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何边

2、一、

　　当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后，她光洁的下巴轻轻抵在琴腹上感受弦丝上滑过的余韵。
　　片刻后，她将这把跟了她七年的吉他平放在单人床上，犹豫着要不要晃到医院里去。今天她轮休，可她不喜欢轮休。所以皱了皱眉，还是换上了惯穿的灰色外套。当她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衣领时，清楚地看到镜中女人脸上明显的疤痕，习惯性的撇开了眼睛，趿上鞋，出了门。

　　“范医生，”她对向她打招呼的护士们一一点头，径直向眼外科病区走去。
　　“月江？今天不是你轮休？”当她想避开迎面而来的人时，已经来不及了。
　　范月江觉得自己的脸发烫。她虚应一声便想越过这个既是同学又是同事的大熟人。可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转了个身跟在她身侧。
　　“又去看安？”
　　“陈医生……”
　　“叫我天举。OK。我们认识十年了，这么生疏？。”他摆一摆手，“好，我不烦你了，马上走。不用那么为难。”
　　她微微发窘，却不知如何应对，只好静静的看他走开！她总觉得他可以轻易看透自己，不由对他生起一种奇妙的亲近感觉。

　　“Ben，我可不可以只吃水果？”
　　“不可以。”正在削果皮的男人肯定的答复。
　　女孩红嫩的唇娇俏的嘟了起来，把握在手心里的药喂进口中，接过男人递来的水吞了下去。接着男人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喂进女孩微微扁起的口中。
　　范月江推开病房门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甜蜜的画面，她觉得心微微的抽搐了一下。
　　“范医生。”被称作Ben的男人对她点了下头，又专注于为病床上的女孩削苹果的大事去了。
　　月江的心又倏的紧了一下。同样认识了十年，同样是同学又是同事，为什么他总是称她为“范医生”，而不是“月江”。哪怕……一次。
　　正在吃苹果的女孩脸上漾起一朵眩目的笑。
　　“月江，你来啦！Ben正削苹果，一起吃啦！”
　　月江觉得自己的脸又热了起来，但那两朵诱人的红晕还未来得及升起又被苍白掩盖了。她凭什么？凭什么吃到康尔修削的水果呢？
　　“还是不麻烦康医师了。”
　　“怎么会麻烦！他……”女孩的嘴被一块苹果堵住，只好放弃说话，努力咀嚼。精致的脸蛋上没有焦距的眼睛却好似瞪向了喂她苹果的人。
　　月江要自己压下多余的失落，可怎么也禁不住涌上鼻头的酸意，吸了吸鼻子。
　　“感冒了就要记得吃药。”康尔修将另一颗削好的苹果递给她，金框眼镜下阗黑的双眸紧紧盯住她，似乎带着一丝责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月江禁不住又吸了吸鼻子。
　　“应该不会传染给安的……”她低声，接过苹果，却发现舍不得吃下去，只好的低着头傻傻的盯着它。
　　“吃啊！又不是看相！你帮我照顾安，我先去巡房。”
　　“好。”月江只能喃喃吐出这个字，然后偷偷注视着起身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被带上，她才允许自己轻叹了口气，好稍稍控制一下自己狂飚的心跳。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安长长吁了一口气：“他好烦哦，总是逼着我吃药。又不知是什么病，乱吃药，真是的！”安吐吐舌头，“啊，我不是说你啊，月江，千万别误会。”
　　“没关系。”月江苦笑了一下，身为安的主治医生却无法为病人确诊，还要开一堆或许根本没有用的药给安吃。她真是很无能，连一件事都无法为他做成。
　　“月江，你弹琴给我听好不好？”
　　“哦，好。”月江轻车熟路的取出放在橱柜中的吉他，试了几个音之后，优美的音乐便留扯于整个病房。
　　一曲终了。
　　“月江好像特别偏爱《秋日私语》。和Ben都不一样，每次我求他很久，才勉为其难弹这首。最近他都偏爱一些奇怪的音乐，什么女巫黑猫啦、管家是猪的。他说这时我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应该听的。切，二十四岁的小女生？！不过也蛮好听就是了。”安的眼睛弯成的弦月。
　　这样可爱的女孩，月江告诉自己，决不可以嫉妒她，况且她欠安的，她没有把安的眼睛医好……认识安已经十年了，认识尔修也已经十年。十年前，她还只是一名刚进入医学院的新生。

　　西元1992年的秋天
　　开学一个月了，她喜欢到学院的附属医院来走动走动，体验一下未来将会过的生活。她很早就为自己定下了人生计划，而计划唯一的意外就是他——康尔修。他身上有一种非常可怕的魔力，她不由自主的被吸引。给她的人生带来一笔额外的负担，让她时常产生不该有的幻想，让她的心时刻感到刺痛。
　　如果一个女人有一张平凡的脸，她就不该期望自己的丈夫是出挑的；如果这张平凡的脸因为一道疤而不再平凡的话，那她就不该指望自己的丈夫是英俊的，如果这道疤是多年前留下的是一条泛着灰白，不再呈现表情，僵硬得狰狞的，那不知她还能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