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面》风敲竹

1、第 1 章 1947年

　　1947年。
　　柯林在街头撞到了犀。
　　肤白而清秀的少年，被撞得踉跄后退几步。柯林赶上前扶住他，闻到淡淡的甜香，像是从少年浓密柔顺的发丝间渗出来，又像从半开着的衬衫领口飘散，柯林还在愣神，那少年似乎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匆匆挣脱，站稳，略一点头，转身跑了。
　　柯林望着少年背影，移不开眼。喃喃问，这是谁？
　　手下很快去打听，胡同口洗衣服的大婶说，“那是犀啊，犀。”
　　犀的家，就在这胡同的尽头，四合院里，都知道他。

　　柯林能轻易蛊惑任何人，包括犀。
　　邀犀出来玩。兵荒马乱的年月，去逛窖子，人生尽欢。
　　故意只安排一间厢房，柯林酩酊大醉，上衣敞了，倚红偎翠，看也不看犀。
　　犀硬着头皮照做，举止笨拙，学不来那放浪劲儿，却还硬撑着，跟人赌气似的。女人腻软的身体靠上来时，犀的记忆里闪过无数开合吞吐的大嘴。他强忍呕吐的感觉，脸色煞白。
　　胭脂和酒，突然都消失了。柯林不醉了，轻轻搂过犀，伸手去擦他额头的汗珠。犀没有闻到预想中的酒臭，倒是在两人之间越来越逼仄的空间里，嗅到了自己身上的甜香。香味儿从他身上，一丝一缕地缠到柯林身上。犀紧紧扣住柯林的后背，被女人环绕追逐了二十年后，他发觉肌肉的触感是如此让人心动。

　　后来，柯林常常取笑他，“像不像重新活过一回？”犀会大声说，“像第二次出生！”他还很年轻，又在热恋，什么话都能又得意又肉麻地脱口而出。
　　他们说的是那天早上，犀从熟睡中醒来，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仿佛刚刚开始打量这个世界，然而环抱着他的，是刚健的胳膊，而不是埋藏在久远记忆中的，那些绵软无力的女人。
　　那个瞬间，一股重生的喜悦攫住了犀，他似乎完全摆脱了童年，那些猩红的嘴，那些饥渴的三姑六婆们的拥抱，那些总在眼前晃动的女人衣裳，再也无法逼近他了；那个胡同尽头的四合院，干瘪瘦小的老头儿，他叫“爷爷”的，从来冷言冷语无上威严的，他再也不怕了。
　　他深深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几近享受地，呼吸，在柯林身边。
　　那是一种雄性的味道，犀不无怅惘地想过，如果自己出生时，能被父亲抱在怀中，该多好。

　　后来，后来也没有持续多久。1947年，柯林只有工夫和犀胡闹三个月。他从北京调任到成都时，犀不顾一切地离家追随。这只加深了柯林对犀的厌烦。任何不费力气就能轻松得来的东西，都是能让人很快厌烦的。

　　犀闹到最后，连柯林的面也见不到了。自己也觉得无趣，索性不再直接去找他，却一咬牙，参加了柯林属下的军队，最末等的通信兵。尔后，把情报一条条出卖给敌对阵营。这通敌的事情几乎是在光天化日下做的，很快就被抓到牢里。死罪无疑。犀只等着柯林来见他最后一面。

　　行刑的那天晚上，柯林没来。犀被柯林的几个贴身侍卫带到了野外，又走了几里山路，直到坐上回北京的火车。有两名侍卫是一直把犀护送到四合院门外的。这一路上，犀没流一滴眼泪。照常吃喝，却说不出任何话来。这一沉默，就是十年。

　　那天晚上，柯林喝了半宿的酒，还是没醉。他想起另一个喝酒的夜晚，一个男孩子身上漫出的甜香。
　　那本来是很美的啊。木犀花却也有开败的时候。柯林又灌下一口酒，他再也不想见到那个男孩，却舍不得那香味就此断绝。

　　很多年后，柯林从没怀疑自己的决定。最后一面，见了又如何，不过多了几个月的缠绵而已。
　　但他一直没问自己，那若有似无萦绕身边的木犀花香，究竟来自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