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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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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调养好的缘故,左锦淮很快便可以下床在琅缳面前乱晃了,但夏琅缳却接连几天都垂着一张脸摆出副不理人的样子。
他就着那天那人的模样细细往前看去,用他那能看透过去的能力,将苏柃这一段时间的生活一一看清。然后慢慢将细白的手掌攥成一团。
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啊..却在这样充满善意的男人身边生活着..
“在想什么呢?”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左锦淮被放大的俊脸。
“没什么..你、你怎么不在房里好好呆着,跑出来吹风也不怕..”少年仿佛怕有什么应验一般立即收了声。
“我已经没事啦,倒是你..下人说你自从那天出了医馆后就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莫不是..担心过度了?哈哈哈哈..”
夏琅缳白了一眼旁边兀自笑得甚欢的男子,说话间起身就要朝园外走去。
“琅缳要去哪?”
“朱红的颜料没有了,准备去一趟城里的店铺。”
“我同你一起去。”
“不可以,你的身子还没好。”
“琅缳..”
“我说过不可以。”
“那好吧..”左锦淮轻叹一声,“多带几个人去。”
“好。”
城中最大的画坊。
易颜阁。
“你们在外面候着。”夏琅缳吩咐道,抬眼看了看空中独有的一片之字形云彩,随后只身一人进了画坊。
“青萼娩素娉。”
堂内正在扫地的哑童听到少年的话语后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引他到了堂外的别院。
“京大人。”夏琅缳冲着青色薄帐后的人微微低下头,暗金色的发丝有些耀眼。
“这是你第一次到这里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帐后应声的是一位中年男人,略有些发福的身子衣着华贵,态度慵懒却不失威严。
“我前些日子看到了苏柃。”少年的声音骤然转冷。
“哦?”男子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惊讶。
“您答应过我的事不会不记得了吧?”
男子沉默了半晌。
“只要你助我登上皇位,我必会..”男子顿了顿,“我必会让苏家从此在史册上除名。”
“你指的……便是这件事吧。”
“大人记性甚好。”
“你的愿望,今天便可了结。”
马车轻微地颠簸着。
夏琅缳闭目靠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只上好的官釉瓷瓶。
碧绿色的,小小的,美丽的细颈瓶。
装的却是最毒的毒药。
已然发烫。
[如果踏出这一步,就真的,不能回头了吧。]
不能再欺瞒下去,伪装出善意的笑容,接受那个人的好意跟关爱。
怎么能。
“难道你在犹豫?”
对面的男人露出轻蔑的笑来。
“怎么可能,苏家灭我全族,乃是不共戴天之仇。此番能亲手除去苏柃这等妖孽,琅缳此厢先谢过大人。况且夏琅缳早已立誓……此世便是为此而生!”
[他是妖孽,那自己……又是什么呢。是啊,反正已经是很肮脏的东西了……就用我这双肮脏的手,将这一切都毁去罢。]
皇城旁有很大的湖泊,先帝游览时将其定名为瑶湖。并在湖中修一亭名翌秋,杨柳夹堤,两面环山及其秀美。酒席间夏琅缳一言不发地冷冷看着京陌的一干党羽们不加掩饰的狂态。
[难道不知道你们已经命不久矣了么。]
思量间轻蔑地笑了出来,除了京陌无人发觉。
出来那么久,回去时那个人又该大呼小叫的了。想到此处,他觉得心中微微一暖。
再抬眼时等待已久之人已然而至。
“苏公子到了。”
恍惚间听到几句他们的对话。
有一个像是熟悉的名字混杂在里面,对了,宇文,宇文翰离。
但他并不关心,依然在心中细细描绘着那人的模样,心口是阵阵的抽痛。
下一刻京陌将酒杯掷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才仿佛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般,涣散的眼瞳渐渐凝聚了起来,然后,看清了面前的人。
墨蓝绣红云的里衫,和深绿色的宽袖袍子。
依旧是那么耀眼的模样。
此刻却露出了似是伤心的表情。
[自己要毁去的,究竟是什么呢。]
强行压制住自己内心的纷乱,他冷冷静静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朝那个人走过去。
不……那不是自己。灵魂仿佛游离了出来,冷冷地看着那具身躯站在苏柃面前。
抬起头,露出冰冷笑颜。“又见面了。”
他看见自己将那瓶子递了过去。
那个人笑着接过去,轻轻唤过他的名字,最后停在两个字上迟迟不愿离去。
“翰离……”
而后一仰头便喝了下去。
回家的路上,他握住自己冰冷的手指,一遍遍地擦拭过去。
手里是一块碧绿的坠子。
恍惚记得那个人倒下的模样,精神涣散之时抓住自己的手,嘴唇默默地动着,似是在挂念着什么。
而他知道他挂念的是什么。
内心突然就没有了复仇的快意。
他记得他对京陌说要亲手葬了苏柃。
他记得后者难看的脸色。
苏柃,你我很快,便会相见,到时。
到时,再还你吧。
而我,是不会后悔的。
淮,对不起。
阳光透过植物浓密的茎叶零零星星洒在树下熟睡的人身上。
那是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手里还拿着一卷自己不知何时不见了的古书。
夏琅缳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晕眩。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少年用双手掩住面颊缓缓地蹲了下去。
如果可以,真想就这么与你一同走到我无法预见的未来。
这是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存在的想法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重复着欺骗与被欺骗,喜欢与被喜欢,爱与被爱,恨与被恨...
重复预见悲伤的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上的少年慢慢站了起来,他把手伸至脑后,解开了束发的绸带。
瞬间有什么映衬着阳光,美好地刺痛了人类的双眼。
他踱近沉睡的男子,伸出幼葱般细腻的手指覆上左锦淮好看的眉眼。
然后他低下头,在发丝垂上男子的面颊前匆匆吻上了左锦淮微启的唇。
一束微光洒下。
神圣如来自永昼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