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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洛阳城 洛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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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
行至洛阳城门时,天色将晚,远处云霞黯淡,墨色涌动,似有一场大雨将至。城门以东的城墙尚未修茸,倾颓的城墙布满纵横交错的伤口似乎诉说着经年战火。已是花开时节,洛阳牡丹却不复昔日锦绣。
我的目光沿着城墙往上,那里是庄涵甫入天策时戍守之地,我从未告诉他,在他入天策的第三载,我跟随师姐赴少林送信,途径洛阳,远远的在城墙下看了他一眼。
那时我不过豆蔻年华,又与师姐同行,终是羞于去见一个男子,又念时近除夕,他总会来秀坊与我相见,于是便在城下遥望一眼,匆匆离去,还暗自懊恼眼力不佳,瞧不清他鼻尖冻得通红的傻样子。
若是早知如今他会杳无音讯,让我遍寻不得,我定然不会矜于少女的羞涩对他避而不见,我还要告诉他,我梦见我四处寻你,我很害怕,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
只可惜,唯有到了二十八岁的年纪,我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在年轻的时候,谁不是因着笃信必有重逢之时,而轻纵每一场别离呢?
刚入城门便有雨水如期而至,带着几分料峭春寒迎面涌来。我冒雨而行,准备在附近找一家客栈住下。忽然头顶一暗,一把伞将雨丝尽数挡住,伞上疏落几笔,绘着一茎幽兰与翩跹蝴蝶,题“蝶恋花”三字。我回首看撑伞之人,只见他一身蓝白道袍,腰间悬着宝剑并拂尘,眼角处有细纹隐现,年岁已自不轻,却丝毫无所如谪仙人般的气韵。他向我颔首,露出温和笑意:“欢欢,十余年未见,你长大了。”
周遭一切都在细雨绵绵中湿润起来,以致视线一片模糊。似乎每一位故人都已多年未见,只不知来日与他重逢之时,他会对我说怎样的话。定了定神,我向他微笑:“你都从当年初出茅庐的小道士变成仙风道骨的道长了,我怎么能还不长大?”
若不是长大了,如何会在与他相见时不经意地出神,思念那个久寻未获的人呢?在我和庄涵都还是毛头孩子的时候,这个剑指风流,倜傥温柔的纯阳弟子,曾是我心中一个隐秘的绮梦呵!那时曾如此强烈地渴望着他能收我为徒,带上庄涵,我们一起跟他回到他口中终年白雪皑皑的纯阳宫,希望他能执着我的手教我剑法,微笑夸赞我又有进益;等学成之后我们能跟着他行走江湖。
在那样年少的时候,我还无法辨别,于他,我只能默默跟随;而于庄涵,我却可以并肩而行。
于是便不再纠缠着他当年不收我们为徒的原因,唯一遗憾的,是从那时起,我与庄涵一入秀坊,一赴天策,分隔两地,以致今日尚不得相见。
邢窑白瓷映着庐山云雾碧绿的茶汤,氤氲热气带着茶香,驱散点点春寒。卓言坐在我对面,絮絮说着年来境况,却始终没有提到那个人——他唯一的弟子。
我是知道那个人的,卓言答应过她,不会再收别的弟子,所以当年才会为求两全,将我和庄涵分别送去了秀坊和天策。他在初出茅庐时遇见重伤的她,救了她之后,执意收她为徒,并承诺此生只收她一个弟子。女子不置可否,却默默跟着他走遍了半个大唐。
后来发生了什么至使他们离散,我并不清楚,那必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卓言不提,我也无法追问。
卓言说,他的一生分成了两半,一半用来等待与她的相遇,另一半用来寻找和她的重逢。
最初的时候我不懂,因为我没有爱着的人;后来我悲悯而不屑,因为我相信,庄涵永远不会从我身边消失。然而如今,我却陷入了与他相同的因果循环,身不得脱
“你……有没有庄涵的消息?”我摩挲着杯壁,终于还是忐忑地问出口,这些年他走南闯北,知道的总要比我多一些,可是又怕,怕他带来不好的消息。
卓言沉吟片刻,我的心与他的眉头一同揪起:“安禄山攻陷洛阳之前,我在洛阳见过他。那时我与武林同道一起护送洛阳百姓离开,庄涵则与天策将士一同固守洛阳。后来听闻朝廷下令,命天策所属撤出洛阳,一众将士便退至天策,与狼牙军血战。那之后,便没有他的消息了。”
我勉强一笑,捧起茶掩饰似的抿了一口,只觉得满嘴苦涩“那我……便去天策看看吧。”
他也不再说话。窗外雨仍在下,不知是不是细雨如织带起了雾气,只觉得视线一片模糊。天策……天策,若是那里还是没有,天地茫茫,我又要去向何处?
两人正相顾无言之时,忽听堂下醒木一拍,抚尺一响,两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位年过半百的说书人,向听客一揖到地,抚须开讲:“上一回说到啊,这天策校尉安置好走散的百姓,便带着天策将士们赶回天策府与狼牙军决战。说到这一战,那当真是旌旗蔽空,战鼓喧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啊。校尉率众迎击这西路狼牙军。话说这校尉是年轻有为,枪法出众,提一柄寒星枪便与那狼牙将领战在一处……”
说书人正说得兴起,忽听“哐啷”一声,似是有瓷器碎裂,抬头看去,见是二楼临窗的粉衣女子不慎打碎了茶盏,也不在意,自顾自接着讲:“那狼牙将领乃是阿史那从礼手下偏将,端的是勇猛异常,使一柄大刀,与校尉二人刀来枪往战了一百多回合,两边呐喊声是震耳欲聋。”说到惊险处,醒木一拍:“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校尉虚晃一招,引得偏将欺身来砍,校尉回手一枪,削去了偏将半个脑袋,眼见是不活了,砍出去的大刀却不收势,悍然斩断了校尉半个臂膀!”不顾听客们一阵惊呼,说书人仍旧不紧不慢地道:“校尉顾不得伤势,便与天策将士们再战狼牙军。狼牙军因首领阵亡,先自怯了,被校尉率众杀得是节节败退。然而狼牙军毕竟是人多势众,数日鏖战,天策府终是渐渐不支,退至凌烟阁前。而校尉因先前激战,失血过多,终于昏迷,与一批伤者一同被秘密送出了天策府。校尉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天策府,顿时心急如焚,不顾伤势未愈便要赶回去与兄弟们同生共死,然而此时,一个晴天霹雳传来:杨宁将军战死,天策府……沦陷。校尉与几位伤者俱是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朝着天策府的方向直挺挺地拜了下去,俯身不起。校尉挥起一拳猛击地面,只打的手背鲜血淋漓。末了,才沉声向身边同伴道:如今天策府已破,弟兄们送我们出来,必然不是要我们回去白白送死。我想集结天策残部,西去与朝廷会合,再图光复天策,为师父与战死的袍泽报仇,诸位意下如何?——原来杨宁将军便是校尉授业恩师。一身枪法皆传自天策枪神!其余伤者自无异议。于是一行十余人强忍悲痛,一路西行,一路聚集残部誓要与狼牙军决一死战!
正是安贼起兵现离乱,东都长枪护大唐!
各位看官,今日权且讲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说罢醒木一拍而收,谢了众人打赏,施施然便要离去。
我这才回过神来,见他要走,顾不得许多,从二楼一跃而下落在他面前,急道:“老人家慢走!”
说书的老人唬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姑娘为何挡老朽去路?”
“小女子失礼了。”我平复心绪,向说书人敛衽行礼:“适才听老人家说书,似是确有其事,不知老人家,可知那位校尉现在何处?”
说书人似乎还有疑虑,上上下下打量我,问道:“你是何人?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是……”刚要告知姓名,忽而转念一想,微笑含泪:“我是……他的妻子。”
雨停风止,阴霾渐去,夜幕上浮着几片淡云几点疏星,衬着一泓如水月色,清淡寥落得赏心悦目。然而我却无瑕观赏,只一心策马北去。
说书人告诉我,当年安贼来时,山河动荡,鸡鸣狗盗之辈都出来浑水摸鱼。他们一家与流民走散,又遇到土匪打劫,幸而庄涵从洛阳回防天策,恰好遇到,才救了他们一家人。后来时局安定之后,庄涵挂甲而去,在洛阳城郊遇到辗转回到故乡的他们。得知恩人住处,老人便时常去看顾,一来二去,庄涵便同他说了些往事,他将之编成故事,在洛阳城重操旧业,说起书来。
我得老人指点,得知庄涵就住在虎牢关往天策十里处的高山上,便连夜策马而去。卓言也说要一起去,被我婉拒了。听了老人的话,我大致也能猜到他为什么不来找我,而在这里隐居。庄涵是知道我早年喜欢过卓言的,我不知道他看到我与卓言会作何感想,但是我知道,我不想让他有一丁点儿难过和误会。
刚下了一场雨,山路泥泞难行,我将马儿拴在山脚下,沿着小路上山。山腰处有孤灯一点,仿佛是这黑暗迷途中唯一的指引。我循着它的方向辨认路途,来时情急,不曾带灯笼火把,夜色之中几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于是以剑柱地,缓步前行。
都说近乡情怯,如今身临其境,才知道此言非虚。那间透着烛光的木屋已近在眼前,然而我扶着树干,无论如何没有办法再迈出一步,暖黄的烛光晃得我眼睛酸涩,几乎想要流泪——庄涵……他就在那里么?八年了,自我们相识起,从来没有分别过那样久,久到让我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相见。不得不承认,其实我是怀着绝望地情绪上路的,没想到,在绝望的尽头,会开出如此艳烈的希望的花,这似乎,更像一场梦境。
还没有等我做出决断,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我一惊,转身躲在树后,继而却连自己都觉得好笑,那明明是朝思暮想着的人,又为什么要躲呢?如此情状,倒是像足了当年情意朦胧未定时的羞赧。我屏息,听着他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正想着要对他说些什么,却见雪亮的银枪破空而至,刮得脸颊生疼。我一惊,连忙举剑上撩,架开这一枪,侧身向左移了一步,抬眼看他。借着屋里透出的烛光,我勉强看清他脸上震惊的神色,眸似点漆,与多年前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他一身布衣,左袖挽成一个节,空荡荡地垂着。
我走上前,伸手轻抚他的衣袖,反复告诉自己不许哭,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那时候……一定很疼,是不是?”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摇头:“已经过去了。”
他反手将枪插在地上,伸手替我将额前碎发拢到耳后:“你的眼疾……好些了么?”
“不好。”我吸吸鼻子,努力做出一副可怜相:“你也知道,这病只会坏不会好,这两年……我快看不见了,所以才急着出来找你。你说过的,如果我看不见了,要做我的眼睛……还算数么?庄涵,你……你不要我了么?”
我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隐现。因为对眼睛不好,庄涵逼着我发过誓,绝不轻易哭,所以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我也没有落过一滴泪。可是面对庄涵,我却似乎无法控制自己,我很清楚,像他这样爱我,并能包容我的人,在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了,我真的不想让他离开我。就像他懂得我的思念,没有问我为什么来没有赶我走一样,我也懂得他的无奈与骄傲,不去追问为什么不遵守诺言回秀坊找我。所以我只能示弱——不是让我来照顾你,而是……我需要你。
我努力让自己笑,凑上去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吻:“不要着急,我会等你,你要记得,你说过会娶我。”
我转过身,开路已不甚清晰。不断告诉自己,知道他一切都好,就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我们都还有足够长的来日。
然而还没有等我迈开脚步,就被拥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他从身后拥抱我,用一只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这是,我们的心距离最近的姿势。
摩挲着他的手背,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来,我知道,长久以来受着分离痛苦的人并不止我一个人。他明知心爱的人在那儿等他,却仍要坚定地守护他的家国天下、兄弟袍泽,河清海晏之后,隐居于此,每日遥望着天策府,经受爱与尊严的反复诘问,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他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轻吻我的耳垂,声音有些许颤抖:“我从未担心你的心意,我只是怕我不能守护你,还会变成你的负累。”
我叹息:“你知道么,这一路走来,我遇到了一些事,见到了一些故人,阿染死了,唐宵出家了,卓言似乎也还在找他的徒弟……这一场祸事,已经毁了太多的爱情与幸福,而我们,明明都好好活着,又为何要自毁呢?”我偏过头看着他笑:“何况……你的枪法不减当年。”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他如旧时一样用胡渣轻蹭我的脸颊:“你说得对,即便只有一只手,我也可以抱着你,保护你。”
我痒得直笑,却没有躲开:“在你带我看遍我们说好的风景之前,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嗯,要先去一趟万花,看看晴昼海,顺道替你求医问药。”
他就这样抱着我站在夜色里,我们都不再说话。经历了生离死别,才更懂得也更珍惜这一刻的安宁。
多少故人都离去了,幸而还有你在。
然而这样的话不必宣之于口,相互懂得,便已是莫大的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