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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光爱人 ...

  •   (一)

      婉容穿着湖蓝色的旗袍,上身挂着一件白色的披肩,此时正站在窗边,出神的望着外面的月亮。清亮的月光照进来,映着她凝脂一样的脸庞。长长的睫毛,美丽的眼睛,显得朦胧而忧伤。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最后一次见他的晚上,也有着这样皓洁的月光。那个时候他一定已经决定要不辞而别了,因为现在想起,婉容才发现,那个晚上他非常的沉默。只不过他一直寡言少语,让婉容永远无法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一起坐在池塘边上,池塘里的荷花几乎把整个水面都遮住了。月光清照,仿佛每一朵花都是玉石雕刻成的一样。

      婉容记得当时他说:“四弟,日本人打进来了,我也许要到很远的地方。”

      “去哪呢?”婉容当时好奇的问。

      “去可以实现我理想的地方,可以驱除倭寇,救国民于水火。”说这些地时候,他的眼神有着无法揣摩的忧郁和悲伤,但又十分坚定。可婉容不知道,从那以后自己就再也没见到他,他也许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了,可是让婉容怨恨的是,他竟然不辞而别。也许自己在他心里不算什么,否则为何一句诺言和道别都没有。

      婉容是在读书的时候才认识他的,那个时候她父亲还没沾上赌瘾,生意做的也不错,家境殷实。婉容自幼聪明,15岁那年自己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而他也是那里的学生,名叫叶书远,比她大两岁。婉容年纪最小,她性格活泼,家里又排行老四,他就喜欢叫她“四弟”。

      有一次,她的脚扭伤了,他背她回家。路上,她问他,我以后嫁给你好不好?

      他摇着头说,不行,你父亲贪财,会要很多聘礼,我可娶不起你。

      她听了很生气,跳了下来,抓起他的手狠狠的咬了一口。于是,他的手背上自此留下了一圈清晰的伤痕。

      婉容又想,即便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已经忘了自己,那处手背上的伤痕总应该有的。每次他自己看到这个伤痕,或多或少的总会想起自己。

      后来,婉容把自己从小就带在身上的一把小银锁送给了他。那银锁的中间是空的,婉容剪了一片自己的衬裙。在上面写着:你是我心里永远的月光。

      她告诉他,她因为怕黑,所以最喜欢月光。它能照亮漆黑的夜晚,能够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她希望他就是月光,永远照着她,陪着她。

      那个银锁,不知道现在他是否还带在身上。婉容总是想起这个,如果有,起码可以证明他的心里还是有她的。

      (二)

      有汽车声响起,把婉容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这个声音她相当熟悉,她的丈夫杨震东回来了。杨震东整整比她大十几岁,是第68军的师长,也是国民党里颇为出名的将领。他出身豪绅世家,也是当地有名的大户。叶书远走后,婉容的父亲后来因沉迷赌博,输得家徒四壁。欠了杨家不少债,为了低债,婉容的父亲把她嫁到杨家给杨震东当姨太太。但杨震东是受新民主主义教育的军人,自然不打算三妻六妾,再加上他着实喜欢婉容,就把她娶过来当唯一的夫人。婉容没有抵抗,她怀着对叶书远的怨恨,又略带赌气的嫁给了杨震东。只是婉容之前活泼的性格却全然不见了,她变得内向而忧郁。在杨震东的眼里,他的妻子就像一枚寒玉,美则美已,只是握在手里,永远是暖不热的。好在杨震东天性豁达,性格豪放,倒不计较这些。

      杨震东走了进来,他一身戎装,浓眉大眼,显得不怒而威。看到发呆的婉容,眼神一下子柔和起来。他问:“还没睡?”

      婉容回过神,摇了摇头。说:“睡不着。”停了停,婉容问:“听说和共产党不打仗了,要一起打日本人,是吗?”

      “对。”杨震东回答。“现在是国共合作,过两天,共军要派人过来协商联合作战事宜。”

      婉容又问:“那么,也要跟那个叶飞合作吗?”

      “是的。以前交手这么多次,总没见着面,这回我倒要看看这个叶飞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杨震东说。

      叶飞是八路军第2纵队的一个团长,以前跟杨震东在战场上交过几次手。杨震东战功卓越,鲜有敌手。当年的征讨军阀的时候更是战无不克,没想到却在这个叶飞的手里吃了好几次败仗。只不过却一直没机会见着面,心里对这位八路军团长既好奇、恼怒,又非常钦佩。

      (三)

      过了几天,八路军第2纵队一旅政治委员闻云志一行七八个人先来到这,与杨震东举行会谈。

      初见面的一阵寒暄后,杨震东问闻云志:“不知道叶飞团长此次可有一同前来?”

      闻云志大笑,说:“来啦。对喔,你们也算老朋友了。我来引见一下。”说完,他转过身去说:“叶团长,快来见一下你的老朋友。”

      杨震东甚是惊喜,没想到叶飞真的来了。他急切的望着闻云志身后的几位军官,好奇的想知道到底哪一位才是叶飞。

      这时,闻云志身后的其中一位军官走上前来,微笑着说:“我就是叶飞,杨师长,以前多有得罪了。”

      杨震东完全愣住。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叶飞的样子,那个战场上深谋远虑,有着极高的军事天分与才能的八路军团长,至少应该是一位与他年龄相仿,资深望重的人物。可眼前的这位军官实在太年轻,大约只有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他穿着蓝灰色的军装,戴着军帽,帽沿下有着清秀的眉毛与明亮的眼睛。整个人看上去,温文尔雅,一身书生气质。叫杨震东怎能相信,这是能让他自己败的心服口服的人物呢。一时之间,杨震东的心里又是钦佩、又有点羞愧。

      “自古英雄出少年,叶团长真是年轻有为呐。”杨震东由衷的说。

      “杨师长过奖了。”叶飞说。

      随后,双方开始了详细的会谈。杨震东发现,这位年轻的团长一直寡言少语,偶尔说一些意见偏偏又一针见血,极为到位。心中不禁又多加了几分钦佩。

      晚上的时候,杨震东在家里宴请闻云志一行。婉容本不喜欢应付这些场面,只不过听说叶飞也在其内,受杨震东影响,对这个人也有一丝好奇,便答应了。

      婉容一进来,杨震东便对众人说:“这是内子。”然后又指着叶飞对婉容说:“这位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叶团长。”

      婉容的目光,顺着杨震东的指引看去,一个曾经在她心里想过千万次,她爱过恨过的脸庞真实的呈现在她的眼前。一时之间,婉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几乎晕厥,几乎怀疑这仍旧是在梦境里。她全身颤抖,呼吸急促。

      他应该叫叶书远才对。分别六年,他的变化并不是很大,原本温文的气质上,又多加了一份英武。婉容记得他以前是喜欢穿中山装的,永远的那样笔挺。可现在他却穿上了八路军蓝灰色的军装,婉容终于明白,六年前一别后,他竟然改了名,参了军。

      叶飞同时也看到了婉容,在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他的眼睛里有着极为复杂的光亮闪过。意外、惊喜、痛苦似乎都有,但这些都是稍纵即逝,让婉容完全没有办法捕捉。婉容看到的只是一个平静,淡然的眼神。

      倒是叶飞这时笑了起来,说:“没想到我们在这里见面,还记得我吧?”

      杨震东正奇怪婉容的失态,这时叶飞笑着解释说:“杨师长,令夫人跟我曾经是同学,分别多年,差点认不出来。”

      杨震东恍然大悟,笑着说:“那咱们都是老乡啊。”

      婉容回过神来,她盯着叶飞的眼睛看,希望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一丝丝的,曾经像她对他那样的思念。可是,在接下来的饭局中,婉容失望的发现,他的眼神一直很平淡。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没再跟她交谈,只像一个初次相见的陌生人。让婉容几乎怀疑,这是认错了人,他并不是曾经的那个温柔的叶书远。但是他手背上一圈伤疤,仍然清晰可见,时刻刺痛着婉容的心脏。他偏偏真的就是叶书远。婉容彻底的绝望了,她终于明白,叶书远从来没有爱过她,否则,在经历了这么久的离别后,他怎么可能有着这样的淡然。

      (四)

      国共两党正式合作,战争打得也愈是激烈。杨震东并没有多问婉容叶飞的事情,或者因为杨震东性格本来就豪放。对这些细致的问题,不留意也不关心。

      随着日军的逼近,杨震东转到河南一带作战。婉容仍留在山东。有一次,杨震东的腿受了比较严重的伤,婉容便赶往河南。她对杨震东虽然没有爱情,但还是有感恩的。在刚到了杨震东临时的处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婉容迎上了刚探望完杨震东的叶飞。

      见到婉容,叶飞说:“杨师长的腿是被弹片炸伤的,现在已经没事了,消消炎过些日子就可以结疤。”

      婉容略放下心,故作冷漠的对叶飞说:“多谢叶团长挂念了。”

      叶飞淡淡一笑,“不必客气。”言罢,与几位八路军士兵一同先走了。婉容心里却十分难过,她还是不敢相信,为什么他们之间竟然变得这样陌生。

      想到这,婉容咬了咬唇,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决心。追上去,对着叶飞的背影喊:“叶——叶团长,你等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叶飞停了下来,略一迟疑的转过身。“怎么了?”他依然是淡淡的问。

      “我有话想跟你说。”婉容再次鼓起勇气说。她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否则怎样也不会甘心。

      叶飞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让身边的人先走,然后对婉容说:“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吧。”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一阵子,都没出声。过了了一会,经过一个池塘,有几朵荷花浮在水面上。有与六年前同样的月光,照的池塘好像琼浆玉液一样。

      这时叶飞说:“四弟,你还记得么?我们的学校旁边还有一个池塘,只是里面的荷花比这里要多很多,有月光的时候,比这里还要美。”

      一声“四弟”,让婉容一下子仿佛回到六年前。他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叶书远。

      “我以为你早忘记了以前的一切了呢,我以为,你是一个没回忆,没思念,也没感情的冷血动物,却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些。”婉容冷冷的说。

      叶飞轻轻的叹了口气,说:“四弟,你还在怪我么?”

      “是的,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何不辞而别?即便你有什么打算,难道不能跟我说一声再走么?”

      叶飞沉默了一会才轻轻的说:“四弟,你有没有想过,之所以要不辞而别,是因为无法承受离别的疼痛。如果真的告诉你了,我们除了眼泪和疼痛还会有什么呢。”

      “可是你以为你不辞而别,我就会好过了吗?”

      “至少你会因为有所怨恨,而少一些痛苦吧。四弟,我这个人,因为什么都不能给,所以如果跟你告别,你让我该说些什么呢?”顿了顿,叶飞又说:“现在知道你过的很幸福我就放心了,四弟,杨师长是个不错的人,你要好好的珍惜。”

      婉容生气的说:“可是我到底幸福不幸福,你又怎么会知道?”

      叶飞叹了口气,说:“不管怎么样,你现在都是别人的妻子。这样与我相见,总不好,也是对杨师长的不尊重。以往的事情,你还是都忘了吧。”

      婉容凄然说:“好,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一直以来。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叶飞望着婉容,却没有回答。他英俊的脸背着光线,隐藏在阴影之下,让婉容看不清到底是怎样的神情,是否有着跟她一样的悲伤。

      (五)

      婉容一直陪在杨震动身边,没有再回山东。日本人的进攻越越来越疯狂,即便同在河南,婉容也经常一两个月见不到杨震东的面。更没见过叶飞,知道他们都在打仗,婉容除了担忧他们的安危,却什么也不能做。

      这天晚上,杨震东忽然回来。见到婉容,他急切的说:“快,我派车送你去过去。”

      “怎么了?去哪里?”婉容奇怪的问。

      杨震东神色严肃的说:“叶飞明天要跟日本人抢攻一个吊桥,对方火力很猛,兵力又是叶团长部队的几倍。这仗将会打的非常凶险!你——应该还有话跟他说,他们部队马上就要坐船渡江。快去,否则来不及了!”

      婉容忽然恐惧起来,她甚至来不及多想,立刻坐着杨震东派的车赶去叶飞的部队驻扎的地方。无论叶飞怎样对她,她始终无法真正的恨他的。

      赶到的时候,部队已经上船,叶飞的船在最后,刚刚离开岸边二十来米。婉容冲到岸边,大声喊:“书——远,等等,我还有话没说完——”

      婉容悲痛欲绝,是的,她确实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她想告诉他,她一直很爱他,从以前到现在从没有变过。她想告诉他,这些年来,她是怎样的思念着他。

      叶飞站在船头,看着婉容,无奈而哀伤。婉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痛楚的样子,他的眼神深情而温柔,又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始终没有说出来。这一刻婉容忽然觉得她终于有点了解叶飞了,是的,这样的分别对于相爱的人来说,是难以承受的。就像此刻的婉容,早已经是肝肠寸断。

      船渐行渐远,叶飞忽然取下帽子,朝婉容挥了挥手,然后淡淡的笑了笑。这个笑容极其平静,又极其俊美。婉容愣住,眼泪自她的眼眶里,缓缓地流了下来,很烫,几乎把自己灼伤。

      (六)

      婉容做了一个恶梦,梦里的月光忽然变成血红色,然后她看到叶飞,浑身是血,却在悲伤的看着她。婉容惊醒后还不住的战栗,她忽然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几天后,杨震东回来,沉重的说:“婉容,那吊桥被攻下,可叶团长——,却壮烈牺牲了。”

      婉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过了良久良久,婉容才醒过来,一句话也不说。瞪大着眼睛,无声无息的流着眼泪。看得杨震东很是心痛。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刺绣的香囊,放在婉容的手上。说:“这是叶团长临终前让他的士兵交给我的,我想,应该是要交给你的东西。”

      这个香囊婉容再熟悉不过,她轻轻的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块银锁,银锁的正面,清晰的刻着“婉容”两个字。这是六年前,她送给叶飞的东西,原来他一直都带在身上。银锁的中间是空的,婉容从里面拿出了一片丝绢,上面写着两行小字。第一行字写着:婉容,真希望做永远陪着你的月光。这一行可以从字色里看出年份颇久。第二行字色的却是比较新,应该是刚写不久的。写的是:我终不能成为照亮你的月光,而杨师长对你,就如我对自己的理想那样,像太阳。

      杨震东说:“婉容,叶团长是我最敬佩的军人,他也是值得你爱的人。抢攻吊桥的时候,他本可以逃生的,但为了大部队不遭受更大的损失,他硬生生的把敌人堵在岸上。打到最后,他一个团才剩下四个人,他的身上中了近百发的子弹……”

      原来杨震东不是傻子,婉容对叶飞的情意,从他们第一次重逢的时候已经看得出来。只不过杨震东出于对叶飞的敬重,对妻子的爱怜,而从不说破而已。

      婉容放声痛哭,她终于明白叶飞的心。终于明白,他对国家的爱是太阳,热烈而奔放,可以舍弃一切,可以赴汤蹈火乃至肝脑涂地。而对她的爱,像月亮,只能暗夜里发出隐忍的光。

      (七)

      几天后,叶飞的遗体被带了回来。他的神情十分安详,俊美的五官仍然如生前一样。婉容抚摸着叶飞手背上上的伤疤,心里想,叶飞你必须要知道,你永远永远都是我的生命里,唯一的月光。月光的爱最坚定,也最顽强。因为它总出现在夜晚,总要与黑暗抗衡,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他永远是她心里最思念的月光爱人……

      而杨震东,对着叶飞的遗体,慢慢地举起手来,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三年后,抗战胜利。□□又发动内战,杨震东率部队向中共投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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