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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事 ...

  •   洛河注海处溯回五里,有城名菰,以羊毫、丝绸闻名,临太湖,多银鱼、白虾。其人多慧,灵秀地也。
      虽得《五国志》如此盛誉,但菰城,其实不过是东海海滨最普通的一个小城而已。然则阳春三月,暖风共花香徐徐而来,飞檐画栋下走过结伴踏青的少女,衣香鬓影混着脉脉低语,偶尔一个妩媚娇羞的眼波流转,不知扫过了谁家少年,徒留一段旖旎遐想。院里飞花穿庭,琴音低诉,不远处又有箫声婉转相合。
      所有欲说还休的情愫,都被一旁年复一年经冬历春的老垂柳看在眼里。
      老垂柳舒展枝桠,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其中一片被人接住,放在唇边吹起小调。垂下的柳条拂过扎根在他身旁的小牡丹:“听说我的一个重孙儿前两日被一个莽和尚连根拔起,真是造孽,可怜他才三百年修为……”
      “所以说,”牡丹不耐地拨开面前的柳条:“咱们这些花木就是不如人家飞禽走兽,枉自修行多年,还是不能离开本体太远,生生世世待在一个地方,有什么好。”
      老垂柳枝条连摆:“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看那些在世间行走的,吃人的狼妖,媚人的狐妖,又有哪一个有好下场了?咱们安安分分地扎根在这里,便是有道士经过,也懒怠费那个精力收我们……唉唉,你去哪儿?”
      那牡丹花枝一摆,化出一位碧衣少女,看起来不过及笄之年,十足娇憨,然眉眼间却有国色天香的光华流转,额前一点嫣红,细看却是一朵牡丹花的形状。少女抬手理一理云鬓,分柳而行:“今日附近有庙会,我去看看便回。”
      事实上庙会年年都一样,并没有什么新奇的。祭祀已过,蚕花娘娘与舞龙舞狮队都散了,游人们依旧兴致不减地留连在满街的摊贩处。糖画与面人儿的摊头边照旧围了一群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艺人用糖汁勾勒出有趣的事物,然后交到他们手上。
      碧衣少女顺着人潮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些孩子,那一对姐弟似是新搬来的,就住在对门小巷最深处;那个穿蓝衣的小胖子去年见过,看上去长了好些。
      正转头看另一处面人儿摊,忽然脚面一疼,又听几声“哎哟”“哎哟”在人群里接连响起,抬眼看去,就见一位着湖蓝绸裙的少女不住道歉,想来是她先踩了自己,而后又跌退了几步,踩着了路人。她向路人陪了不是,又走过来歉然道:“适才人多,踩着了姐姐,实在抱歉。”
      碧衣少女抿唇一笑,看对方腰间悬着一只苏绣锦囊并一对玉环,发间别一支孔雀石簪子,一派富贵打扮,绝非普通人家的女孩儿,然行动却无半分骄矜很是活泼娇俏:“小姐多礼了,并不打紧。”
      “我叫薛灵。”少女眨眨眼,冲她笑,全不记得什么笑不露齿的闺训,只觉得眼前这个与自己同龄的女孩儿素雅大方,顾盼间流露出难掩的高华之气,顿生亲近之意,有意结交,但不知对方是哪家小姐,于是自报家门抛砖引玉,正要再说,却一时盯着碧衣少女的额间看住了眼:“姐姐额上的花钿好别致。”
      碧衣少女下意识抬起手抚过额间牡丹:“不是花钿,不过是随手描画的。”
      “啊,原来如此,姐姐好灵巧的心思呢。对了,还未请教高姓大名呢。”薛灵人如其名,如一只欢快的百灵,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碧色。”相对而言,看似同龄的她显得沉稳很多,然而没有人知道,她已在世上度过了多少年头,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少女那种雀跃的样子,就算做了,只怕那老垂柳也要闭上眼睛目不忍视吧。
      碧色。
      还有谁记得呢?一株名碧的牡丹花。
      薛灵见碧色只身一人,便与她结伴同游,一路上笑语晏晏,碧色偶尔回答几句,神色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薛灵自小性子活泼,最讨厌那些故作矜持、笑不露齿的大家小姐,却莫名觉得眼前这少言寡语的碧衣少女与那些人是不同的。她偷偷从侧面看她,这样的眉眼、唇角、侧颜,自有难以言喻的高华,仿佛生就不该与尘世俗人多说一句话。可是……看她衣饰,似乎又不像是什么高门朱户的小姐。唯有……唯有额间那朵牡丹是与众不同的。
      还待细看,却忽然被路边一株茶花勾去了目光,伸手拉了拉碧色衣袖:“啊,碧色姐姐你看!那株茶花好漂亮!”
      碧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株红白双色的晚山茶,这红白二色并不驳杂,而是极有韵律的一圈白一圈红,花蕊却是淡粉色的——确实是一株极品山茶。
      摊子边上也围了不少人,却都只是指指点点地议论,丝毫没有要买的意思。而这摊主似乎并不愿理会这些围观的人群,自顾自坐在小矮几上看书。
      女子都爱花,薛灵蹲在那株花前,指尖轻轻抚过花瓣,显然是对这盆与众不同的茶花爱不释手,生怕被人占了先,连忙问摊主:“这盆花儿怎么卖?”
      还未等摊主回答,边上就已有人起哄道:“这花可金贵的紧,要卖十两银子呢。不过看小姐生的如此标致,说不定对这穷酸秀才以身相许,他便将花送了你呢,哈哈哈哈……”
      笑声未歇,便见那人被一名膀阔腰圆的妇人扯住了耳朵,那妇人也不顾大庭广众,便拿指头直戳那人,口里不住价地骂:“老娘就说这一时半刻便没了踪影,原来是在这里调戏姑娘。啊呸,瞎了你的狗眼,城东薛员外家的小姐也是你能说道的?仔细明日便被打死了扔在臭水沟里!老娘可没那个闲工夫去认尸!”
      那人自知理亏,也不敢分辨,只不住地哀求“轻些”,便由妇人扯着耳朵走远。
      薛灵看得好笑,便也顾不上气适才那人出言不逊,转头问摊主:“你这花儿要卖十两银子?”
      摊主这才意犹未尽地从书里抬起头,见是个年轻姑娘,忙不迭地又低下头:“正是,这株玉颜娇是小生今年刚刚培育出来,只此一株,只因小生要买几本古籍,囊中羞涩,这才拿出来想换些银子。”
      “可十两银子也太贵了些。”薛灵一嘟嘴,看着那盆玉颜娇,面露踟蹰之色。
      碧色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忽而指着摊主身旁一盆花问道:“这花怎么卖?”
      那摊主闻声惊愕抬头,似乎不曾想会有人要这盆花,视线堪堪从碧色面上扫过,便红了脸作揖:“小姐恕罪,这盆花……是不卖的。”
      “哦?”碧色眼中不经意地蓄起笑意,仿佛没有看到摊主窘迫的样子,施施然卷着柔顺的发梢:“既然摆在摊上,又何来不卖之理?”
      “这……小姐有所不知,此花虽不值几个钱,却是小生家传之物,是断断不能卖的。”
      “是吗?”碧色一笑不语,绕过满地的花盆,在那盆花前蹲下来,小心地抚摸它。
      薛灵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是……是她眼花了么?明明没有风,那花儿的枝叶,怎么在碧色抚过之后无风自动,久久不息?
      得知这是人家家传之物,碧色也没有再纠缠,向那摊主颔首致意:“是碧色冒昧了,只是碧色向来喜欢这些花花草草,难免见猎心喜,不知可还有其他什么奇花异草,让碧色见识一二?”
      “自然。”听闻碧色是同道中人,摊主的脸色便自在了几分,只是旋即又做为难神色:“只是……小姐孤身一人,与小生前去寒舍,只怕……”
      “那有什么?”薛灵雀跃上前挽住碧色的手臂:“我与你们同去便是。”
      于是摊主收拾了花草,置于一架小推车上,在前头领路。碧色与薛灵落后几步跟着。薛灵扯扯碧色衣袖,附在她耳边笑言:“听他小生小姐的,真真儿与唱戏一般。”碧色只是一径微笑,望着那摊主的背影,神色有些许恍惚。
      到了一处巷口,摊主回身向两人道:“这便到了。”
      “哇,这边竟有这样大的一棵垂柳呢。”薛灵扯过垂在巷口的柳条惊叹。碧色淡淡的一个眼风瞥过去,垂柳枝条轻摆,将树下那株牡丹遮了个严严实实。
      又往巷子里走了会儿,摊主停在一扇桃木门前:“此处便是寒舍。”说罢推门,将推车停在一边,请两人进门。
      门一开便有馨香扑面而来,缠绵而不浓烈,丝丝缕缕地萦绕鼻端。薛灵只觉得身心俱醉,迫不及待地拎起裙摆,手扶木门跨过门槛,却忽而觉得手上一阵灼痛,惊呼一声,连忙收回手细看。
      “怎么了?”
      碧色上前一步,目光从木门上扫过,再看向薛灵时神情一滞,看得薛灵一阵发慌,连忙放下手笑:“没事,院子里可真香啊,这些花花草草都不曾见过呢,碧色姐姐快来。”
      被她握住了手,碧色眼中又闪过一分疑惑,然而看到院中花草时,也忍不住讶异——看起来大多都不是凡品啊,这腼腆书生竟然还有这等本事,比之那人……只怕也不逊分毫了。
      “小生聂方,承蒙两位小姐不弃,今日这里的花草,若有喜欢的,便尽且拿去。只是这些花草伺养不易,小生自当将方法告知,能不能养好,便要尽人事,听天命了。”回到这花草满圃之处,聂方似是自在了不少,看着薛灵笑着轻嗅花草,碧色站着沉默不语,便自顾自将推车上的盆栽一一搬下来。搬到那盆家传之花时,聂方的神色忽而变得极其温柔,伸手轻轻摩挲过每一片叶子,仿佛是对待最珍视的情人一般。
      碧色无声地叹一口气,淡然道:“可惜了,此花无灵,是不会开的。”
      此言一出,聂方便如被戳到了痛处一般,猛然直起身,疾言道:“小姐不可妄言!小生自六岁学习花艺起,便照料这盆碧蕊牡丹,定能承先人遗志,催得花开。”
      薛灵被他唬了一跳,回身嘟嘴抱怨:“你这书生好没道理,花不卖也便罢了,连说都不许人说一句么?凶什么凶!”
      聂方也知适才无礼,向碧色胡乱一揖,道一句“冒犯了”,便不再言语。
      还待再说,然而一看天色,薛灵便暗道一句糟糕,连忙向两人告辞:“都酉时了,我要先回家了。晚上还有花灯会,等我用了晚膳再出来找你们。对了,碧色姐姐,还不知你家在何处?”
      “我家么?”碧色神色一阵恍惚,抬手指向巷口方向:“就是那棵老垂柳挨着的那户人家。”
      “呀,这么巧,你们住的好近呢。哦对了。”薛灵从荷包中取出些银子,塞到聂方手里:“哝,这是十两银子,我还是要那株玉颜娇吧。”说罢也不等回答,回身抱了花盆便跑。
      聂方握着手里的银子,望着薛灵离去的背影,眼神不由得柔和下来,然而转头看碧色时,却仍有几分怒气。
      碧色不由莞尔,这人当真是率真得有趣。目光从他口中那盆“碧蕊牡丹”流连而过,道一句告辞,便也离去了。徒留了聂方立在满园花草中,觉得有些奇怪,他随母亲搬来此处也已十余年了,那少女既然住在巷口,如何这么多年,都不曾见过?
      入夜,花市灯如昼。
      苕溪河边的九曲回廊上游人如织,檐下彩灯映着盈盈笑靥,愈是看不分明,愈让人想一探究竟,比之白日里更添三分朦胧雅趣。
      “哎呀碧色姐姐,你看那莲灯,做得好精巧呢。是从胭脂楼的画舫里放出来的呀。不知今年谁能在赏灯会中拔得头筹,一亲芳泽呢。”薛灵说着,目光不怀好意地从聂方面上来回扫过,直看得他面露赭色方才哈哈笑着转头与碧色看花灯。
      聂方老实地跟在两人身后,目光片刻不离薛灵。她换了一身樱红色绸裙,外罩一件轻薄小衫,衣角绣着几只翩跹蝴蝶,愈发显得娇俏可人。原先总是听说大家小姐如何骄矜尊贵,却不想,也有如此率真活泼的女子,便如满园红花中开出的那洁白的一朵,不与群芳同春色,皎洁地惹人怜爱。
      一路被薛灵拉着看灯的碧色忽然回过头来,看一眼显然已是不可自拔的书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聂方被那一声笑拉回神思,见那碧衣女子正注视自己,不知为何全身骤然一冷,仿佛觉得被那一眼看得通透,任何秘密都无所遁形,不自觉停了脚步。
      “喂!你快些啊,一会儿晚了可就买不到好看的花灯啦。”却是薛灵回过头见他愣在当场,跺着脚娇嗔。
      “诶?唉……来了。”聂方被她含怨带怒的眼神一瞪,登时将适才的事忘了大半,连忙举步跟上。
      薛灵选了一盏桃花灯,碧色择了牡丹灯,两人站在河边,正俯身去点花灯,忽听薛灵惊呼一声:“哎呀,我的玉环丢了!”
      聂方与碧色闻言向她腰间看去,果然见她一直佩着的一对玉环只剩了一只,她皱着眉道:“这可是去年生辰,爹爹特地请了邺都的名匠打造的,若是找不着,回去又要挨骂了。”
      碧色手里捧着牡丹花灯,和风吹来,衣袂翻飞,竟如花仙一般,她看着来路猜测:“想是适才人多,碰掉了也未可知,不如我们沿路回去找一找。”
      薛灵面露喜色,可是一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又看看手中的花灯,终是苦恼:“这么多人,花灯只怕要被挤坏了。啊!要不我自己回去找,你们在这儿守着花灯,如何?”
      还未等碧色作答,聂方已是担忧道:“那边小巷偏僻难行,薛小姐一人如何使得,不若小生与你同去吧。”
      看着聂方,薛灵一时踟蹰,求助般望向碧色。碧色向他二人颔首:“也好,你们去罢,我在这儿等着你们。”
      薛灵这才又露了欢喜神色,将手中花灯递给碧色,又道了谢,这才拉着聂方逆着人流往回走。碧色望着两人背影出神,直至两人消失在人群中,才回过身,看着手中花灯低低叹一口气。
      “今朝花灯节,姑娘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叹气?可是惆怅无人相伴?不如与公子喝一杯酒如何?”碧色秀眉一蹙,转头看去,只见一位年轻公子,身着极惹眼的红衫,面如冠玉,眉眼弯弯,手中折扇正搭在她肩头。正要答话,却见红衫公子踉跄一步往后退去,细看原来是被另一男子扯住了后襟。这男子容色冷峻,向他微一颔首,道:“打扰了。”语毕便不顾红衫公子抗议,一路将他拉走。碧色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心道幸好,否则打发那人只怕不易,没准儿要坏了她的事。
      红衫公子被男子扯着,一路嘀嘀咕咕:“做什么拦我,我那花圃里正好还缺一株牡丹呢。”
      男子皱眉:“那花妖看来也不过两百年修为,灵力却是不弱,想必来头不小,你少去招惹。”
      “怕什么。”红衫公子扬眉,配着一双桃花眼,竟流露出几分妩媚风情:“这世上的妖怪,难道还有谁能比你来头还大?”男子不语,看着红衫公子的眼神中终是多了几分无可奈何与宠溺。
      却说薛灵与聂方二人沿路寻那一枚玉环,终是又回到了巷口。此处僻静,只能隐隐约约地听见花灯会的喧闹。今夜月色黯淡,老垂柳的枝条被风拂动,发出簌簌声响,影影绰绰地落在墙上。薛灵毕竟是女子,见夜里小巷阴森可怖,便扯着聂方的袖子,不自觉地向他靠了靠。聂方涨红了一张俊脸,低头盯着路面,极力搜寻那枚玉环。陡然间听得耳边一声轻笑,一阵溽热之气从从耳垂拂过,暗夜里只觉得汗毛直立。突然醒悟过来,似是薛灵正附在他耳边笑,一惊更甚,连忙甩脱了薛灵的手,向前两步背对薛灵,口中喃喃念叨:“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聂公子,你怎么不敢看我呀,嗯?”
      娇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聂方身子一僵,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这语调……妖娆魅惑,与薛灵完全不同。还未等他做出反应,就觉得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臂缓缓搂在了他腰间,柔荑缓缓往上,抚上胸口、脖颈,最后在他咽喉处停下来。聂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这双手,带着透骨的寒意,在他咽喉上越扣越紧!
      “你不是喜欢我么?怎么不敢……回头看我一眼呢?”
      聂方不受控制地回头,却并未看见臆想中的青面獠牙,不由松了一口气——或许……或许不过是薛小姐的恶作剧。然而云破月出,照在薛灵脸上,如花似玉的容颜未变,但原本晶莹的面庞却浮上了一层青紫色,眼神阴冷却混沌,像是……蒙着一种死气。聂方双股战战,却在薛灵的钳制中无法动弹。薛灵迫他转过身来,不顾他惊骇得浑身颤抖,轻轻地倚入他的怀抱,红唇在他脖颈间逡巡,发出极轻的笑声:“看起来……真是美味啊。纯净的魂魄呵,吃了你,我或许就不必惧怕白昼了吧……”
      “啊啊!鬼……鬼啊!”聂方再也忍不住,奋力推开面前的女子,跌跌撞撞地朝家里跑。只听得身后“呵”一声冷笑,便觉脚下一滞,绊倒在地。聂方惊骇欲绝,不管不顾地手脚并用向前爬行,然而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几乎能感受到阴风阵阵,那手……那冰凉的手已经伸向了他的脖颈!
      忽而一声清泠的叹息在他耳畔响起,身体一轻,一阵头晕目眩,背靠着墙才堪堪站稳,定睛一看,面前站着的窈窕人影,竟是碧色。
      转头看那薛灵还站在一边,抿着血色唇瓣向他吃吃地笑。陡然又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揪起来了一般,原本颇为不喜的碧衣女子,此时却被他当做了救命稻草,紧紧攥着碧色手臂嘶声道:“那个薛灵……她是鬼……她是鬼啊!”
      然而碧色丝毫不为所动,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带着淡淡的眷恋与惘然,竟让他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只是她额间那朵艳色牡丹,在这夜色之中显得愈发凄迷。
      “是你啊。”薛灵妖媚一笑,与她娇俏的面容格格不入,显得更加阴森:“我就觉得你身上的味道与众不同,原来……竟是同道中人。怎么?是要来与我分一杯羹么?”
      聂方又是一惊,攥着碧色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两分,然而看着碧色的侧颜,依旧清丽高华,孰无半分异色,不知怎么,便觉得安心。
      碧色摇头:“你我皆不是人,又何来‘同道中人’一说?你既为缚灵,必是有心愿未了。我替你了结心愿,你这便去了罢。”
      “心愿?”薛灵冷笑一声,愈见凄厉:“不必了!自我沦为缚灵开始,便从未想过要将这血海深仇托与他人!薛安老贼……就因为我不肯从他,竟将我割去口舌,装进养满蛇的瓮中,在我面前将我父母兄弟一一卸去手足,敲碎头颅!我在那瓮中,被毒蛇撕咬了三日才死!那时我便发誓,我纵化身厉鬼,永世不得超生,也要让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我不要如那些缚灵一般,等了几十年数百年,最后都不记得自己在等什么了,我不要!所以从这女孩儿出生,我便与她同化了。”碧色耸然动容,看着薛灵的眼神陡变。薛灵见她神色,便知她已经明白:“是啊,你猜到了吧。一个择了宿主的缚灵,便永世不能再入轮回,与宿主同生共死。白日里,她是薛灵,入了夜,她便是我。”
      “那么,坊间传言,薛家小公子出生三日便被掷在地上摔成了一滩肉泥,二夫人七窍流血死在正门口,都是你做的吧?”
      “不错,今日我还要吃了这书呆子,留下这枚玉环。来日官府就会查到薛家,找出十余年前他们淫人妻女,杀人灭口的证据。怎么?你要救这书生?”她笑吟吟看着碧色与站在碧色身后瑟瑟发抖的聂方,声音陡变,活脱脱便是薛灵的样子:“你们……你们要杀我么?”
      见碧色不为所动,聂方面露不忍,薛灵不再言语,娉娉婷婷地一步步朝两人走去。聂方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咬牙横身挡在碧色面前,不住催促:“你快走!”
      薛灵一阵讶异,继而讥笑:“不知死活的蠢东西,既然你想英雄救美,我就成全你!”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四周便阴风大作,聂方只觉得身上似是有刀在刮,却又不能移动分毫。瞥眼见碧色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由大是忧心惶急。薛灵泛着青紫色的指尖已触到他脖颈,聂方暗道一声我命休矣,却听身后一声轻叱。
      “够了!”
      聂方眼前一花,便看见身前竟多了一道透明的碧色屏障,薛灵的手停在离他半寸处,怎么也伸不过来。
      薛灵杏眼圆睁,口中赫赫作响,咬牙嘶声道:“助纣为虐,你也与他一起死吧!”
      碧色叹息一声,施施然从聂方身后走出:“何为善?何为恶?早在你为一己私仇残害无辜时,你便已经成了与你生前最厌恶的薛安之流的恶了。”她伸手一拂,数枚绿叶激射而出,重重打在薛灵胸口。看薛灵跌退数步,便又旋身抬起右手,花枝蜿蜒,将薛灵紧紧缚住。
      薛灵跌倒在地,却怡然不惧:“哈哈哈哈哈,好厉害的花妖,是我低估你了。可是,你敢杀我么?杀了我,便是杀了薛灵。杀死凡间生灵,再怎么修,你也脱不了妖道!”
      “是么?”没了束缚,聂方已是跌坐在墙角,碧色一步步走近薛灵,眸色深沉:“谁说薛灵定要与你同生共死了?”她看向老垂柳,柳树枝条摆动,露出一株枝叶繁茂的牡丹。聂方一看之下呆住,这株牡丹,分明与自己家传的牡丹同种,生机却更加旺盛啊。
      “你疯了!”薛灵终于露出惊惧神色,不住往后挪动:“用本体封印我,你会魂飞魄散的!你疯了么?”
      碧色唇角一挑,挽出一个薄薄的笑意,手指朝那株牡丹一点,看似弱不禁风的花枝竟迸发出强大的吸力。薛灵不甘地挣扎,尖细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聂方清楚地看到,一缕缕黑气正从薛灵眉心涌出,没入那株牡丹花中。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看着薛安死!我不甘心啊!”
      一切在最后的一声嘶喊之后归于平静,唯有盛春时节的满地落叶,昭示着这个夜晚的不同寻常。碧色仿佛有些倦怠按一按眉心低语:“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薛安为恶,自会有他的业报,你又何苦执着于前世恩怨,徒将执念酿成了心魔?尘归尘,土归土,尘缘往事,便都散了罢!”
      语毕,那株牡丹花竟然毫无预兆地燃烧起来。聂方本是爱花之人,见此情景不由惊呼一声便要冲过去,却被碧色横臂拦下:“快去看看薛小姐怎么样了。”
      聂方这才分出轻重缓急,俯身察看,只见薛灵面色苍白,却已经没了适才那抹黑紫,想是恶灵散去,已经恢复了正常。聂方受此惊吓灾厄,仍有些惴惴,仰头看着碧色:“你……你也是妖?你为何要救我?”
      “救你?我不过是在还一位故人的恩情罢了。”碧色淡淡地看他一眼,忽而微笑起来,霎时直如百花齐放,光华满园,聂方一时竟看得呆了:“聂方,时间不多了,今夜种种,尽皆忘却了罢。”不等聂方答话,便一掌印在他额头上,最后一眼里,他仿佛看到,碧色的眼中,竟有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凄楚,然后,就再无知觉了。
      碧色的身影已有些虚幻,转身依依向老垂柳行礼:“柳爷爷,麻烦你照拂他二人。”
      垂柳沉沉叹息,树下光影一闪,一位须发尽白的拄杖老人缓缓走出,痛心疾首地看着碧色:“救那聂方也便罢了,你又何苦……毁去一身修为救那女娃儿呢?”
      碧色摇头:“薛灵是他今生命定之人,若是她死了,他孤身一人浑浑噩噩地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你不是爱那个聂方么?怎么容得别的女子和他在一起?”垂柳似是有些诧异,连要干都挺直了几分看着碧色。
      “我不过是报恩罢了。”碧色垂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情绪的低落:“你忘了么,我是牡丹。都说草木无情,我怎么可能爱上一个人呢?也难得他们竟能用我的枝桠重新种出一盆碧蕊牡丹,供我灵识栖身,否则今日,我倒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这两百年多谢你照顾,有缘再见罢。”碧色的身体几乎消散至透明,碧光一闪,便消失在巷口,此时聂方的小院中,那株碧蕊牡丹枝条发出莹莹光芒,转瞬又恢复了宁静。
      “哎呀哎呀,来迟一步,那小牡丹魂飞魄散了!”
      风驰电掣赶来的是适才在花灯节调戏碧色的那位红衫公子与冷峻男子,两人在柳树前停下来,红衫公子鼻翼嗡动,轻嗅几下,连忙伸手捂住了鼻子:“臭死了臭死了,这里刚刚烧死了一只恶缚灵。”
      冷峻男子凝神扫过整条小巷,见到聂方院中那盆牡丹时,咦了一声道:“我知道那牡丹的来历了。”
      “哦?”红衫公子捂着半张脸,抬起一双桃花眼看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她本是仙界的一株碧蕊牡丹,因一次瑶池盛宴没有赶上百花齐放而触怒王母,被散去仙识贬下凡间,须待得花开凝聚仙识,才许返回仙界。然碧蕊牡丹本非凡品,引种不得法,如何能得花开?没想到,他遇上了一位花匠。那花匠是个痴人,终日与花为伴,竟真的让他催得花开。没想到花开异象惊动了权贵,便有人要买这碧蕊牡丹,那花匠不肯,权贵恼了,便要杀他。花匠也是倔强,抱着碧蕊牡丹逃了出来,跳下山崖。那时仙界牡丹正散下仙葩,欲迎回碧蕊牡丹,谁知那碧蕊牡丹道:‘这人为催我花开费尽心力,最后又为我而死。我本草木,性命轻贱,他既予我一命,我必以三世报他。’于是婉拒返回仙界,以仙识救了那花匠。如今看她的样子,想必当初仙识耗尽,又沦为凡花,无人栽培,不曾再开过花,年深日久,竟凝成灵识,修炼为妖。只可惜草木之辈,即便是妖,也不可随意行走于天地间,于是便只能在此等候那人转世。没想到,竟让她等到了。”
      老垂柳畏畏缩缩地在一旁听得诧异,这人是谁?竟能将碧色的来历分毫不差地说出来。
      红衫公子听了蹙眉:“我可不管这些,快与我再去寻盆好看的牡丹放到花圃里——独独缺了花中之王,这花圃做来还有什么意思?”说着拉了冷峻男子离去。
      见他们走远,老垂柳才颤巍巍地走出来,看一眼地上倒着的两人,摇头叹息:“草木无情?草木无情……嘿嘿,无情草木,却比有情之人更可怜可敬。究竟是草木无情,还是人间无情?唉……”
      聂方与薛灵第二日在聂方的天井醒来,身上犹带着清晨寒意,来不及思考两人如何会谁在天井里,便被一朵碧色牡丹吸引了目光,聂方愣了半晌,跳起来惊呼:“那花儿……碧蕊牡丹开了!哈哈哈哈……”
      这时听闻坊间惊呼:“不过一夜,这牡丹怎么全开了。诶诶城东也是?全城的牡丹都开了?怪事,怪事啊……”
      “难道是碧蕊牡丹开了,全城的牡丹都在庆贺?”薛灵低声猜测,目光痴痴地停在那朵鲜亮饱满的牡丹上,想伸出手去摸摸花瓣,却被她的气度震慑,终是不敢。薛灵知道,她这一生,只怕是再也看不进别的花儿了。
      只见那牡丹在晨曦中盛放,犹带着几点朝露,花萼为赤红,花瓣色如翡翠,重重叠叠不可数其层,中间露着一点碧色花蕊,花朵摇曳,仿佛映着女子高华的笑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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