所跨出的一大步，既然最不愿意让人看到的一面已经让他知道了，就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林炎活得太小心翼翼，他是一个极度理智冷静的人，他深知自己的性取向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所以他从接受自己只能喜欢男人这一事实开始就把真正的自己藏得很深。深到他一度认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被人知道，到了一定年龄家里一定会逼着结婚，而以林炎的个性也多半会妥协，到时候结婚生子，旁人根本不了解他在想什么。

　　不过林炎也苦恼，他对着女人说不定都硬不起来，要是真结婚了就该被说那方面不行了。而且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婚，林炎其实觉得最对不起的是女方。以他的个性即便不爱，也会待女方很好，可是林炎还是会在心里谴责自己。

　　说实话林炎很少想到这些，他是不太敢想，仗着年轻就得过且过，但也不是完全没想过。他很明白，每个人活着都或多或少有自己的烦恼，要接受完完整整的自己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

　　“林炎，说真的，我挺理解你们的。”顾迦南说，“既然是真心相爱，是男是女就无所谓。不过因为不能领结婚证就少了法律的束缚，加上家里的压力世俗的眼光，真的顶得住的也不多。”

　　林炎有点吃惊，“老板……？”

　　“戴天阳他爱玩，以前身边跟着的小男生换的频率很勤。不过等到他真的动情了，对方却说不想谈下去了，没意思，想要去试试能不能喜欢女人。”顾迦南口气有些不善，“这种事情能试么？真的什么人都有，我最看不顺眼这种不负责任的人。”

　　林炎低下头沉默，他从来都很自律，即便成年之后也不曾混过所谓的“圈子”，但只要留心，就只能了解不少事情。像顾迦南所说的，是十分常有的，人要活着就不可能完全凭着自己的意愿顺着自己的喜好。被逼无奈有、见异思迁有、骗婚形婚也有。这条路太难走了，很多人都是走到一半折回去了，害自己也害别人。

　　林炎一直都走得很小心，唯恐走错一步酿成大祸。

　　林炎想了一会又开口道：“我初中的时候，喜欢前座一个男生，本来和他关系就很好，那个年纪一起打打闹闹也很正常。然而有一天我发现他长得比班上的任何女生都要顺眼，而且和他独处的时候就想亲他。我当时吓得不轻，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可能和一般人不一样。之后看了很多关于这方面的书，查了很多资料。也有女生和我表白过，但是我对她们没有任何感觉。我也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顾迦南举起杯子和林炎干杯，咕嘟咕嘟将大半杯啤酒一饮而尽，下了个结论，“你和戴天阳应该很谈得来。对了，你是1还是0？”

　　顾迦南说得很顺口，看样子戴天阳给他科普了不少知识。

　　“1。”林炎不假思索。

　　“那就不能和他凑一对了。”顾迦南又给自己倒啤酒。

　　“……”林炎看向顾迦南，“老板你居然打这个主意啊？”

　　“为情所伤的人苦啊……我这不是为了好兄弟着想吗？不开始新的恋情哪能放得下过去？”

　　林炎盯着这样的顾迦南看了很久。一开始以为他是个吊儿郎当的小混混，没想到认真说点什么还挺中听的。

　　顾迦南被他盯得不自在，刚想开口，只听到林炎说了一句，“老板，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你真的不是？”

　　顾迦南啪地一拍桌子，显得有些生气，“TMD老子理解你们还有错了？还要被你们倒打一耙，真是白眼狼！”

　　顾迦南恢复那种凶巴巴的样子，林炎被他这样一弄都觉得有点动情了，心脏扑通扑通地加速了一点，灌下一口啤酒，认真看着顾迦南说道：

　　“老板，你真的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