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何现》水墨釉

2、Chapter One 我闭上眼睛

　　顾晨希停止了回忆，现在是十年后，二零一四年，她二十八岁，已经快消耗完了整个青春。
　　飞机的广播里传来提示的女声，晨希看向窗外，飞机依然在浓密的云层之上，她不禁轻轻叹气，有些突如其来的惆怅，但或者也许是有原因的。
　　飞机的目的地是她的家乡，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一个沿海的小城，有她和微启故事的地方，她十年都没有回去过，她和徐微启分开的时间越来越来长，她的情绪，也越来越强烈了，所以，她决定淡忘，开始新的生活，这是最后一次，当作告别。

　　下了飞机，乘了大概两小时的汽车，才到了那个被世界遗忘的小城。
　　晨希有点失神，连到站了也没有发觉。
　　司机往后扫了一眼，怕还有没有下车的乘客，晨希被前面的座位挡着，但露出了半个头。
　　“姑娘，到站了，你快点下车，我还要回去呢。”
　　“啊？”晨希抬起头，恍恍惚惚看了一眼窗外，“对不起，对不起。”她背起包匆匆下了车。
　　面前就是一片海。
　　在这十年里，晨希幻想过，如果微启和她还在一起，他们有一天也会到这里来看看。
　　晨希和微启会手拉着手，走在海边，走在高大的法国梧桐下，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海浪声，享受着这里独特的空气，看着他们曾经读过的高中的学生放学，对彼此笑着。
　　也许是她太傻了，明明已经过了十年，明明十年前就已经了断了一切，明明她已经忍受过了十年的孤独，但她还是想着徐微启，思念了十年，因为一旦遇到了那个人，是永远也忘不了的，她遇到了，但他们只是有一瞬间触碰到了彼此，随即又分离。
　　晨希呆呆地看着海，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该忘了，该结束了。
　　她把头发勾到耳后，自嘲似的笑了笑，“走吧。”

　　她背着包，独自走在海边的堤岸上，看着十年如一日忙碌着的渔民，还有那些走着，或者骑着自行车放学的高中生，他们的校服已经换了一个款式，比十年前的好看。
　　“嘿，这不是晨希嘛！”一个个子矮矮，带着黑色皮手套，大约五十多岁样子的大叔喊道。
　　晨希走近些，微笑着说：“是啊，王叔叔，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当然了，好姑娘，唔......人又漂亮了嘛。”
　　她笑而不语。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了，她还好吧？”王叔叔把冰块倒到装满鱼的塑料桶里。
　　“她很好。”
　　“那就好，这十几年，你妈妈挺不容易的，我们都看在眼里，幸好你有了出息，你妈妈就不用吃苦了。”
　　其实，晨希是单亲家庭，和妈妈生活。他们本来是和爸爸住在城市里的，她五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婚姻破裂，法庭把她判给了妈妈，然后妈妈带她来了这里，自己扛起了整个家，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对他们很好。
　　“嗯。”晨希低了低头又随即抬起来，觉得没有什么话可以讲了，所以有些尴尬“那，王叔叔，我先走了。”
　　“好。”

　　走过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她来到一家店。
　　这家店，她从小吃到大，这是一家馄饨店，晨希在这家店最喜欢的是小馄饨，也只在这家店吃过小馄饨。怎么说呢，小馄饨有小时候的味道。
　　不仅晨希是常客，微启，也是常客，她还记得，微启最喜欢芹菜馅的饺子，真是奇怪的口味。
　　“是晨希吗？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你怎么回来了？”店主是一个中年的妇女，姓陈，人很好，上一次见她她三十几，如今，已是四十几岁的人了。
　　“我回来看看，顺便来回味一下您的手艺。”晨希说得很圆润，她撩了一下长裙，坐在有二十多年历史的木凳上。
　　“好，还是小馄饨吗？”她卷卷袖子。
　　“当然。”
　　很快，一碗小馄饨便盛了上来，她立即动勺。
　　现在是下午，店里没什么人，陈阿姨也没活可忙，就坐到晨希对面，和她聊聊天。
　　“你都十年没回来了啊。”
　　晨希吃馄饨的动作慢慢停滞，“嗯。十年了，这儿还是一点儿都没变。”
　　“自从你去上大学起就没有来这个小城了呢，我每周不做几次小馄饨给你吃还真的不太习惯呢。后来听说你是去上海读书，你读完大学你母亲也去了上海。好孩子，有出息啊，上海，很漂亮吧？”
　　“是啊，上海很漂亮，很繁华。”也很清冷。
　　“哦，对了，还有那个长得很漂亮的男孩，就是经常和你一起来的那个”阿姨八卦起来“当年阿姨我可是把你们看在眼里哦，你和他发展怎么样？”
　　晨希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阿姨......我们，也十年没见过了。”
　　阿姨叹了口气，“唉，真可惜啊，我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子呢。”
　　“无缘吧。”
　　晨希起身，“阿姨，我先回去了，钱。”她把五块钱递给阿姨。

　　太阳已经落山了，风吹在身上开始发冷。
　　她曾经住在这儿的房子已经卖掉了，这一晚只能去旅馆住，但晨希依然想去看看以前的家。
　　她沿着那条熟悉的路走，很快就到了那栋只有四层的老房子，她就那样呆呆站在楼下，一直看着两扇旧窗子，一扇是她房间的，另一扇，是微启的。
　　微启是在晨希高一那年搬到这个小城来的，他就住在她家的对面，很巧，两个人的窗户也正对着。
　　是缘的美好，是缘的悲伤，只可惜缘分无情。徐微启，还是忘了吧，这十年的情结，还是要解开来的。

　　早上七点，有回上海的飞机。晨希在旅店几乎就睡了两三个小时。
　　赶到机场要乘两个小时的车程，所以凌晨四点，她托着行李箱在海边慢慢地走。
　　东边的天空有点亮，空气中是带着大海味道的新鲜而潮湿空气。
　　她觉得自己有点迷茫，自己马上就要三十了，她不能再这么任性了，她终归还是要结婚生子生活下去的，而不是一味思念曾经的虚无，幻想着有一天能遇见他。
　　那时候不懂爱，那时候失去了不在意，回过神来仔细品味，才知道有多痛。
　　青春。有没有一个人，拥有着快乐的青春？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看见那个男孩子，他的微笑，他的眼睛，都能看见。”
　　十年其实意想不到的快，十年的时光，就这么没了，

　　终于又回到上海这个城市。
　　她去青浦区看母亲。
　　当初自己大学毕业就有了稳定工作。当时工作很忙，一个星期有大半的工作日是要加班到深夜，连周末也很忙，一连半年都没有回去过，就让母亲到了上海来，凑了家里的几十万，再贷了点款，给母亲在青浦区买了个便宜但又适合老年人住的老公寓，自己则定居浦东新区新开发的房产地。
　　当时母亲很开心，人老了就喜欢回忆年轻时候，母亲年轻时候，也是住在上海，老公寓的确是有浓重的旧上海的味道。
　　现在，晨希的生活水平的确不错，工作了三四年后，就成为了一家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仅仅28岁，就是整个公司的中心人物，工资过万，成为这个时代的精英，她的房贷很快就还清了。
　　但是，生活中还是少点什么。
　　她把头发束起，把黑色大衣裹裹紧，去往母亲的老公寓。
　　母亲在和楼下社区的老大爷老大妈们看戏、聊天。
　　戏台子有些旧，戏子们大多都已经上了年龄，但唱得都声有色，台下也听得饶有兴趣。
　　看着母亲略带笑容的脸，心中突然舒畅了，又突然落寞了。
　　一个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大妈看见了晨希，朝着母亲叫道：“老张，你家女儿来看你啰！”
　　这个有些年老的女人赶紧站起来，带着笑迎向自己的女儿。
　　像晨希这般事业有成的有出息的孩子，不多见，所以她算是名扬全小区，家家户户都知道5幢的张雪梅有个好女儿，再于是，看戏聊天们的大爷大娘们也都迎了过来。
　　“小希你终于来看我了哟。怎么样，最近工作还好吧，别累着自己了，如果忙不过来我也可以去你那儿帮你做做饭，打点打点家务。”母亲怜爱地像对晨希幼时一样摸了摸她的脸颊。
　　“我挺好的妈妈。”
　　刚刚那个身穿红色连衣裙的阿姨过来和她们闲聊“小希你来看妈妈啊，哎呦老张你真是好福气，生了这么个女儿，不像我家那个败家子，整天就知道混。”
　　晨希汗颜： “阿姨过奖了。”
　　母亲撇撇嘴：“怎么天天说你女儿，依我看，你家女儿依我看挺好的，你们家的有男朋友了吧，你看我家小希，都没人要的。”
　　晨希：“......”
　　阿姨嫌弃道：“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这些小年轻就喜欢分分合合，说起来晨希还没恋爱啊？都二十五出头了也该结婚了吧。”
　　“呃......是的。”她赶紧转移话题，“妈，阿姨，我还有工作，等下有个会议，这次是抽空过来看一下，下次等有空了再来看你。”
　　阿姨和妈妈同时说：“好。”
　　晨希出去打车，妈妈还不忘叮嘱一句：“别让工作累垮自己。”
　　晨希点点头。

　　出租车驶向浦东新区，直接开往公司，连行李都来不及放，据说今天公司里头是有大事，所有高层人物都要到，具体什么事，她还不清楚。
　　单调的手机铃声响了，晨希接起来，那头传来急促的女声：“晨希，晨希你有没有回来啊。”
　　这是公司的宣传部长，叫余璇，一个三十来岁的女性，人很不错。
　　“我在路上了。”
　　“那就好，别迟到了，等下要开会。”
　　“好的。”
　　晨希本来想挂，余璇又说道：“哎晨希，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我还真的不知道，你知道吗？”
　　“我跟你说哦，我们公司CEO换人了，就在前不久，这件事居然捂得严严实实。听说新CEO是美籍华人，学生时期就去美国了，而且这个人听说是很牛啊，在美国有几家发展很不错的广告公司，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最近想来中国发展，最劲爆的是他竟然只有28岁，但我估计有钱的男人颜值都不好，如果世界上高富帅多的话，我就肯定会找个高富帅迅速嫁了，然后呆着家里相夫教子，当个富婆享享清福，哎～～”
　　晨希轻笑道：“你怎么就只在乎这个，你现在在公司说这些话也不怕别人听了去。”
　　“管他呢，老娘事业有成，但三十出头了都没嫁出去我容易吗？”
　　她故作深沉：“的确不容易。”
　　挂了电话，晨希看向窗外。
　　28，美籍华人，学生时代出国，事业有成......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