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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梁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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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上梁文
老乌勒苏正在灯下调试燕王叫太常寺送来的那具新的马头琴。
乌勒苏在祖父的膝边坐下,开始讲述今天的热闹景象,以及宁国公主的事情。
老乌勒苏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声。
对他们那位年轻的主人而言,在草原上,在乱军之中,面对强敌,挽弓挥刀,纵马驰骋,是一回事。
而面对宁国公主,只怕又是另一回事。
清晨时分,乌勒苏正在厩下涮洗马匹,听得前头突然间一阵喧哗,乱了一阵之后,便传下话来叫立刻备马。
乌勒苏与其他几名从人跟着梅殷匆忙赶往李文忠府上,到得门前,梅殷一跃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一名从人,不待门上通报,便匆匆而入。
乌勒苏好半天才弄明白,原来是昨日那位高先生因为被人告发涉嫌谋反而被锦衣卫捕拿了,满城哗然,梅殷来拜见李文忠,正为的此事。听他们商议,是要设法到皇帝面前求情。
乌勒苏不免大是困惑。以他看来,那位高先生入狱,主人就算不暗自庆幸,也不必这样奔走救援吧。
临走之际,李文忠突然不无担忧地说道:“希望这件事情不会传入宫中。”
他是很知道朱棠的性子的。而从昨日灵谷寺的事情来看,朱棠并不仅仅是推崇高启的才华而已。
真是令人头痛……
梅殷皱起了眉:“时间拖长了,只怕难免会有风声。”
唯一希望的是,能够赶在朱棠知道消息之前,解决掉这件事情。
想来自昨日遇险之后,朱棠身边的宫人内监,必定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看着她,她要想再偷偷溜出宫来,短时期内是不可能的了。
朱棠的确没能溜出宫来。但是消息仍然在一天后传入了她的耳中。
走漏消息的,是两名采买果品的内监,闲聊中无意说起这件轰动全城的新闻,偏偏让朱棠听见了。
朱棠只一怔,便提起长裙飞跑起来。
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转过一道院门,迎面撞上了燕王。燕王一把捉住脸色涨红、气喘吁吁的朱棠,示意周围人都远远退下,低声说道:“看来你已经知道高启入狱的事了。别去找父皇,你救不了他的!”
朱棠挣了一下没挣脱,恼怒地道:“四哥,你平时不也总称赞高先生的才学吗?为什么不肯救他?”
燕王看看四周,方才说道:“因为我知道我救不了他。”
朱棠仰起头直视着他:“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
燕王微微叹了一声:“告发高启的是苏州千户蔡本,罪状是高启给苏州新府治写的上梁文。魏观这个知府,也真是不长脑子,新府治为什么偏偏要选在张士诚王宫的旧址?高启更是不晓事,上梁文中写什么‘龙蟠虎踞’,现成一个把柄落在别人手中。你也知道,父皇在文字上头,向来讲究,更何况是出自高启这位诗文一出便传遍天下的名士之手。小六,父皇对高启的不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里面还有很多曲折,你不会明白的,也不必明白。听四哥的话,别去找父皇。”
朱棠一言不发地扭转了头。
燕王注视着她,继续说道:“你若去替高启求情,只会让父皇更恼火。昨天在灵谷寺中,你那样冒冒失失地去救高启,已经让父皇气得脸色都变了。你是何等身份?高启又是何等身份?其实蔡本的密折早两天便已送到了父皇手中,只是高启文名太盛,所以父皇不免有些顾惜他,心中还有所犹疑,若没有灵谷寺这件事情,只怕父皇还不会这么快就决定捕拿高启。”
朱棠心中砰然一震,脸色立时苍白。
这么说,反而是她将高启推入锦衣卫的诏狱的?
一入诏狱,十去九不回。
燕王进而说道:“朝野之中,替高启求情的人不少,或许事情会有转机也不一定。但是小六你千万不能掺和进来。听四哥的话,回宫去,啊?以免反惹得父皇更生气。”
目送朱棠顺从地回去,燕王反而觉得心中大为不安。
他知道朱棠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件事情,拖的时间越长,朱棠闯大祸的可能性就越大。
朝会下来,洪武帝与太子和诸王谈起高启这件案子,扫视着议论纷纷的儿子们,洪武帝慢慢地道:“你们以为该如何处置呢?”
燕王率先说道:“高启声名卓著,这件案子,不论如何处置,都应尽快,以免拖延下去,多生变故。”
洪武帝的目光投向太子。太子迟疑着说道:“高启当年不受张士诚延揽,后来事奉父皇也还算恭谨,若论过错,也是文人积习难改,惯于吟风弄月、卖弄文字罢了。他若知错,父皇何不给他一个改错的机会?”
洪武帝冷冷哼了一声:“文人积习?高某人倒的确是大有文士派头。朕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北逐鞑虏,东败陈友谅、明玉珍,西征张士诚,四面受敌,三军苦战之际,高某人倒有那个闲情逸致吟什么‘不闻龙虎苦战斗’!天下初定,朕念他薄有文名,招来朝中,给他户部右侍郎不肯做,苏州知府的幕僚,倒是做得很有趣味啊,听说为了筹建新府治和疏浚张士诚当年开掘的旧运河这两件事情,都足足有三个月时间没有去吟风弄月!这个时候,文人积习又到哪儿去了?”
说到后来,洪武帝声色俱厉,诸王与太子都默然不敢再说。
庭外似乎有人碰倒了花架,内监在低声喝斥,洪武帝怒道:“什么事情大呼小叫地?”
那名内监惶恐地奔入,俯伏在地,低声说道:“是宁国公主扮成小内监进来,被发现了,小奴们按皇爷的吩咐请公主出去,不留神惊扰了皇爷。”
燕王的脸色不觉一变。朱棠听得洪武帝这番语气大大不善的话后,只怕必有变故。
半夜里乌勒苏被门外奇怪的声音惊醒,翻身坐起,却看见祖父已经坐起来了,正从窗缝里向外面看。
乌勒苏好奇地趴过去。
从树上掉下来的那个瘦小人影,刚刚站起身来。
乌勒苏刚要开口叫“有贼”,祖父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别出声,好像是宁国公主。”
乌勒苏惊讶地怔在窗前。
宁国公主半夜里跑来找梅殷?
住在西院正房的梅殷也已经听到响动,提着刀出来,月色下看清是穿着一身小内监衣裳的朱棠,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
朱棠本待悄悄溜到书房去的,见梅殷开门出来,只好站直了身子,不待梅殷说话,先低声喝道:“不许叫,我来借一样东西就走!你要敢告密,我就先砍了你!”
梅殷打量着她撕破了好些处的衣服,大略猜到了她是怎么从宫中溜出来的——必定是那些大树。
回头他一定要向洪武帝建议,将宫墙边所有的树都砍掉。
现在最要紧的是看好了朱棠别让她乱跑。
梅殷低声问:“你要借什么?”
朱棠伸出手来:“你的符信。我知道大军回来之后,忙乱得很,兵部还没来得及收回你们的符信。日后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被我偷去的好了。一句话,借还是不借?”
梅殷踌躇着尚未回答,朱棠向后一退,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刀,直指心口:“你若声张,我立刻插进去!”
窗后的乌勒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烈的性子……
一点也不像其他那些水一样的江南女子。
梅殷本能地向前跨了一步,随即镇定下来,说道:“符信我可以借给你,不过我得陪你去。你放心,我只会帮你,不会阻拦你。没有我带路,你就算拿到了符信,也不知道怎么用它。”
朱棠困惑地看着他。
梅殷已经返身进了书房。
他们两人越墙而出。
祖父在乌勒苏耳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睡吧。唉,每个人都有他的命啊,乌勒苏,你再替主人担心,也是没有用的。”
乌勒苏知道,梅殷的命运,就拴在宁国公主的身上。
梅殷与朱棠沿了静寂无人的街道疾奔,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月色寂寂,朱棠的眼睛在月色中灼灼闪亮。
锦衣卫巡检司离汝南侯府只有三条街,梅殷与朱棠在巡检司的大门外停下来。
巡检司黑沉沉的大门上,两个硕大的铜环有如狰狞兽目。
梅殷拍响了铜环。
值夜的校尉验过符信,一把掷了回来:“巡检司办的案子,不关都督府的事!”
梅殷收起符信,淡淡说道:“校尉是新来的吧?”
所以才不认识他。
那校尉白他一眼:“新来的又如何?”
梅殷答道:“校尉莫非不知道‘军中小校’?”
那校尉一怔。锦衣卫前身,原是洪武帝信用的亲兵,号为“巡检小校”,专司侦探机密。只是这“军中小校”又是何职务?
梅殷径直走了进去,一边说道:“明天去问陆指挥使,他会告诉你。现在好生给我把着门,我要问高启几件事情。不要问是什么事,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那校尉心中惶恐,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卷入了什么一旦知晓便会遭灭口之祸的机密大事,立刻下令看紧门户,自己却避得远远的。
高启关押在最深处的地牢中。
铁门在梅殷和朱棠的身后关闭。狱卒奉令退得远远的。
松明摇曳,高启静静仰卧在乱草铺就的木板床上,听得有人进来,略睁开眼看了一看。
他过了一会才认出来人是谁,吃惊地坐了起来。
朱棠低声说道:“高先生,我来救你出去。”
高启微微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公主莫非没有读过这句诗?”
梅殷暗自皱眉。
即使是现在,高启也始终难改他那种令人觉得心中不快的俯视众生的傲然目光。
朱棠咬着牙道:“我不管,今晚你不走也要走,走也要走!”
话音未落,她左手扬起,一面粉红罗帕盖上了高启的脸。
一股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高启错愕地看着她,还未来得及说话,意识已经模糊,慢慢倒了下去。
梅殷愕然:“这么厉害的迷香——哪儿来的?”
朱棠不无得意地一笑:“我有一个好弟弟。”
梅殷立刻明白,朱棠说的是周王。周王自幼醉心于草木之学,制药制香,颇有独到之处,据说连太医院的御医都暗自叹服。
朱棠根本已经早有蓄谋。
朱棠已将另一面罗帕交到了他手中:“先迷倒里面的狱卒。幸亏锦衣卫将高先生关了个单人监牢,要不然还真是麻烦。”
解决两名毫无防范之心的狱卒,易如反掌。朱棠笑盈盈地看向梅殷:“接下来该怎么做,就不用我来教了吧?”
片刻之间,梅殷已将一名狱卒拖进监牢,与高启互换了衣服,推倒在床上佯睡。
朱棠也换上了狱卒的衣服,皱着眉道:“臭哄哄的,一定还有虫子,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洗一洗!”
说着将那名穿着自己衣服的狱卒推倒在地,然后拍响了铁门。
开门的狱卒才刚伸进头,便被罗帕蒙住脸拖了进来,腰间挂的一大串钥匙撞在铁门上,狭深的监牢中回音久久不绝,惊得朱棠不自禁地拍拍胸口。
梅殷换了衣服,正待出去,忽然说道:“有些不对——外面太安静了!“
第二道铁门突然打开,一个黑袍飘飘的人影挟着冷风卷了进来。
朱棠本能地扬起了一面罗帕。
梅殷则下意识地挥出了一刀。
那蒙面人隔了面纱也禁不住“哈啾”一声,总算反应够快,身躯扭转贴上石墙,险险躲过了梅殷这一刀,但仍是有不少细末扑入了眼中,他眯着眼,右手探出,一把扣住了梅殷的刀,左足飞出,梅殷闷哼一声,胸口着了一下,痛入骨髓,眼前不由得一黑,但仍是拼尽全力将朱棠扑倒在地上,替她接下来那蒙面人接下来拍向朱棠的一掌。
蒙面人“咦”了一声,虽然觉得心中奇怪,手下却丝毫不缓,自他们两人头顶飞掠而过时,反足踢出,梅殷后背着了一下,只觉得全身一麻,再不能动弹。
朱棠也是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眼看着那蒙面人一边费力地眨着眼睛,一边挟起囚床上穿着高启衣服的那名狱卒飞掠而去,只苦于说不出话来,又气又急之下,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朱棠醒来时,已是在自己的床上。
窗外日色西斜,她竟是昏睡了一天了。
房中服侍的嬷嬷听得她醒转,赶紧吩咐送洗面水来,朱棠一扬手打翻了送到面前的水盆,翻身下床,两名大宫女急忙抱住她,嬷嬷急得跪了下来:“我的小祖宗,你千万别再跑出去了,皇爷已经发下话来,再要看不住你,这宫里所有的人都得砍头!”
吵嚷之间,燕王进来了,一边说道:“母后让我来看看——小六,你别再出去了!”
嬷嬷领着宫人退了下去。
燕王走近来,低声说道:“小六,昨天夜里劫狱的人救错了人,巡检司连夜报入宫来,父皇大发脾气,已经命令巡检司将高启就地处决了,今天午时将尸体拖到东市腰斩示众。”
朱棠脑中轰地一响,几乎软倒在地上。
她若是早一步或是晚一步到巡检司,都不会与另一个救高启的人弄成这种阴差阳错的局面。
到头来,她一心要救的人,竟是死在她的手上。
燕王又道:“梅殷——”
但是他的话没能说完。
朱棠推开他冲了出去,嬷嬷和宫人根本来不及阻拦,朱棠已经冲出了院门。
燕王追出来时,朱棠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即刻下令通知各宫门多加注意,另派人手往各条出宫道路去搜寻。
朱棠并没有走上任何一条燕王以为的出宫道路。
她躲在假山中换上一套内监衣服,直接奔往御花园。
等她赶到东市刑场时,已是入夜时分。
看客早已散去,高启的尸身仍是静静躺在刑场之上,无人敢来收敛。看守的兵丁见朱棠径自走近,横枪喝问:“谁?”
朱棠举起了腰牌。
那两名兵丁困惑地看看腰牌。内监来替高启办后事——这情形的确很怪异。
不过他们最好还是少问为妙。洪武帝的行事,本来就是神鬼莫测。
夜风阵阵吹过,风中带着散不去的血腥之气。
朱棠慢慢地跪下来。
高启的嘴角,仍旧带着那种无奈、淡然而又暗含着不可改变的骄傲的隐约微笑。
朱棠头也不回地说道:“去找针线来!”
两名兵丁互相看看,决定还是不要惹怒这个看起来气势很可怕的小内监。
针线寻来,朱棠在夜色中慢慢儿穿针引线。
虽然她的针线很弊脚,但是她不能让高启这样子走。她要还他一个完整的身体。
在高启的怀中,她找到了一片残帛,似乎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极细的墨色,似乎是从松明上刮下来的一点松墨,草草写着几行诗句:
征途险峨,人乏马饥。富老不如贫少,美游不如恶归。
浮云随风,零落四野。仰天悲歌,泣数行下
朱棠怔怔地望着手中的残帛。
现在他终于归往何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