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番外五 此战自 ...
-
此战自然是以襄阳城大获全胜而作为结局。
可作为此战最重要的功臣——杨过，却在站场上昏过去以后，躺了整整三天才清醒过来。
在这期间，有无数的人来看他，但人来人往的，唯有郭襄一人寸步也不肯离开。
郭襄很内疚，她觉得若不是她一个人偷偷地离家出走，她就不会遇到金轮法王然后被俘。如果不是她被俘，大家也就不必经此一战，杨过也就不会因为自己而受如此重的伤。
郭襄越是愧疚，她就对杨过越是无法自拔。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郭芙心里也很矛盾。她知道此时此刻，无论怎样都是无法说动郭襄丢下杨过一个人的。可眼看着她越陷越深，郭芙也不能做到无动于衷。她挣扎了很久，终于下了一个决心。
那天早上，郭芙去看望了杨过。
杨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神情憔悴，身上的伤口撕扯着，让他无法正常动作。但相比于这些皮肉之伤，他的精神状态更是令人担忧。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他期盼了十六年的相聚，在最后一刻却被戳穿为谎言，这几乎是令他崩溃的。即便如今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当时在襄阳城下，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就想着，要是就这么死了，好像也不错，这样他就能去阴曹地府陪龙儿了。
可没想到他们又将他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
外面的阳光那么好，那么明媚，可一想到往后余生，只剩他一个人形单影只，茕茕孑立，这样的人生，灰暗得让他没有任何留恋。
郭芙进了房间，就见到这样一个了无生气的杨过。
她打发了襄儿去休息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到了杨过的床前。
安静的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她看着他，犹豫不前，而他看着她，不知来者何意。
两人久久都没有说话。因为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先说些什么才好，两个人也都怕一个不小心，就又要吵起来了。
郭芙等了很久，等到她都有些想要退缩了。可一想到襄儿，她还是咬了咬牙，鼓足了勇气，在床边的小茶几上放下了一封信。
她有些吞吞吐吐地说：“杨过，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哪怕到了今天，我依旧说不出口，所以…我把我要说的话都写在了这份信里。”
明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临了了郭芙还是紧张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不管我之前骗了你多少事，可信里的这件事，我绝没有半句虚言。”
杨过满脸疑惑地看向郭芙，正好对上她复杂的眼神。
郭芙心慌地别转头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屋子里实在是闷热得紧，所以她随便说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杨过完全不知道郭芙想要说什么，但他多少能从郭芙的举动中猜出这件事非同小可。
他不解又好奇地拆开了那封信，然后认真地读了起来。
而郭芙逃离了杨过的房间以后，如释重负地大呼了一口气。
屋外不远处，耶律齐正等在一片桃花林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郭芙看到了他，有些心虚地走了过去。
耶律齐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回头看过去，问郭芙道：“给他了？”
郭芙点了点头。
她突然有些愧疚地说：“齐哥，你会怪我吗？”
让杨过知道了真相，这就意味着原本岁月静好的日子可能会被打破。
可耶律齐摇了摇头道：“一切都是为了襄儿，我能理解。”
若非是想让襄儿断了念想，让杨过离得远远的，郭芙绝对能把这个秘密捂得牢牢的，直到死也不会说出来。可世事无常，襄儿偏偏对杨过动了心思。
郭芙叹了口气，担忧地说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襄儿早晚也会知道的。齐哥，你说要是襄儿知道了，她会不会原谅我？”
耶律齐认真道：“她会原谅你的，即便她一时接受不了，但她终究会原谅你的。你对她的好，她是不会忘记的。”
郭芙苦笑了一下：“但愿一切都能如我们所愿。”
然而就在他们说话间，他们突然听到身后的屋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
然后不多久，门被“啪”地一声撞开了。
郭芙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却见杨过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跑了出来，发丝凌乱，失魂落魄。
他的脸色相比刚才更是白上了几分，他的额头还沁满了汗珠。
他看到郭芙和耶律齐就在外面，表情突然就复杂到令人揪心。
“这上面写的…写的…句句属实？！”杨过颤抖地举起那封信。
郭芙看了他一眼，停顿了半晌，终究是有些窘迫地点了下头。
耶律齐看了看杨过，又看了看郭芙，不禁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郭芙的肩膀，低声说道：“你好好和他谈谈，我在前面等你。”
郭芙看着耶律齐，欲言又止。她既想让耶律齐在这儿，又怕耶律齐在这儿，此时的她手心已经紧张得出汗了。可她也知道这件事终究需要她自己去面对。
郭芙无奈地点点头道：“齐哥，你先去吧…我等下就来。”
郭芙和耶律齐的相处方式和往常别无二致，可此时看在杨过的眼里，却如同是个笑话一般，讽刺着他的愚昧和无知。
等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杨过迫不及待地就问了出来：“所以说，当年在小树林的人其实是你。所以，襄儿其实是我的孩子？”
郭芙道：“是”。
“我居然和你…和你…我还以为是龙儿！”杨过不敢相信。他半疯半魔地，竟有些胡言乱语，“还有…襄儿…襄儿竟然是我的女儿，我居然有一个女儿！”
他反反复复地说着，仿佛是想用这种反复确认的方式来告诉自己这不是在做梦。
惶惶然地，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些什么：“所以，你恨我伤害了襄儿，所以，你总是对我有偏见，所以，你讨厌我，甚至砍了我的手臂？”
郭芙不否认道：“我自认此生没有什么地方是对不起你的，唯有断你手臂一事，是我不对。”
杨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急问：“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不负责任的人，你要是告诉我，我一定会…”
“一定会什么？”郭芙打断了他，“你一定会负责？你一定会娶我？就在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了我以后，你还想让我死缠着你，让你和我好？”
郭芙一字一句地拷问着他，也拷问着自己。最终她还是叹了口气，回到了一个逃不开的话题：“就算告诉了你又怎么样？你要是和我在一起，那你的姑姑要怎么办？”
杨过顿时说不出话了，是的，郭芙和龙儿，他只能选一个。
可他想了没多久，就又坚定地说道：“如果当初你告诉了我，也许龙儿到现在为止，都还只是我的姑姑而已。”
听到了这个答案，郭芙一下子就愣住了。然后莫名其妙地，她有些鼻酸，也有些想哭。
其实这个问题在她的心里早就已经问过无数次了，可没想到当她真的问出口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步入中年了。
而这个时候，这个问题的答案，除了弥补一些心中的遗憾之外，早就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郭芙吸了吸鼻子，有些感怀道：“但是世上没有后悔的药。当时的我心气太高了，宁可一个人死扛到底，也不想要强求的爱。依着我们两个的性格，注定是不会有结果的。”
杨过也是一阵苦涩，他不禁又问：“那现在呢，现在你为什么又想要告诉我了？”
郭芙自嘲一笑道：“因为襄儿。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她喜欢你。”
杨过顿住了。
是的，他之前也不是没想到过襄儿对他的心思，只是那时候没怎么在意。可如今他们的身份变成了父女，杨过突然就心痛了起来。
“是啊…襄儿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女儿…她怎么可以喜欢我。”杨过突然就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
郭芙乘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盘算说了出来：“我没告诉襄儿她的身世。爹娘都知道我们的事情，所以帮我瞒得很好。襄儿现在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这个身份很好用，她天然就会受到许多人的爱戴，成为万众瞩目的侠女。她喜欢当侠女，我想让她一直这么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我不想她变回一个私生女，受别人的指指点点。”
“所以，我能不能请求你，继续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告诉她真相。同时我也想求你，远离她，渐渐淡出她的视线和生活，让她慢慢地放下，让一切伤害降低到最小。
她以后的路还很长，她会遇到更好的人，她会慢慢知道什么人适合她什么人不适合她，我不希望她今后会因为自己的这段经历而后悔终身。”
郭芙字字艰辛，句句诚恳。她说得这样坦率，又这样直白，说得杨过不禁羞愧了起来。
在杨过听来，她好像是在说郭襄，又好像是在说她自己。
杨过不禁想，当初的她是不是也后悔了，受伤了。
而现在的她，是不是也在抱憾终身。
他想补救地说些什么，却也知道，一切都已经是晚了。
杨过一时之间难以承受这样大的信息量，他揉了揉受伤的头，虚弱道：“让我想想，你让我好好想想。”
郭芙也知道她说的这一切，对杨过来说都是颠覆性的打击。她也不急，先点头应了下来。
郭芙终于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不禁松了一口气。可她抬头看向杨过，却只见他伤痕累累、不堪重负的身体，在微风中都有有些摇摇欲坠。
郭芙忽然就有些不忍，想要去扶他进屋。
可她刚伸出手来却又觉得不妥。
原先杨过什么都不知道，那他们还能假装什么关系也没有，但如今坦白了，她反倒不自在了起来。
郭芙想着齐哥还在前面等她，她不能在这儿逗留太久，所以犹豫间，她又把手收了回去。
杨过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什么也没说。他咳嗽了几声，然后用力撑着门框，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看着他单薄的背影，郭芙突然就难受了起来。
杨过是辜负了她没错，可其实她又何尝没有辜负杨过。
年少时的他，也曾为她挡下过风风雨雨。
年少时的他，也应该对她有过不一样的情意。
可如今的他虽然功成名就，身边却连个知心贴己的人都没有。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比她可怜多了…
郭芙突然晃了晃头，打散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她告诫着自己，就算是这样，那又怎么样呢？如今的她已经有了最重要的人，她和杨过终究不过是对方生命中的过客而已。
郭芙深吸了一口，终究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过了一天，郭芙看到郭襄哭唧唧地从杨过房间里跑了出来。
郭芙自然猜到是因为什么，她也没有跑去安慰郭襄，因为她相信郭襄早晚是会走出来的。
又过了几天，杨过身体好了许多，终于能走出房门了。
郭襄仍然没有在他身边。
虽然郭芙不知道杨过和郭襄说了什么，以至于让郭襄能忍着不过来，但郭芙很感激杨过，感激他当断则断，干净利落得丝毫不拖泥带水。
杨过始终不愿意在襄阳多待，所以等身体稍微好转了一些，他便准备要离开襄阳。
临行前，郭芙去送他。她问他要去哪里。
杨过说，他还想去绝情谷那边看看。
郭芙理解地点点头。
她说：“襄儿虽然没有来，但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郭芙将一枚银针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了杨过。
杨过小心地接了过去。
他还记得他曾经以三枚银针许诺了郭襄三个愿望。
郭襄的第一个愿望，是让他取下面具，他做到了。
郭襄的第二个愿望是让他来参加她的十六岁生辰宴，他也做到了。
而如今在他手上的这枚银针，代表着她的第三个愿望。
杨过慎重地展开纸条，认真地看了起来，只见纸条上写着：
“无论杨大嫂是否还在人世，请杨大哥保重身体，万万不可起轻生的念头——襄儿以第三根银针请命。”
杨过突然就心酸地笑了起来。
不管郭襄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心情同他写的这些话，他都感受到了来自她的关心和爱护。这就够了，杨过觉得很满足，也很幸福。
他对郭芙说：“以前，我没有对她尽过做父亲的责任，以后，我也无法时时陪伴在她的身边。是我亏欠了你们，但你可以回去告诉襄儿，我不会失信与她，我一定好好地活着。只要你们需要，我随时都可以为你们赴汤蹈火。”
郭芙也真诚道：“其实应该是我要谢谢你才对。谢谢你愿意帮我隐瞒这一切，也谢谢你救了我们那么多次。”
杨过摇摇头，他曾经有多渴望听到郭芙的道歉与致谢，现在真的听到以后，就有多愧疚与后悔。
这么多年的心结终究是庸人自扰。
杨过苦涩地笑了一下，抱拳道：“保重！”
郭芙也真心回礼道：“保重！”
说罢，杨过和郭芙一个向南一个向北，渐行渐远。
可在对方看不到的角度，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虽然经此一别，也许以后就真的再也不见了。但这一次，他们都真正意义上的释怀了。
即便做不了爱侣，即便互有亏欠，但他们之间的羁绊却是怎么也割不断的。
剪也剪不断，越理越慌乱，不如相隔一方，遥寄祝福，前尘尽释，一笑泯恩仇。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番外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