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如晦传》鲤于冰

1、第 1 章

　　第一章
　　汲如晦，或名扬。广陵汲氏。父早亡，扬为遗腹子。出生未满月，母改嫁广陵王。越三年，扬叔父冼梦往而要之，其母不允。冼梦强之而去，隐入山林。广陵王遣人寻数月，不得，遂止。

　　“七星娘娘！是七星娘娘！”
　　沿街两侧的惊呼声不绝于耳，走路的停下脚步，说话的闭上嘴巴，一双双眼睛俱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一辆五彩镏金的马车，蒙着水色纱帘，荡着碧绿的玉环，不急不缓的从路中央驶过。驾车的白马通体雪白，膘肥体健，佩上红缨金铃，更显得神骏无匹。纱帘上的明暗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勾画出一幅女子的侧面，半点黛青几分嫣然。
　　早春的微风暖暖抚过，车轮辘辘远去，余下淡淡芬芳。
　　“真是地地道道的美人，”卖饼的张婶最早缓过神来，忙把端在手里的豆浆放到一人的手边。“老身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比七星娘娘更美的。”
　　那人“咿”了声，擦擦嘴边的饼屑，含糊道：“是啊，那匹大宛白马确实剽悍，难怪先皇要千里迢迢去攻打大宛。实在是万众选一的好马！”
　　张婶瞪大了眼睛瞧了他半天，嘴里嘟哝着：“老身还真没见过有这等傻人……”她嗓门大，那人却似没听见般，喝完豆浆付了钱，笑嘻嘻的离开了。张婶收起碗碟，忽然想起一人，再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青衣，木屐。难道真是三牛子说的那个汲如晦？……”
　　三牛子？何许人也？乃是长安城一宝——吹破牛皮·牛三郎是也。此人从小跟着说书的爷爷走街串巷，积累了不少经验。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上至公卿下到黎民，全凭着他一张嘴。长安城里流传的野史密辛，十有八九是出自他之口。
　　午时一过，潮阳茶楼里早坐满了人，牛三搬了凳子坐在中间，手里的大蒲扇横直竖戳，想来已说到兴头上。
　　“……想那汲如晦籍籍无名，又是弱冠少年，朝堂之上哪个是吃素的，能容得他指手画脚么？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汲如晦不过仗着有太傅的举荐，你们猜他会怎样？”
　　“据理力争啊！朝廷赋税太重，他为民请命，当然有理！”
　　“要是我，就把那些个重臣的旮旮旯旯都抖出来，看他们还有礼没！”
　　茶楼上顿时一阵喧嚣，牛三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笑得越发得意。“人家可是凭一张嘴就得到银印青绶的高人，行事哪是你们能猜到的！”
　　“牛哥，甭绕弯子了，快讲吧！”
　　“好！听我当差的哥们说，那汲如晦叫人拿了个注满水的盆放在案上，而后从袖子里拿出一物浮放在水上，指着它说：‘假以之比民间收成。’ 你道是什么？”
　　牛三神秘兮兮的眨眨眼，探手入怀，掏出个淡黄桔秆扎的草船。
　　“稻杆子船！”眼尖的人大叫，“我儿子常扎来玩的。”
　　“对，就是这种扦插的杆子船。汲如晦甫一拿出，有人就嗤笑他拿朝政当玩笑，他一句话就堵上了那人的嘴——”
　　“阁下可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乎？”
　　牛三喘口气，继续道：“汲如晦于是又拿出一块白花花的糖块放在稻杆子船上，拿它比作国库积存。皇上看他这招新奇，也来了兴趣。”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国库源于赋税，逢十抽四。’他边说边抽出一根秸秆，放在白糖块上。如是者四，那稻秆子船少了基干，早就松松垮垮到了极限。”
　　“汲如晦道：‘譬如这船，我抽了下面的加在上面，根基就难免不准。若仍嫌不足，还想要的话……’他话说一半，手里却又拿出了一根。”
　　“嘿！说时迟那时快！他一动手，那杆子呼的就散架了，上面压着的糖块遇水，顷刻便化。汲如晦等那些司马司寇瞪完眼睛，才悠然道：‘国与民之间此消彼长的道理，也是同样的。只有民富，才能国强。’他说的中肯，皇上看没人争辩，立马就下了旨。”
　　众人听得如梦初醒，好久才缓过神。“牛三哥，那汲如晦真有如此聪慧？俺从没听过有人这么议政的。”街边卖菜的老陈抱着女儿，满脸不可置信。
　　牛三顿时拉长脸，不高兴道：“老陈，我牛三说了多少年书，啥时骗过人。现如今青衣汲如晦的名儿可响着呢!不是你们拉着求着，我轻易还不说了呢！”边说边把手里大蒲扇猛地一甩，转头不看对方。旁边人看他火大了，连忙劝解。“三哥，老陈无意的，不都是听了你讲的太入迷了嘛！汲如晦青衣木屐，风华绝世，还不是托您的福让我等一饱耳福……”
　　那人还没说完，茶楼上突然喧闹起来。“快看看，青衣木屐，是不是汲如晦！”
　　“哪里？哪里？”
　　“那里！正上楼的那个呀！”
　　牛三听得，心头想起一事，连忙回头。
　　楼梯上，果然是站着个身披青衣，脚踏木屐的少年。只见他眉目清绝，嘴角挂着似有还无的笑意，目光向牛三淡淡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