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的恋爱史》水冰悦

1、表白

　　木子疾跑着冲进百货大楼来可不是急需买什么东西，她匆忙地闪过人群，对两旁林列的各色物品看也不看一眼，坚定却也无目的地一会儿上了手扶梯，一会儿钻进观光电梯，脸上的表情时而舒展，时而愁云密布。这时，她又回到了一楼大堂，颓丧地觉得想哭，满腔的热情被急速冰冻。注定的吧，她悲哀地想，可接下来从负一楼升上来的一阵朗笑让她陡然振奋，是他的声音。一步三阶地冲下近处的玻璃旋梯，玻璃旋梯在她快速而有力的脚步下剧烈震动，随时都有訇然倒塌的可能，说白了，这玻璃梯就是个摆设，可禁不住木子这么重的步子，更何况她忘情地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
　　这样不合情理的震动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侧目，负一楼是美食区，此刻正是晚餐时间，人潮是一天中最多的时刻，他们或惊诧、或嫌恶、或茫然不解地同时锁定了疾速移动中的木子，木子此时大有任尔东西南北风的英雄气概，想来就算全世界都在看着她她也没关系，只要有他，有他就够了。还在旋梯上时，她已看到了他，当她气喘吁吁地站到他跟前时，又突然变得局促起来，两只手不安地纠缠在一起，低眉顺眼雕像似的笔直站着，又克制不住不时地看眼前人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搞得和他相对而坐的女人开始不好意思起来，看看他又看看木子。男人敛起笑容，搁下手里的咖啡，责怪却也疼惜地说：“怎么就不能端庄一点呢。”
　　木子呵呵地傻笑着，只要他跟她说话，连骂她她也愿意，他为她好嘛，她愉悦地想。可问题是此刻她除了傻笑什么也做不了，一路上在心里都搅烂了的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平时她总是侃侃而谈嘴巴像小机关枪一样，可为什么一到他面前她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心脏突突地跳，身体僵硬，想看他又不敢看他，满腹的话瞬间消失地影子也不见。她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窘迫，很多时候也因为害怕而抗拒，她觉得自己生病了。朋友说，这病就是爱情。木子以为，爱情是甜蜜的，却从不知道，爱情是烩菜，酸甜苦辣咸一处炖着。
　　已经两年，她得了爱情这种病。有的人，第一次见到便知道就是他了，为什么就是他了，你不知道，满心满脑想的全是他，木子甚至想，只要他开口，她立马就嫁给他。第一次见他，她二十岁，是个大二的学生，到他驻唱的咖啡吧做兼职，那时他在正低头专注地练琴，她痴痴地看着他，他察觉到了似的懒懒抬眸扫她一眼接着又垂下头去，瞬间，她的心脏咯噔了一下，一切就从这“咯噔”开始了。十五天后，她疯了似的克制不住内心热切的渴望向他告白……时间仿佛一眨眼，可身在其中时却也觉无比漫长，尤其是又受着爱情的折磨。就这样，两年了，她已经二十二岁，他三十岁。两年，人生有多少个两年。
　　“怎么了？”他说。
　　“我有话必须要跟你说。”木子觉得自己脸上像着火了一样热辣。他平静地看着她，温柔的眼神仿佛在鼓励她说下去。木子想，或许就是因为他的眼睛，她才在那第一次目光相交时心里发生了地震。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总是饱含着宁静的深情，似乎隐藏着无数个碎心的故事。
　　旁边的女人尴尬地咳了几声。
　　木子好像刚意识到她的存在一样，转而笑笑地跟她说了声你好，女人尴尬地回她一个浅笑，对面的他嘴角也浮起了一抹隐秘的笑容。无厘头地突然打了声招呼后，她又羞怯地转向他：“那个，我想了很久，我知道不应该打扰你，我知道。可不说出来我会憋死的。那个，我。那个，你，你，到底要不要我。”
　　“要不要我”这几个字是木子闭上眼睛喊出来的，她太紧张了，又在他面前缺失了勇气，不闭着眼睛一股脑喊出来，怕永远也说不出。说完她立刻觉得解脱了，仿佛这一声吼令她吼出了两年来无法切断的思念。
　　人群在木子的声音落下时被冻结，他们还不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包括当事人自己。
　　当事人愕然地说：“怎么这么突然。”
　　突然，对木子来说可一点儿也不突然，两年来的每一天她都在想着他，不，思念他，甚至他就在她眼前，她也思念他，这种感觉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一天一天她更坚定地认识到她爱他的这个事实。
　　哦，两年前她怎么表白来着，她不敢跟他说话，于是发了短信给他，以一种玩笑的口吻写道：我们是在一起呢还是在一起呢。过了十分钟，他回她：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时的木子心脏停跳了一瞬，很久的一瞬，等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她悲伤，怨恨，愤怒，更多的是觉得自己的尊严受了伤害。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一，再发条短信给他，说她是跟他开玩笑的（这是人们表白失利后的惯用伎俩）二，傲娇的不再理他。无论如何，以上两种做法都能为她保留些尊严，可她没选择任何一种。接下来他问她，怎么会喜欢上他。她告诉他，他看着她，她的心怦地跳了一下，她就喜欢他了。
　　他说她是个傻姑娘，他说她是个好姑娘。他说他配不上她。
　　去他妈的配不上，都是借口。她骂他、咒他、恨他却无法不爱他。爱情是不能强求的，木子知道，她也知道，她那卑微的自尊心再经不起第二次伤害了。她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第一次告白，又第一次被拒绝，他是她的梦魇，有他在的地方空气也变得稀薄，令她难以呼吸。她想过辞掉这份工作，离开这里，可终究没有。她每天表现的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尽量看着他时不泄露心中的秘密，她想，能在他身边就够了。有时她觉得自己真他妈的狗血，可怎么办，她的心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我——”泪水已经在木子眼睛里打转了。男人再次扫了眼人群，严肃地说：“这里人太多，别在这里说。”
　　向对面的女人说了声抱歉，他拉着她走上旋梯。木子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在人群里说，她爱他，她无可救药地爱他，她不怕人知道，这没什么好丢脸的，这只是木子当下头脑一热的想法，当她回到住处独自一个人时，她会惊惧自己竟做出如此疯狂的事，她会羞愧地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包起来，连自己都没脸看到自己。她一瞬间想，她不要跟他走，他会把她带到没人的地方，然后这件事会再次不了了之，她不想再苦熬第二个两年了，她必须在这里得到一个答复之后再走，是的，她需要一个答复，就在这里，在众人的瞩目下。可当他的手触到她的，她便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乖乖地跟他去了。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鼓掌及赞扬声，夹杂着几声悠扬的口哨，木子羞怯却又感到欢喜地朝人们笑笑，很快便被拖着升出地表。
　　他松开她说：“在这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回来。”
　　她驯顺地点点头，所有心绪还沉浸在他掌心的温度里。他的手很粗糙，尤其是指尖，那是每天弹吉他的结果。
　　他翩翩地走开去，她不自禁跟上，他在直行梯前停下，按了按钮，她已经乖乖站在他身边了。
　　他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眼：“你这是怎么了！”
　　她心里又忽地悲哀了一阵，他竟然会问她怎么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还没给她答复呢。他把她搁在这，还会回来吗？
　　“我……”木子刚要说些什么，他的手机响了，他挥手打断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直接按下挂断键。他太高了木子看不见屏幕，更不知道谁打电话给他，直觉告诉她，这电话不寻常，不然他为什么蹙了下眉，那样专注地愣了一会儿才挂掉。木子心里酸酸的，她一点都不了解他，连他身边有什么人都不知道，她不自禁地想，说不定打电话过来的是他女朋友。她察觉自己内心的酸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嫉妒，并且她迫切想要、需要知道是谁打电话给他。如果自己是他女朋友，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盘问，可她不是，她只得沉默，并且无止境地纠结却无能为力。
　　这时，电梯门开了，所有人都在往电梯里挤，而木子还在苦思那通未接的电话，失了魂一样定在原地。他走了两步下意识回头看看木子，木子低着头，娇小的身体在人群的推搡中无意识地左摇右摆，男人不觉地叹了口气，想过去拉她过来。他刚要过去，不知从哪儿冲出一个人，一下撞到了木子，她还没回过神就已经倒地，后面的人不想踩到她，又不想错过电梯，慌张中有几个也重心不稳，摔倒下去，其中一个人撞到了男人的胳膊，男人手一抖，手机飞了出去，偏巧不巧地滑进了电梯的夹缝，光朗朗地跌进黑暗里。
　　他愣住，表情紧绷着，很明显是在压抑胸中的怒火。木子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电梯将这混乱拒在门外，慢慢悠悠地合上，被牵连的人有的叹气，有的直接责怪木子，木子为自己打抱不平：“我也是受害者，有人撞了我一下。”那人回她：“如果你不傻站着，谁会撞你。”木子头顶的受害者三字被击的粉碎，她幽怨地望了他一眼，同时听到他说：“说过你多少次，为什么不能端庄点。”
　　木子火热跳动的心霎时间顿住，裂成两半。她很难过，她摔倒了，身上疼着呢，他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真是可恶，她甚至有种想要骂他一顿的冲动，一股怨气在往上升，愤怒的气球膨胀起来，直顶到牙关，她张开嘴，却说：“对不起，李炎。”炎字刻意撒娇似的拖长，愤怒的气球在她启开牙关的一刹那噗噗地撒着气在空中旋转，最后软趴趴地摔在地上。
　　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