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月残珏（淸穿）》笙语语

22、第二十一章 定风波（上） “您多保重

　　康熙四十七年正月。
　　自从除夕之日德妃让我到她宫里见礼，我无声的“禁止入宫”的命令就随之接触了。当晚在宫里赏烟花，李德全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说康熙要见我。长长的宫道，夜风吹得我衣袂翩翩，很意外的，康熙见我的地方竟是在当初那间不知名的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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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儿媳给皇阿玛请安。”我工工整整地跪下去，手下意识地托住微凸的肚子。
　　“今儿个除夕，杂礼就免了吧。”康熙的声音自头顶传下来。
　　我站起来，垂着首，一时间四周的空气都散发出诡异的气息。李德全早已退下，我静静屏着呼吸，怕惊了尘埃。
　　本以为会就这样站上一两个时辰，每次来到这儿康熙都是少言沉默的。
　　明黄色的麂靴出现在我低垂的视线中。不言而喻的巨大压力迫使我抬起头，依然是明黄的龙袍，鲜红的丝绣，只是多着了件藏青色的狐皮马甲，金灿灿的五爪金龙，却刺目得令人眼眸生疼。
　　那张脸，都了些皱纹，眼神却是越发精明。
　　“老四的孩子，几个月了？”
　　我一愣，匆忙答言：“回皇阿玛，有四个月了。”手心却是一片冷汗。不会，康熙不会对自己的孙子下手，这是父亲关心自己的儿子，没有什么不妥。
　　“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回皇阿玛，儿媳自认还是女儿贴心，所以希望能是女儿。”我稳了稳稍带紧张的声调，不想让他出半点端倪。
　　“女儿贴心？你难道不明白母凭子贵的道理？”
　　“儿媳明白，但儿媳不愿意要这种富贵。不管儿媳诞下的是儿子还是女儿，他们都只是儿媳与四阿哥的孩子，有些事情，儿媳不愿去想，也不愿孩子们去想。”
　　康熙没说话，只是半眯着眼看着我，手在身侧收紧成拳，一忽儿又突然松开。只有沉沉的声音压在我头顶：“你去吧，没事儿也多进宫走动走动，老四的孩子，你也要尽力照顾。”
　　我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干涩的嘴皮儿，跪下身躯，磕了个响头。
　　…………
　　“哟，你的手艺可是越发长进了，额娘看看。”
　　“耔樱……”
　　我回过神来，德妃的手上是以件绣金小袄，那拉福晋腆了脸垂首下去，用手绢儿沾了沾唇角：“额娘夸大了，多年不做，已是生疏了。”
　　“姐姐劳神费心了，我怎么敢当。”我笑了笑，看着那件精巧的袄子。四贝勒府上的女人，大概只有那拉氏会为我怀孕的事情高兴吧。
　　德妃把小袄递给我，抚着我的手背：“那拉福晋这份恩，你可得好生记着。”我点头应是，德妃的眼中，除了笑，还别有些深意。想来她心中也极是惦念着那拉福晋吧？
　　“什么时候你也把弘晖带进宫来让额娘瞧瞧，这么长时间没见着我的小孙子，额娘心里还真怪想他。”
　　那拉福晋脸上隐有担忧：“额娘若是想见，等过些时日媳妇领他来……这两天，怕是不成。”
　　我的心里一“咯噔”，虽然弘晖我只是见过几次，可书上不是说他早夭了么？千万不要病了才好。
　　“怎么？”德妃蹙了蹙烟黛眉。
　　“这……前些日子弘晖染了病，入宫来怕会过了病气。”
　　“是这样，”德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一定要着大夫给好好瞧瞧，你也别太担心，小孩子有个什么小病小痛是很正常的，你们四爷，小时候身子也不好……”说到这里，德妃的神情有些恍惚，眼中浮起一片茫茫雾气。
　　小时候的胤禛被康熙送去佟贵妃处抚养，能呆在德妃身边的时间实在不多。明明知道自己的孩子病着痛着，口中软软唤着声声“额娘”的时候自己却无法守在他身边，只能独自在窗边坐到天明，边期待他能快些痊愈。看样子乌雅氏与自己的大儿子并不是感情不合，只是生疏了，偏偏一个不知道怎么表达，一个随时都冷冰冰无法靠近的样子。
　　我正自出神，茸儿那丫头突然进来通报道：“主子，郑贵人来给您请安了。”
　　郑贵人？郑凝珠？我脑中浮出当日在惠妃茶会上那个楚楚可怜的女子的纤弱模样。
　　正在思索的时候，郑贵人已经进了门来。
　　“凝珠给姐姐请安，姐姐万福。”那个女子福了身下去，一身雪白，旗装上绣着嫩绿的叶片儿，衬着娇柔的风绰梨花，光看身影，就似会飘起来似的闪着白光。
　　“妹妹请起。”德妃脸上换起了笑，眼中却是冰冷。
　　我和那拉福晋站起来，也都冲她一福，算是行过礼乐。
　　目光相触的刹那，郑贵人樱唇轻启，眼中的光芒隐隐回避，只冲那拉福晋虚扶了一下：
　　“免礼。”
　　我有些疑惑，由是多瞅了她几眼。按说她看到我以这样的品级打扮出现在长春宫，应该觉得诧异才是，为什么这么若无其事，甚至是回避？

　　“妹妹且留步。”郑贵人突然柔声唤，从我身后几步追上来。因为弘晖的事，那拉福晋先去了御药房，让我去宫门备好的马车上侯着。不料开始一直连看我一眼都无的郑贵人竟赶了过来。
　　我一福身正要行礼，她却扶了我一把：“妹妹当日的恩情尚未来得及还，怎么好让我生受了您的礼。”郑贵人身后一个下人都没有跟来，我身边也没有一个下人。我瞅了瞅她，心里说不出的诡异，下意识地抚住腹部。
　　郑贵人双颊绯红，左右瞧瞧，这才拉了我的手，眼色闪烁：“妹妹可还记得那日选秀的情形？”
　　我摇摇头：“怎么了？她们还在找你麻烦？”
　　“没……没有。”见我摇头，她的神色松了几分，目光滑到我的腹部，眼里也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妹妹这样儿，真好，前些日子还听说皇上赞四阿哥办差办得好呢。”
　　我浅浅一笑，垂了首道：“姐姐不也挺好吗？这些消息都是从皇阿玛那儿听来的。”
　　郑贵人愣怔了一下，笑声干干的，有些尴尬。
　　我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淡淡笑着，心底却暗惊：她已是和那个人有了红线之约，这些想来都是从那里听来的。不由笑意里带出了几丝怜惜。
　　“妹妹。”郑贵人娇声嗔道，怕是给我瞧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一抿唇角儿，福下身去：“郑贵人若是没事儿吩咐，我就先告辞了。”
　　她敛了笑，正色道：“你去吧。”
　　“妹妹，”刚走出没两步，她又叫住了我，我顿在原地，没有回头。只听见一个幽幽的声音：“您多保重，如果可以，您一定要原谅……”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听不大真切。原谅什么？原谅她无法兑现报恩的承诺么？
　　“不，原不原谅也没什么，怎能要您原谅，您走吧，多保重。”
　　郑贵人的语气虽然很是古怪，我却也不及深想。这深宫大院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满腹心事，进了宫，就得准备好把什么都藏着掖着，最好留着烂在肚子里。而今日的我，生活也不在此处，又何来担这一声儿“姐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