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陌和深深》悄九一

2、第 2 章 （二）

　　（二）

　　他答应得很爽快，仿佛并没有觉得我的这个要求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
　　他开着车带我来到了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是已经离伦敦的市区很远了。整整两个小时，我都没听到大本钟响起的声音。听说在过去，在整点没有听到大本钟响起的声音的人就不能算作是城市里的人。这家伙难不成带着我下乡了？莫不是为了剩下些饭钱吗？
　　正想着他到底要带我去什么地方的时候，他的车忽然停了下来，而且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到了一个车位上了。周围也很清静，没有看到几个人来往，乍一眼看上去还真算得上是有几分人烟稀少的感觉。隔着不出十几米的地方就能看到海了，伦敦市区是没有海的，可想而知这家伙的确是驱离了市区有多远的距离。
　　他停好车缓慢地走下去，转了一个圈到我这边来帮我拉开车门，绅士地伸出手来要扶着我下车。我看着他伸出的手，心里上上下下地有些犹豫，虽然明知道这在英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礼节，心里却仍然觉得别扭。可我又不好让他收回手去，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将手搭在他的手上。才刚把手搭到他的手上，他便用力地握住了我，一边还对我说：“小心脚下，我的车车门比较高。”
　　他很礼貌，很周到，仿佛在伦敦已经生活了很多年，一切的礼仪都做得生动而自然，像是自然流露，没有一点新来者的矫揉和做作。
　　我低低应了一声哦，却莫名地感到一阵面颊发烫，于是低下头去，不再看向他的脸。而他则拉着我一直走进那家火锅店，直至到卡座里坐下来他才放开我的手。
　　他这样周到的礼节让我感到些许的不自在，毕竟我们都不是英国人。在中国，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正常关系，本不应该牵着手那么久。
　　“点餐吧。”他说。
　　我看了一眼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看了许久都看不太明白到底有些什么菜，国外的中餐馆一般都有配图的，火锅也是一样，这家店倒是奇特，居然跟中国的火锅店菜单一样，没有配图，还是黑白字样，可又全是写的英文，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看着这些菜名，我倒真是在想他们英国本地人又知道吗？
　　我眨了两下眼，又将菜单递给了他，说道：“还是你来点吧，我都好几年没吃火锅了，现在都不知道什么菜烫火锅好吃。”
　　其实，我是根本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绝对不是那些简单的肉类和蔬菜的名字。
　　我没有抬头去看他，但亦从他的语气里微微听出几分调侃，对我说道：“要不然你Google一下？”
　　我这才抬起头，抬头间却忽然撞见他脸上的那份不怀好意的笑。他这是在嘲笑我吗？我当年追了他八年都没追到，现在又混得比我好那么多，这不是摆明了一副他就该看不上我的样子吗？
　　说到追男孩子，我这辈子仿佛真是命不好，追过的两个都没有追到，后者还搞到反目成仇，逼得我再也无法在那个城市里呆下去，不得不出国来留学。却不想那一考还挺得意，我自己都没料想到自己能考上剑桥。当时的想法也顶多就是随便考上一所英国的高校，出来镀镀金，自己回去也算是个海龟了，生活工作什么的应该是不怎么会犯愁了，起码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再依靠家里或者是任何男人。可这三年的剑桥生活，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却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虽然在感情上仍旧处于空窗切毫无任何打算，但是在关于人生的其他方面，虽然我并没有太明确的目标，但大体上知道自己是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实现什么样的梦想、以及要去实现什么样的价值。
　　我本不打算与他说话，却又不想被他觉得小气，于是便说：“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听你的，客随主便嘛。”
　　“好吧。”他接过了单子去，笑了笑。或许他在心里仍然是嘲笑我的，但显然我并不打算跟着他的思路去被他调侃，他到底是个识趣的人，也没再因此打趣我。
　　他点了菜，很礼貌地交给那个服务生叫她拿走。
　　而我却忽然发现我们两人之间的这种感觉着实太尴尬，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还好他是个健谈的人，并没有让这份尴尬持续太久，只听他笑着对我说：“肖小姐，今日我请客吃了这顿饭，明日请你帮个忙可好？”
　　“什么忙？”我问道，却是有些不解，他这样的身份派头还用得着我帮忙？
　　“哦……是这样……明天呢，我有一个项目晚宴，可怜我这光棍儿到现在别说是老婆了，连女朋友都没讨得一个，实在是找不到女伴哟，不知肖小姐明日是否肯赏个薄面呢？”他这一串话下来虽然谈不上结巴，但实在是不怎么流畅，倒是令人觉得有几分做作。
　　这可讨来个好机会，我也正好借题打趣打趣他。于是便说道：“看你这架势，难不成还愁找不到女伴么？陆先生，您就别打趣我了，我哪儿能让您带得出手啊？”
　　我一边得意地笑着一边抿了一口杯中的热茶，竟然是苦荞的味道……苦荞、苦荞……这一缕清苦的味道于我仿佛有道不完说不清的故事，却在此时此刻，在这样尴尬的人和事面前让我回忆起那些痛苦的往事！我轻轻闭起了眼睛，任游丝翻飞到过去水深火热的苦海里。却仍是不知为何在伦敦这样的地方尝到了这样的味道，什么时候伦敦人也喝上这些玩意儿了。首先外国人是绝对不懂茶的，其次就算是饮茶，在那么多名贵的品种里，也根本不会选择苦荞。而此刻这一切却仿佛是有意让我去回忆，在一个我最不愿回忆的人面前去回忆。
　　然而让我回忆的人却并不是他，我曾经爱过他，用了我最青春最美好的八年时间去爱他，而那时后来即便是明知他已经来到了英国，我都仍然不曾停止过爱他；但我对他所有的爱，却都在那八年之后因为遇到另外一个人而戛然而止。可那个人却又竟是多么地像他，他们的背影都是那样的孤独，处事离群而清高、自负又骄傲。可如今我面前的他却变得那样的不同，他风采卓越、意气风发，一个成功人士的脸上看到的不再是当年的清高和自负，而是一种溢于言表的容光焕发的自信，背影里再也没有了阴郁，他的叹息也再不会显得孤独。而最不得不说的，是他身上的那种慑人的威严。
　　是的，他是成功的，最起码在事业上，的确是非常非常地成功。而他的风采，也一定会给他身边的人带去安全的庇佑。
　　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我的眼睛已经落在这杯茶水中，清清淡淡暗黄的颜色，还有沉于杯底的那些苦荞。那个人……他现在又怎么样了？
　　“你不想去倒也不至于忽然苦着一张脸吧？”他仿佛是见我这一时的沉默，于是这样问起来，却仍然带着笑意。
　　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也连连赔了张笑脸，满脸的歉意，回他道：“不是，我只是在想，若是陪你去的话能捞到什么好处，比如说能不能钓走个金龟婿什么的。”
　　“我带去的女人谁敢勾搭？”他忽然守住了笑容，一本正经起来说道，“所以，你不用对你的人身安全担忧，我敢保证，明天连一个来让你喝酒的人都没有。”
　　他说完又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这……”我可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可他这话一出来，我是不是就算是答应他明日陪他去了？这话说的，未免也太有心机了。
　　“你瞎想什么？我好像还没说我要去。”我说。
　　“但你刚刚那么说，我只当你是答应了。”他说。
　　“好吧，看在这一顿火锅的份上，我就勉强答应了吧。”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一场宴会，还怕他吃了我不成？而且跟着他这样的人，我正好长长见识，于是便又说道，“保不准还真能钓到个什么金龟婿之类的。”
　　“那好，我就提前预祝你成功。”他说着向我举过来酒杯，我没有要红酒，方才也没有让他给我倒，于是只好尴尬地将盛满苦荞茶的杯子像他举过去，随意回了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