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死，是爱》烟水共悠悠

3、【01】 “哐当！”

　　“哐当！”吴沐手中的一箱啤酒还是落了地。并不是因为少年的臂力不够，而是因为门内让人不可置信的画面——

　　他的母亲仰躺在地上，朝着门的方向瞪大着眼，身上青紫色的印记有些可怖。她的手盖在肚子下方，只见那伤口正在往外冒着血。那个踩着母亲挥舞着刀的魔鬼，他的父亲，正掐着母亲的脖子吐出不堪入耳的话语：

　　“你个臭婊（和谐）子！敢爬到我头上发疯撒泼了！让你瞧瞧老子的厉害！”

　　然后他得意地捞起地上的酒瓶灌了一口，一转头却看见呆愣在门口的人。他的眼里早已冲了血，提着刀就要向少年砍去。

　　吴沐下意识地抱头蹲下，忽然看到旁边碎成几块的玻璃。他一闭眼，猛地抄起来，死死向前捅去。

　　只听到菜刀落地的刺耳声，吴沐放开手，头也不回地冲出去了。他只记得自己不停地跑着，仿佛感觉不到被玻璃割伤的手，也丝毫闻不到衣服上浓浓的血腥味。

　　恍惚间他好似被抓去了警局，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被送回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所谓的家。接着来了群身着黑装，哭哭啼啼的人，一遍遍可怜着吴沐的命苦，却没人站出来说什么。他们三三两两地来了，又稀稀疏疏地走了，留下两具棺材和缩在地上的吴沐。

　　夜晚，无尽的黑涌来，遮掩着什么东西似的，仿佛殷红的血正在那表面下汩汩流动，缠绕在少年颤抖蜷缩的身上。他忽的瞪大眼，只见那棺材顶被冲破，露出父亲丑陋而吓人的脸，然后一把刀朝自己狠狠地插来。

　　“呼！”吴沐惊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平息急促的呼吸。

　　顷刻，他慢慢靠在枕头上，拨开贴在眼睫上几缕汗湿的头发。抬起的动作让睡衣袖子滑下一截，露出明显比同龄男生瘦一圈的手臂。他的肤色偏白，便使得深深浅浅的伤痕更加引人注目了。

　　吴沐低着头，想着这个梦不知什么时候起便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他揉揉眼，记起老师是这么定义黑色的：

　　黑，与白相反，可以吸收光。

　　所以吴沐很喜欢夜，妄想它可以吞噬掉他所有的不堪。

　　他不禁嗤笑，觉得人世间再没什么值得留念珍藏的东西。

　　自己是什么时候发觉的呢？是原本辛苦持家的父亲被哥们骗去大部分财产后变得自暴自弃，酗酒赌博，拿他出气的时候？还是一向温柔的母亲愈发狰狞暴躁的时候？是一开始热情的邻居面对他们家常年的暴力逐渐冷漠无言的时候？还是曾经义愤填膺教育父亲的片区警察变得麻木不耐烦的时候？

　　他觉得倒不如那些出席葬礼所谓的亲戚来的直接：那天，虽然他们一个个嘴上安抚着吴沐，却没人愿意收养这个杀了自己父亲的16岁少年。虽然他是正当防卫没有触犯法律，但他们总觉得吴沐深邃的眼眸里藏着无尽的杀意和恨。况且当年吴沐的母亲和父亲私奔后就没和家里有什么往来，那些亲戚打心眼里还是看不起住在这破房子里的一家人的。

　　那夜，面对着那两具棺材，吴沐没有泪，只感到解脱。

　　他觉得这样想的自己是有罪的，可是无妨，他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第二天，正思考着自己该怎么谋生的吴沐迎来了一家人。那对夫妇看起来比自己的父母大上很多，但是却神采奕奕，眉眼和善。旁边跟着的青年穿着黑色的西装，有些瘦削，肤色是带着病态的白，却并不难看。吴沐脑子里一下蹦出个词——清新俊逸，然后就感到自己的身子一暖，原来是被那人拥在了怀里。一抬头，微微弯起的嘴角便映入了眼帘。

　　他说：”小沐，我是余子逸。“

　　后来，吴沐知道了他们是常年在M国的华侨，母亲的大姐一家。于是突然冒出来的姨妈姨夫围着吴沐看了好久，一会提起他的裤子看看，一会掀开他的衬衣瞅瞅，眼里的诧异是越来越深。然后姨妈掩着面抬头走到窗前，像是忍着什么。许久，她回到吴沐旁边紧紧搂着他：

　　“乖孩子，以后都会好的。”

　　吴沐没吭声，只是奇怪她眼睛怎么红了。

　　再后来，吴沐便莫名其妙来到了M国，来到这个清净舒适的别墅。

　　黑暗里，吴沐眨眨眼，停止了回忆。

　　他猜想着多久后这家人会露出丑恶的真面目，然后把自己赶走，或是送回中国呢？

　　思考着，他有些倦了，便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中，他感到猛地被什么东西扯着头发，往后一拉。

　　那是团神秘的黑影，不顾他的挣扎，迫使吴沐看向前方：

　　“猜！这回是谁逮住了你？”

　　“死。”吴沐耸耸肩，毫不在意。

　　然而，听，那回音笑似银铃：”不是死，是爱！“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

　　看到余子逸坐在他的床边，阳光洒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