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死，是爱》烟水共悠悠

5、【03】 书房的玻璃

　　书房的玻璃门大开着，夏日的热气便从阳台一点点爬了进来。

　　吴沐的脚下却是长眠的冰山，任那温热一次次袭来，仍屹立不倒。寒气从他的脚底溢出，伸出荆棘，把尖刺一圈圈勒进他肉里。

　　而他揽着的那本书就像一捧暖泉，所以他不敢，不敢把这希冀暴露在刺骨寒风中，看它凋零。所以吴沐终是没展开那书，只迅速地放了回去。

　　忽然，头一沉，一只手在上面揉了揉。

　　“看什么呢，小沐？”耳边传来余子逸带笑的声音。

　　那手，明明同样带着凉意，可指缝间却窜出暖流，镀在那冰山上。只听“嘭”地一声，山崩开来，连带着那寒气也收敛了芒刺，归为平静。

　　吴沐推着书的手一滞，又缓缓垂到身旁。他微微摇头，然后转身离开，却不知道身后的余子逸默默记下了那本书名。

　　书房外视野辽阔，葱郁的树木交错在一起，满是绿叶的枝桠中阳光调皮地嬉戏。一条小径匍匐前进着，在波光粼粼的海边止住。

　　阳台上一张复古老旧的木桌静立着，上面一条条木楞深浅不一。一旁废旧的木梯上放着小小的盆栽，那几抹色彩霎时扮地四周满是生机。

　　吴沐在玻璃门前舍弃了拖鞋，赤着脚踩上木桌下绒绒的毯子，然后在椅子上找到舒适的姿势。

　　余子逸把几本书摊在桌上，坐到了他的身旁。

　　此时正值大学暑假，所以余子逸有充足的时间来辅导吴沐英语。虽然在中国的时候，英语陪伴吴沐走过了多年的义务教育，可那几乎只对读有用。哑巴式学习方法虽然能让他取得不错的成绩，却保证不了他的听和说。实际上，除却中考前那一阵猛攻口语和听力，吴沐便再没下什么功夫。

　　余子逸朝他温和地笑笑，然后换成英语跟吴沐说话。不似磁带里的范读那般严肃正经，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每句话都像他的人一般，温柔悦耳。吴沐觉得自己这些天已习惯了沉默，再加和上余子逸的对比，所有的话便梗在嗓子里出不来。余子逸却仿若无事人般自顾地说着，他从中国的童年记忆讲到M国的气候景色，又从学校的制度文化讲到保姆Lily的拿手菜。

　　好一会儿，他停下来喝了口水。然后一手执着杯子，一手轻敲木桌。

　　“十几年来陪伴我最久的便是书。”他又开了口，却转过头，眼神飘向了远处。

　　“我觉得这是个美妙的世界，每走一步都好像有新的风景。”他眯了眯眼，仿佛真的在欣赏着什么。

　　“所以我自己开始写作，希望哪一天能为那里添上不同的颜色。”他又转回来盯着吴沐的双眼，想要参透里面隐匿的情绪似的。

　　“小沐，你呢？”

　　你又向往着怎样的世界？

　　这一次他没有带着笑，只有一副认真的表情。

　　吴沐感觉自己埋在深处的秘密仿佛被眼前的人窥探了，他微微张开嘴，不知如何是好。

　　“Well, I appreciate Monet\'s masterpiece.（恩，我欣赏莫奈的佳作。）”余子逸突然冒出这句话，似乎有些突兀。

　　吴沐却陡然睁大了眼——

　　那秘密被一下子撅起了。

　　被封锁的记忆里，少年背着画板兴奋地四处瞅着，像在寻觅什么。然后他瞥见角落里独立的一朵荷花。清澈的湖面上倒映着白云。猛一看，那荷花竟像飘在云雾中，不似人间境。他雀跃地坐在湖边的亭子里，摆好画板埋下了头。汗顺着发丝滴落在领间，天色渐暗，晚风吹拂，少年却毫不在意。不知多久，他抬起头，又灿烂一笑，然后小心翼翼地执起画看了又看。

　　那些色彩曾是少年世界的一束光，支撑着他在黑暗的家里也仍有勇气。

　　然而，他目睹着魔鬼般的父亲扯出一张张画，撕开撒了满地。然后画板也碎成几片，带着黑漆的脚印。那些带着魔力的笔被一只只折断，露出的铅芯锋利地直扎人心。

　　“废物！”他捂着耳朵，蹲坐在角落，想摆脱这恶狠狠回荡的声音。

　　那双曾经清澈的双眼带上了火焰，然后只留下灰烬。

　　他放开手——

　　走吧，舍下我。

　　让我在孤寂的残门边独自徘徊。

　　从此再不能掌控自己的灵魂，或是坦然地伸出手触上那日光。

　　可就当他快要阖上那世界的门时，晨露落下，地上的枯枝疯狂地抽出芽，紧紧拉住了他的手臂。新出的枝条伏在他耳边低语，告诉他那露珠的名字。

　　“Monet Or The Triumph Of Impressionism ”（一本莫奈画集的名称）

　　他想退却，害怕适应黑暗的自己再不能面对那光亮。

　　然而，晶莹的露珠滴入他掌心，化成一个人名。

　　余子逸。

　　“他派我来的呀”，他听到那露珠清脆的声音。

　　吴沐感到卡在喉咙的阻碍仿佛一下子消散了。

　　……

　　“So do I.（我也这么认为）\"有些沙哑的声音从颤抖的喉间发出。

　　对面静坐的余子逸蓦地眉眼一弯，嘴角被扯起。

　　吴沐仿佛看到残门后伸出了只修长的手，

　　“走，我带你回去。”

　　奏响了人间最美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