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水》墨泉

1、全一章

　　楔子

　　时天下分裂，十一国诸侯混战．
　　各军阀最高统帅，皆欲建一番霸业，成就生前身后名；热血青年，有怀投笔，择良木而栖，只愿辅助自己的君主成就大业，让名字永载青史；才子文人，被排挤到边缘，有佯狂作癜＼纵酒余生者，有退居山林＼独善其身者；黎民百姓，携家带眷，流离失所．
　　生逢乱世，太多身不由己．

　　正文

　　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黄昏，落日将沉未沉，把天际烧得火红．湖水倒映着天色，也染上一片橘红，波光粼粼．
　　一叶竹筏在湖上漂，随波逐流．竹筏上，一个人，一把古琴，数坛酒．
　　舒延十分舒服地躺在竹筏上，身子摆成一个大字型，怡然自得地喝酒．酒不一定要美酒，但要能醉人，还要是那种半酣半醒的醉．舒延喝酒喝得很豪迈，整坛整坛的灌．
　　天色如此美，竹筏与湖水奏出细细的水流声，浓郁的草香蹿入鼻子，更有酒相伴，如此良辰美景，怎能不好好享受？
　　但还是有一点遗憾．如果有美人作伴，那就完美了．可惜呀，自己这一身落魄江湖的模样，有哪个女子愿意跟随？
　　摇摇酒坛，又喝光了，下次记得多带两坛．
　　闭上眼睛假寐，用耳朵去感受天地万物．
　　忽然听见一阵悠扬笛声，笛声清净幽远，有一种可以让浮躁的心平静下来的宁静，又如暮鼓晨钟，似乎可以唤醒什么．
　　这样的笛声，本不该出现在乱世．
　　舒延坐起来，想看看能吹出这样笛声的人是何方神圣？
　　夕阳下，一个兰衣男子，在湖畔吹笛．
　　由于距离太远，舒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见他身型颀长，动作优雅，晚风吹起他几缕发丝．
　　两人远远相对，笛声还在飘扬．
　　舒延盘膝而坐，抄过古琴，手指拨动琴弦，弹出淙淙流水之声；湖畔的男子倚树而立，吹起清风之音，舒缓静远．
　　琴声与笛声交融，没有一点不和谐，合奏出天籁之声．
　　竹筏飘荡，渐行渐远，渐渐听不到对方的声音的．舒延第一次后悔没有带竹竿．

　　又到黄昏，天际还是烧得火红，湖光水影，竹筏轻荡，有人，有琴，有酒，还多了一根竹竿．
　　此情此景，如昨日重现，很容易让人忘了今夕何夕．
　　笛声又传来，不是昨天的那首曲子，但感觉是一样的．
　　舒延抚琴与那人合奏一曲，撑起竹竿，竹筏迎着未曾停歇的笛声滑去．
　　近了，舒延可以看清那男子的面貌．
　　他还是穿一袭蓝裳，面容娇好，龙章凤姿．
　　竹筏停下，一曲将尽，最后一个音符散落在这烟波湖光里，余音袅袅．
　　＂来者何人？＂舒延问．
　　＂在下灵修．＂男子答．
　　声音清亮，吐气如兰．
　　＂灵修？你就是北方离国的那个灵修公子？＂
　　＂是．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我叫舒延．可愿跟我一起游湖？＂
　　＂荣幸至极．＂灵修笑道．嘴角的笑纹，如春水豰皱波纹．

　　灵修公子，兰惠芷芝，是离国君王的同母兄弟．
　　与其兄跋扈张狂，穷兵黩武的嗜血本性不同，他灵秀聪慧，温雅谦和，礼而下士．
　　这样的翩翩绝世佳公子，本不该生在乱世，何况又降生于皇室．
　　传闻离王对他虽有疼爱，却气他大器不成．
　　他转徙于各国，游说各国君主，希望能改变那些国君的暴政观念，施仁政；希望那些君主能将战火平息，天下太平．
　　在这兵荒马乱，烽火迭起的乱世，他无疑会处处碰壁．可是无论经历怎样的挫折，他还是坚守自己的信念．
　　周旋于一片浊泥之中，他却仍像一朵青莲，傲世独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舒延灌下一口酒，想问天．
　　天色已暗，繁星点点．

　　＂喂，你也喝一口吧？＂舒延递给灵修一坛酒．
　　＂早已告诉过你，我不喝酒．＂灵修笑着拒绝．
　　舒延白他一眼，＂我难得找到的美酒，你却不懂品尝．＂
　　＂酒又苦又涩，哪里好喝？＂灵修记得自己小时侯尝过一口，从此敬而远之．
　　＂人以饮酒死，我以饮酒生．而不会喝酒的人，人生会少了许多乐趣啊！＂
　　他们之间话不多，也许是话不投机吧．两人的性格＼人生观完全不同．但是和彼此在一起，却找到了一份一直渴望的平静．
　　从心底深处发出的平静．
　　两人爱在黄昏时一起游湖．舒延掌筏，灵修对着夕阳吹笛．更多的时候，舒延会把竹竿丢在一边，任竹筏带他们去任何地方．只要不掌筏，舒延就喝酒，或者弹琴．
　　当他们一个弹琴，一个吹笛，那是他们心声最贴近的时候．
　　仰慕＼爱恋＼喜悦，都不需言语表达．琴声笛声，互述心声．
　　这份感情，浓烈得近乎淡泊．

　　平静美好的日子，总是太短．
　　黄昏，笛声又起．一样的的情，一样的景，一样的人．只是，此时的笛声，带点哀怨，带点离愁．
　　叹口气，持笛的手放下，已经吹不下去了．
　　＂你要走了．＂舒延淡淡道．是问句，更似陈述．
　　灵修略一点头．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样不好么？＂
　　＂百姓疾苦，我怎能浮生偷欢？＂
　　看着灵修的双眼，似有水光潋滟，竟比那湖光粼粼还要美丽动人几分．
　　挽留的话呼之欲出，却还是咽下去了．
　　＂明日一别，不知何日再逢？＂
　　再逢？我们还能有再逢的日子吗？我们合该相逢，不该相守．
　　＂再吹一曲罢．＂

　　斯人已去．
　　黄昏的湖上竹筏依然，竹筏上，一个人，一把古琴，数坛酒，没有竹竿．
　　日复一日，这样的日子如水流过，不知今夕何夕．
　　日子过的很平静，只是心无法再平静．
　　不去数日子的流失，也没算过那人究竟走了多久．
　　仿佛昨日，他还和他一起对着夕阳弹琴吹笛；又仿佛自己已经孤单了好久，想起曾经有人相伴，恍如隔世．
　　只知道，自他走后，直到今天早晨才在酒铺听到他的消息．
　　灵修公子，被离国最强劲的敌国君主所俘．该国君以他要挟离王，要求离王放回该国一名被离王俘虏的大将军．离王不允，灵修公子遂成这场争夺战的牺牲品．
　　天际烧得火红，湖水倒映着天色，一片橘红，波光粼粼．
　　一切如是．只是，那夕阳下的笛声，再也听不到了．
　　轻拢慢捻，琴弦震动，泻出一道清流，泠泠淙淙；须而，曲调变换，如泥沙翻腾，浊浪排空．
　　一曲尽了，舒延看着湖光粼粼，叹道：
　　＂沧浪之水清，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可以濯吾足．奈何执着？＂
　　说罢，将古琴沉入湖中，驾一叶竹筏，飘然而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