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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蒲公英飞 ...

  •   1
      没有人知道那个成绩曾经一度烂到无可救药的顾小宇是怎么考上T中高中部的,反正他就这么进来了,顶着“入学考试第一名”的头衔出尽了风头却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抑郁小生一样的神情。
      胡微微喋喋不休地说着,我静静地将打了中规中矩分数的卷子折起收进书包里,顺着她的视线一起看向窗外,窗户正下方对着一圈八百米的操场,胡微微说的有着抑郁小生一样神情的那个人就站在那里,尽管操场上人不少,要找到他却还是相当容易的。
      打量了很久,我突然很想吐槽胡微微,顾小宇一身偏黑的肤色实在跟大众印象中小生的奶油白有一定的差距,虽然的确是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
      当胡微微提到我跟顾小宇曾一度关系很好后来莫名转差的时候,百无聊赖地挨在高低杠上的顾小宇忽然抬起了头,和一如记忆中黝黑的双眼对上的一瞬,我几乎是立刻且本能地闪避了开去。
      不是和暗恋对象对视害羞闪避的少女情怀,而是由心虚和慌乱交织出的同样使人心跳加速的另一种情绪。
      明明小的时候因为亲近还曾一度有过被人不断调侃的时期,可是后来为什么渐行渐远了呢?
      胡微微最令人头痛的地方就是,如同蚊子能轻易嗅到血气一样的直觉敏锐,总是留意到莫名关键的地方,并且老爱提一些一针见血的问题,难以应对。
      全是他的错。
      并非谎言,至少我这么觉得。心虚和不安感却使我不由得想要赶快逃离这个地方,这个顾小宇抬头就可能看见的窗边,这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和他擦肩而过的校园。
      用最突出的入学分数考进T中,和最长发翩翩的气质型美女在学校里招摇,用最引人注意的高分拿下学年第一,就连体育运动上也出尽了风头……
      没有人知道作出了翻天覆地一般惊人改变的顾小宇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也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契机让当年老爱在雨后沙地里打滚弄得一身泥泞的捣蛋鬼突然变得修身养性起来——
      叶小丫你给我等着瞧,总有一天我要长得比你高很多很多,成绩要比你好上一百倍,还要找到一个比你这个丑八怪好看一百倍的女生!居然出卖我……你绝对会后悔!
      再次见到顾小宇那天开始,小时候那个忍着眼泪冲我怒吼的小男生,在我已然模糊的小学记忆中居然逐渐形象鲜明了起来。
      操场上顾小宇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别处,脸上的不快变得更显而易见了,大概也是因为不管什么时候遇上,我总是拼尽了全力假装没有想起他的缘故吧?这是顾小宇的报复,倘若露出了心虚慌乱之类的神色,一定会被他在暗地里嘲笑的。我一直在暗暗警惕着自己。
      空气中还残留着尚未挥发完全,独属春季绵雨的湿润缠绵气息,然而,耳边隐隐起伏的蝉鸣阵阵描勒出夏的氛围,犹显清和的初夏正是蒲公英风飞的时节。
      对于我当初报考T中的理由,胡微微总是显得很不屑一顾的——静谧座落在校园一角的植物园里,就在不久之前,还仁慈留有的一隅,宛如一大张细绒毛毯一般交织着的蒲公英群,胡微微口中随处可见的“野草”,曾经的“随处可见”。
      初夏里偶然过路的一阵沉稳的风,吹动紧密相拥的蒲公英如无根莲飘荡流离。风吹淡了伤感,蒲公英的离别不流眼泪,没有人知道蒲公英究竟怀抱着怎样的心情风中流浪,可我总爱猜测,总有一天,乘风流浪的蒲公英会在风中演绎着独属它们的重逢,然后再一次在这城里的某个角落交织成一片星的海,让轮回编撰这辈子或下辈子的邂逅,毫无依据的,我只是固执地如此认为,然后擅自喜欢上了那份风飞的浪漫。
      然而在这个日益被白石灰和钢筋所侵蚀了的这个城市,连生性强韧的杂草也无法顶破的强硬度,曾经的随处可见被无声掩埋,只剩下脑海中遥远的某处还偶尔播放着几幕大片蒲公英风飞的残像,以及那个最近日渐清晰起来的与我并肩而坐的身影。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疏远了呢?一旁的胡微微仍旧不懂放弃地自言自语着,不断念叨着似乎在念着一串予人能追溯时光的诡异错觉的咒语。
      都说记忆是最技巧卓越的骗徒,以至于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日里,我一直怀疑与我并肩而坐的孩童的影像也只是一种精妙骗术,欺骗了我,欺骗了胡微微,欺骗了所有的人,如何能想象我们也曾那般亲近,一如风飞前蒲公英的模样。

      2
      萧范范是典型的气质型长发美人,即便看在同样身为女性的我眼中。尤其是近看的时候,更不得不佩服顾小宇确实有那么一手。
      顾小宇跟萧范范都说了些什么呢?炫耀还是报复?
      当萧范范甜甜地笑着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在心里不断重复着一个个失礼的念头。
      真想要知道以前的顾小宇啊……
      说着这样的话,萧范范硬是将我决心要将无视进行到底的顾小宇再一次塞进了“我们”的话题当中——胡微微、萧范范,还有我。
      她说她知道我们,见过,在顾小宇的相册本里,在他曾无数次翻开过的相册本里。如果不是有所怀念,就不会一次次地翻看小时候的照片,她自顾自地解释:所以想要知道让顾小宇有所怀念的过去。
      我无声地冷笑,那时候的顾小宇大概是抱着报复的心情,总觉得她或许早就知道了,这次是来做游说功夫的吗?
      看着萧范范一脸有所期待的表情看着我,我才恍然大悟似的惊讶:哦,原来是他啊。然后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怀疑和满脸的失望。
      总之既然已经直接找上门来了,假装忘记到底是行不通了,即便如此,怎么能叫顾小宇太得意。
      有关顾小宇的话题在萧范范加入以后出现的概率便日益提升,胡微微像是找到了同伴,终于从长期以来沉默的封印中解放出来似的聒噪起来。不管是下课休息的时间,午饭时间,总是讨论着“那时候的顾小宇……”之类的话题,简直无视了趣味索然地坐在一旁的我。
      顾小宇和萧范范的联手成功了,我没有告诉胡微微,那之后的某个夜里,顾小宇久违地出现在我的梦里。一个漫长到几乎要使人怀疑哪边才是真实的梦。
      小学的后山,蒲公英是漫山遍野地长着的。一到了蒲公英成熟的季节,风一经过,蒲公英就成群结队地飞往天际,一大片一大片的,如同漫天星斗迁移。
      总是大咧咧地仰躺在山坡上的顾小宇将双手垫在脖子底下,笑咧了嘴嚷嚷:“快看,这可比什么流星雨好看多了。”
      我顺手给了他一拳,埋怨他一点不绅士的提议。
      捂着手臂的顾小宇龇牙咧嘴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呀呀地喊疼,我便高兴地摊开手臂往后倒在坡上,不屑地大笑着:“顾小宇你忒假的,继续装啊你!”
      那天蒲公英在阳光下飞舞,假使没有顾小宇故意捏着嗓子在耳边大声叫嚷的话,确实是美不胜收的景色。
      没有把我当成女生的顾小宇,懒得将顾小宇看作男生的我,既是玩伴也是打架互殴的对手。那时候的顾小宇总是很弱,先不说个子比我矮,成绩还特别烂,唯一厉害的地方大概要数那两片薄薄的嘴皮子,总是说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一旦逗得人发毛,又一股脑儿溜得不见人影,正以为他逃跑了,又在不远处探头探脑,装模作样的鬼脸让人又笑又气。
      豪言要将果子摘下一骨碌往树上窜的顾小宇不仅够不着,下来的时候还重重地摔了一跤,差点成了断腿的猴子。
      使出吃奶的力气搀着顾小宇回去的时候,我趁机嘲笑着:“顾小宇是我见过最弱的男生!”
      故意惹得他边疼咧了嘴边恶狠狠地瞪我:“叶小丫,你真没良心。”
      我便故意向顾小宇秀出不完整的白牙,自觉笑得跟顾小宇说的一样——特没良心的。
      那时头发一度长到手肘的长度,绝不是因为顾小宇说过:“诶,叶小丫你把头发留起来吧,留长头发了就有个女生样子了。”之类的缘故!妈妈嫌我懒,不剪又不学扎辫子,边骂边梳,很是用劲,疼得我哎哎叫唤。她说不用力怎么绑得紧,不绑紧蹦个几下又松了。
      她不知道扎得再紧一到中午也就松了,我便干脆地把它松开,头发依旧散着。
      直到老师看不过眼,赶着要我去绑。
      一楼大厅有面大大的落地窗,我站在那里捣鼓了许久,这边的才梳起来那边的又松了,总是抓不稳,那时候的我果然和妈妈说的一样捺不住性子,梳得烦了便使着性子将梳子扔了出去,正好砸到顾小宇身上。
      垂着举得太久隐隐发麻的手,我故意将眉毛挑得老高,却没有拒绝顾小宇自告奋勇提出帮忙的建议。
      顾小宇的手很温柔,至少比妈妈的温柔得多,然而手势却差多了。
      “顾小宇你真的……超弱的。”看着镜子里松松垮垮的辫子我干脆地评价。
      还是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说:“你把头发剪了不就好了?反正就算留长了也没个女生样子!”
      我把顾小宇的书包扔进了学校旁田地里的小水井,空扁的书包就那么浮在上头,下一秒我就后悔了,怕顾小宇生气起来会动手便赶紧落跑了。
      再接下来,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女生的顾小宇突然说他喜欢上我了。梦里的我脑海里一片空白,梦里的叶小丫,孬种地一脚蹬上脚踏车拼了命地往家的方向冲。
      疏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顾小宇恨恨地瞪着我:叶小丫你给我等着瞧,总有一天我要长得比你高很多很多,成绩要比你好上一百倍,还要找到一个比你这个丑八怪好看一百倍的女生!居然出卖我……你给我记住!你绝对会后悔的!
      那边是梦呢?反正结果都一样。从梦里醒来,果然无论回想起来多少次,曾经的亲密无间遥远得像是梦一样,简直就像是记忆擅自捏造的一个不大不小骗人的恶作剧。
      小学毕业前还是后呢?总之是在那座山变成一片住宅区之前,我又去了一趟后山,独自一人目送着蒲公英随着风整群地离开,漫山遍野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第一次地使我觉得有些寂寞的伤感。
      都知道风起时都将各自散去,不过是路过的一阵风,却带走了花茎供养一生的眷恋,在新的地方遇见新的人,那是我第一次不是所有离别都有重逢的伏笔;当顾小宇再一次出现,却使我第一次明白,不是所有的离别都有再见的期待。
      那一年的爱情过早来敲门,走得太快的顾小宇以及走得太慢的叶小丫,不知不觉间就在某个路口走失不见了——风飞了的蒲公英,风飞了的顾小宇和叶小丫。

      3
      并不是所有离别都期待着美好的重逢,如果说不经意路过的风不过是刚好应了蒲公英心底急欲逃离的渴望,那么……
      重逢就成了一场恶作剧,不被任何人所期许。
      似乎已经放下“顾小宇的过去”这个话题的两人兴致勃勃地开始了“现在的小鬼都早熟”一类的杂聊,如果说我在那么一瞬间一度有过终于可以休息的想法,就只能说明我真的小看了顾小宇的报复心。
      顾小宇小学跟你表白了吧?
      胡微微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的表情,萧范范看不清摸不透的笑脸,都在催促着我应该说些什么。
      居然会告诉家长和老师,果然和现在早熟的小学生不一样,小宇说那时候他可气得不轻。
      如同往来已久的好友聚在一起回想昔日糗事一般的口吻,萧范范轻笑出声。
      后来,胡微微说她懂了,萧范范一定是故意来找茬的。对此,她评价说:真是小气的女人!我没有说出口,找茬的可能不止是萧范范,不只有她。
      胡微微开始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嚷嚷着萧范范说的她不要听,非要我说不可。
      全是顾小宇的错。
      这话不是要推卸责任,如果不是因为顾小宇不懂放弃的笨蛋劲头,如果不是他用不知道从哪出荒谬电视剧里学到的同样荒谬的手法,没有将那封笨拙的情书塞进我的书包,根本就不会被老师发现,父母也不会知情。
      顾小宇被他的父亲狠狠地教训了一顿,鼻青脸肿的还抵死不愿意道歉,那封笨拙的书信虽不至于流传到同学之间,却也在教师办公室里广为流传。
      胡微微显然对这算不算得上是出卖不置一词,对顾小宇是否还打算报复一事深表怀疑:你把顾小宇想得太幼稚了。
      她将那段往事定义为一次不合时宜的错过。
      胡微微善意的嘲讽没能打消心里的不安,我依旧顾忌着顾小宇的出现。
      偶然一次遇上顾小宇和萧范范独处的场合,在鲜少有人路过的植物园的一角,远远看到他们在争执,唯一传到耳里的只有萧范范突然抬高声调说的“叶小丫”三个字,顾小宇便一瞬间变了脸色,颇有些慌乱地向四周环顾。
      从萧范范提起顾小宇和我那天起,胡微微对她冷淡了起来,不时编出诸如要帮老师搬东西之类的谎言拒绝萧范范加入,有时远远看见萧范范就拉着我绕开。然而萧范范像是全然不曾察觉胡微微的疏离,依旧熟络地跟我们打招呼。
      就连顾小宇站在身旁,她还是热情地呼唤胡微微和我,顾小宇总是抬头冷冷一瞥就转身离去,萧范范也不生气,朝我们挥了挥手便小跑着追上顾小宇。看着萧范范长黑的发丝整整齐齐地束起,颇有些文艺气质,不由得想起顾小宇喜欢长发气质型女生的事。
      “你什么时候把头发留长了吧?”胡微微拉拉我的短发,不厌其烦地念叨。
      “我们明天去剪头发,约好了。”我头也不抬地回答,这是一贯的答复,每一次的每一次不断重复着。
      然后隔天我就扯着她到发廊里刚过了肩的头发再一次剪齐,看得她直撇嘴嚷嚷着说我幼稚。
      时间擅长离间之术,即便没有不快的经历,只要经过了一定的岁月,隔膜自然而然地就会产生,疏远是理所当然。当顾小宇终于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而是以咫尺的距离出现,平时总是侃侃而谈的胡微微也一时无言,更勿论我和顾小宇之间隔着比陌生人还远的距离。
      小学的同学聚在一起聊天,真羡慕啊。
      萧范范总要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胡微微不动声色地白了她一眼,不过随后,一度尴尬下来的氛围还是炒热起来了,在胡微微的努力下。她本来就不是受得住沉默的人,让人意外的倒是顾小宇,说什么郁郁寡欢的,居然也能配合着胡微微的冷笑话笑出声来。
      没有了小时候咋咋呼呼的稚气的顾小宇显得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却仍隐隐留着熟悉的感觉。
      顾小宇想要报复叶小丫吗?
      当一贯疯癫的胡微微难得严肃地提出这个问题,我总算知道了胡微微突然大闹着要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原因了,慌乱得直想要朝她后脑勺上狠敲一记,敲晕了拖走就好。
      这是疏远了多少年以后第一次顾小宇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和我对上,黑得发亮清澄,然而比之任何一次远距离的匆匆一瞥更复杂难懂,带点慌乱,没有炫耀之色,也没有半点讨厌的意味,却更使我困惑。
      报复什么啊。
      微黝的肤色上隐隐染上了些许微红,顾小宇用自言自语似的音量说着因为那种事报复什么的实在太幼稚了,脸上的赧红便开始明显了起来。
      此后的数天里胡微微不断地询问自己和我,萧范范究竟打着什么主意,说着那天萧范范的脸色虽然不十分明显,也着实称不上不好看。
      不是没有想象过,如果没有发生那种尴尬的事情,如果顾小宇和叶小丫直到小学毕业之后仍然是一对单纯的好朋友,有一天再次相遇,我必定要冲上去狠狠地给他一掌,然后看着顾小宇咧着嘴傻笑,或是夸张地喊疼。
      顾小宇笑起来跟小时候一样,总爱半眯着眼,笑得欢了露出的牙齿倒是整齐了许多;个子也高了许多,能轻松地跳起来灌篮,还像小时候一样大咧咧地老把挂着汗珠的脸往白运动衫上蹭;似乎聪明了许多,围在一起讨论功课的时候总说得头头是道,成绩榜的名次也总居高不下,却和小时候一样糊涂,下大雨的日子里和胡微微撑伞走在路上,不时就会看到没有伞跑在路上的顾小宇……
      像小狗似地用力甩着头发上的雨水的顾小宇逐渐和小时候小男孩的身影重叠,胡微微说,那不过是一场幼稚的误会,我们并不走得太远,差的只是一步,和好没有想象的遥不可及。

      4
      想象着蒲公英多少次凋谢绽放循环往复的轮回,只为了找寻一次再见,一次重逢。
      重回巢里的光秃秃雏鸟急促细微地鸣叫着,当我的手终于失去最后一分攀住树枝的力气时,我就知道,我将为高估了自己付出相应的代价,。
      冲击伴随着剧痛一遍遍地噬咬着背脊和脚踝,眼泪“啪嗒”着应声落下,抬手抹去眼里的水雾,清晰起来的视线里,顾小宇在不远处静静地站着,我被一阵阵的疼痛折磨着却连口也开不了,只能在心里咒骂起“该死的顾小宇”。
      他思索着,走近,在我跟前蹲了下来,突然探来的微凉的手指胡乱在我脸上抹了一把,痞痞的模样颇有当年故意惹人生气的讨打的意思。
      “为什么不哭?”
      正努力理顺方才因为跌落岔了气的呼吸,我只能无言且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根本就是来报复的吧!
      “我好像没见过你哭。”他偏了偏头皱起了眉,用看不透的眼神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反正我不像女生!”我忍耐着一波波袭来的疼痛撑起身子靠在树干上,恨恨地嘟囔。
      紧盯过来的视线一时间落到了地上,顾小宇陷入了短暂的思索,然后在我看到他的表情之前就把身子转了过去。
      趴上来。他说。
      我只是倔强地不愿依赖这个摸不清的陌生的顾小宇,直至最后他强硬地将我的手拉过去环到他胸前。
      “我想,我大概不想看到你哭。”在我拼命挣扎之前,顾小宇狡猾地率先开口,害我失去了从后面给他一顿好看的决心。
      那一年我搀着矮小的顾小宇走在回家的路上,即使算上那头刺刺的短发,他只能勉强到我下巴的位置,而现在,我静静地趴在顾小宇的背上,任由着他将整个的我都遮蔽掉。
      我将手搭在顾小宇的肩上,用力地撑起上半身,尽管腰在无声喊疼。
      顾小宇斥责着:“叶小丫你就不能安分一点?”
      “要你多管闲事!”我大声回答,企图掩盖心脏一时间失控般狂跳的声音,躲在他视线所无法到达的地方,脸上传来热烫的感觉久久无法平息。
      陪我去剪头发吧?
      萧范范突然这么对我说,我坐在紧靠着墙壁的一排掉漆的椅子上,看着萧范范一头直顺的长发在发型师手里不断变短,落在地上的长发仿佛被生生折断了似的,蜷卷着被扫到无人留意的角落。
      从心底无声的叹息中醒来,站在我面前的萧范范不复之前长发翩翩的模样,却依旧是个美人。
      那晚上萧范范似乎有些醉了,尽管她不过喝了几口柠檬味的“Jolly Shandy”。她开始絮絮而谈了起来,谈起她剪掉的那一头长直发诞生到死亡的一生:四年零九个月二十七天。
      说起她刚认识顾小宇的时候,她顺手比划了几下,指尖的微凉轻轻地掠过我的脖子:和你的差不多。
      说她上当受骗的经过,说大家都说顾小宇喜欢长发翩翩的女生都是骗人的。
      说她的花粉症,小时候摘了一朵花,手和脸就火辣辣地疼了个半多月。
      说她一星期前第一次收到顾小宇送的生日礼物,说那份顾小宇拉着我一起找到的礼物,那盆不属于她的蒲公英。
      说胡微微的碍事聒噪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麻雀。
      说叶小丫假装忘了顾小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说因为害怕而止步不前的顾小宇胆小又狡猾。
      说顾小宇找到的那片贫瘠的野地,说他看着里头的蒲公英发呆的模样。
      说她第一次远远地看见蒲公英的离别,说那是一种怎样豁达的放手。
      说她不再稀罕顾小宇,说以后萧范范要竭尽全力只稀罕萧范范……
      胡微微来了之后嘲笑萧范范居然喝一罐酒精含量0.5的“汽水”喝到烂醉了,萧范范非嚷嚷着说她是喝醒了。
      喝醒了之后的萧范范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跑到美国留学去了,胡微微大声埋怨着萧范范还没报那一晚上的照顾之恩。
      不时寄到信箱里的不标名明信片,没有字,只有照片——自由女神像的远照,白宫的大门,俯瞰的五角大楼,寄到后来居然还有附上埃菲尔铁塔照片的。
      萧范范留下的那盆蒲公英在她走的那年也一并无声无息地乘着西去的风离开了,我没告诉她,说不清是谁先开始的,总而言之我和顾小宇之间的柏林围墙又一次修建了起来,才想起来不管是顾小宇还是叶小丫,谁也没有走出第一步,站到我们中间将我们连接起来的是已经豁达放手的萧范范。
      狡猾的顾小宇,狡猾的叶小丫;没用的顾小宇,没用的叶小丫。
      我似乎又一次看到不知是醉了还是醒了的萧范范在晕黄街灯下轻轻叹息的模样——
      “叶小丫,你从树上摔下来的那天为什么会找顾小宇,你自己不知道吗?”
      蒲公英的浪漫之处在于一次次地轮回,一次次地流浪只为了一次重逢。叶小丫所憧憬的,是蒲公英无惧的勇气。
      我看着提前收到的毕业字签,之后犹豫了许久要不要去吐槽胡微微实在差得可以的画工,刺球似的蒲公英只有一张笑脸是可取的,对话框里幼稚地写着“赐予你无限爱与被爱的力量”。
      我不曾告诉过她,也许不只是蒲公英,叶小丫更实在憧憬着的,是胡微微的直率和萧范范的勇敢。
      萧范范说的那片贫瘠的野地里,蒲公英正以瘦小的姿态隐没在草地中,与记忆中那肆无忌惮地蔓延在后山上的蒲公英截然不同。
      然而等到那灰白细小的绒球因着不经意一阵过路的风吹散开来,一伞伞,一簇簇,追随着风逝的方向飘散开去的时候,又使人不禁生出正与它一道逆了时光的隧道漂流的错觉:眼前依旧是斜斜的坡道,下面隐约可见的是学校的轮廓,四周依旧开满了蠢蠢欲动的蒲公英,还有顾小宇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在身旁“唉唉”叫疼的声音,只要回过头……
      短袖的白色运动衫,踩着一双看不出牌子的半旧运动鞋,忘了有多久不曾正视过的顾小宇的脸,挂着一副诧异且略显滑稽的表情。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蒲公英漂流而成的川流,即便谁也不曾转身远去,不敢靠近。
      叶小丫说,蒲公英飞,盼海角天涯的一次重逢。
      萧范范说,蒲公英飞,祭青涩早殇的一段青春。
      胡微微说,蒲公英飞,寻前行无畏的一份勇气。
      那天,顾小宇则说,蒲公英飞,许的是无休止的一生追逐。
      我以为自己已经有了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可是不过一个眼神,都能叫我所有的自信崩溃;以为自己终于追上你了,可是明明就在眼前,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努力才能站到你身旁,该怎么做,要等到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告诉你“我喜欢你”,你才不会再一次害怕得逃跑?
      顾小宇垂着眼叙述台词一样平淡地询问,与此相反,一时间红色像是燎原的星火在他肤色偏深的脸上无止尽地蔓延开来。
      朵朵绒伞飘散,肆意地隔着头发在耳上一吻而过,恍惚间宛如胡微微的声音悄然回荡:“就这样错过,你真的不在乎吗?连叶小丫自己都不敢要答案吗?”
      “我其实不怕受伤,也无所谓追逐,只是如果你要逃,能不能不要逃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衣摆微动,顾小宇的手微凉,如同初夏透些凉意的和风。
      原来,我们相隔这么近的距离。
      “叶小丫……”他将额头抵上我的,“我还是喜欢你。”
      情人一般温柔的呢喃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说是任我逃跑,却偏偏要使我连退后一步也无法做到似的不经意传达过来的不安和脆弱——
      顾小宇,你这个犯规的家伙。
      试探着缓缓靠近的顾小宇的脸,在他更为犯规地吻上来的时候,眼睛闭上的前一刻还倒映着蒲公英风飞的姿态,我无声地告诉自己答案——
      我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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