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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7 章 初识情味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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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罔毕与休忍和尚入了禅房谈论佛理,乌鸾已经腻了整日与他们聚在一处,便独自在庭院古槐下晒太阳,栾痕跟在她身旁。不知不觉想到了紫连忌,便脱口道:“不知小紫他们可否到了仙界。”似问栾痕话,又似自言自语。
栾痕嘿嘿笑,“主子若知道你这么念着他,一定万分欢喜。”
“欢喜?为什么?你又怎么知道他会欢喜?”乌鸾自出了莲花水境,只在人间的折子戏里见过些情事,尚不识情爱滋味。
栾痕叹道:“你还不懂主子的心意吗?两万年前……”他陡然断了话头,主子吩咐过他不要再对她提起前尘往事。
一双黑玉琉璃眼在他面上打转,忽而她笑开来也不说什么了。
两万年前,想必这两万年前与虚束失掉的七千年仙力也是相关的。那日她玩性大起,装作入定,不意听到了栾痕和罔毕的对话,虚束观三生石,抢帝女桑帛,造盈昃之境,失了七千年仙力。而罔毕言语间的意思是与她有关。思及栾痕,自南荒一遇上,便忠心跟随于她,其中想必也有因缘。她虽性淳,但并不傻,只不过没有适当机会问清楚罢了。她自出生便一直未出莲花水境,想必那些因缘多半与她前尘有关,她私以为既为往事就更加无需纠缠,倒不如管好眼下。
栾痕见她笑而不语,有些摸不着头脑,白眼道:“真不知主子遇上你是缘是劫。”
想到古刹门前临别一吻,乌鸾面上的笑意缓了下来,她蹙眉半自言自语道:“我近日满心都是小紫的样貌身形,一想到便心头酸软,这是怎么了?”
“哈哈哈哈哈,”栾痕被她的描述和困惑表情逗得拊掌大笑不止,“你那是害相思啊!”
乌鸾一愣,这就是人间折子戏里演的叫人销魂憔悴的相思?又见栾痕笑得畅怀,睨了他一眼道:“若这便是相思,那我倒宁愿不识个中滋味。”
“别啊,”栾痕忙止了笑叫唤道,“两情相悦可是顶顶难得的!”主子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年光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好兆头,千万别在他面前夭折,否则捶胸顿足都不足以替主子悔憾。
眼前女子却是轻叹一口气,“金凤还未寻到,哪有多余心力理会相思。”
“若寻到了金凤神君,你又打算如何?”栾痕抛了一个重要到令人无法忽视的问题。
回莲花水境?她既已经沾了人间烟火气,断然是没有回去的心思了,和金凤去仙界?仙界是什么样的她全然不知,就那么跟着金凤去吗?此刻她真切察觉出心底的不舍,对小紫的不舍,她想同他在一处。在莲花水境里那样久的年岁,她早已经习惯了有他的陪伴。“我想同小紫在一处。”她如实回答。
栾痕听了内心宽慰了不少,“这就对了,等找到金凤神君后寻一处好地方与主子同游便好,这天地可大着呢。嗯,最好是钟山。”即使连忌吩咐过勿对她说往事,然而提及钟山的确是火精的私心。钟山常年冰雪覆盖,极为荒寒苦楚,然则当年的日子对它而言却是最好不过的。当年它还未化形,沉默寡言的主子似乎从来只有一种表情,后来那个灵动异常的雪莲精来了钟山住下,时常来找主子解闷,主子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不一样的神采,而它静静悬在天门边上看着那一切。那时的它就觉得他们是一双多好的璧人啊,如果没有后来的许多事的话。
“钟山?钟山是何地?”乌鸾有些好奇,印象中她从未知晓此地。
“没什么,随口一提。”想起后来主人受罚魂飞魄散,以及它被封印在南荒暗无天日的漫长日子,栾痕不愿多说。
见火精神色间不愿多谈,乌鸾也未强行追问。来日方长,她总可以慢慢弄清楚一些事情。
盼了数日,最先回来的是虚束。然则乌鸾并未见到他人,只是从休忍和尚口中得知,自虚束回来后,罔毕也跟着消失了。隔了两日乌鸾路过禅房,才听见房内两人同休忍说话的声音,她便随手推门进去了。
“回来了却也不知会一声。”乌鸾一撩袂角,大喇喇在茶榻边落座。此时罔毕虚束同坐一方,休忍和尚盘坐另一方,她眼风扫过在座三人,语气颇有不善。
虚束见她语气怪罪皆是出于关心,心下有几分感动,温声解释:“带回来的抗木根需及时入药作引,否则少施丹成不了。”他今日倒是难得的一身墨色缎袍,而一旁的罔毕竟也难得着了银袍,两人一处形成反差却也颇养眼。
“倒还知道念着人。”罔毕挑眉,语带揶揄。
虚束从怀中掏出一散枝红梅白玉小瓶递过去,“这里面是三粒少施丹,你拿去,入魔域前你与栾痕各服一粒,剩下的那颗留着日后备用吧。”
乌鸾接过收进袖中,“你与罔毕呢?”
“不用担心,我取过一粒了,罔毕不入魔域。”
罔毕桃花眼微睨,轻飘飘落了一句,“总共炼成的只四颗。”他作为狐帝,被下属大祭司召来只是炼丹,过完河就拆桥,半点便宜也未沾到。
去浮戏山取亢木根,再找齐那些灵草并非易事,他却将仅有的少施丹都予了她。乌鸾心头滑过一丝异样,抬眼望了虚束一眼。只见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苦茶啜了一口,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举手投足间依旧风华猗猗。
她心下感念,想要表达谢意又觉得矫情多余,只道:“来,陪我去酒楼吃酒去。”说完,不由分说就将虚束拽起了身。虚束措手不及,忙朝休忍和罔毕点头示意了下,便踉跄着随乌鸾出了禅房。
罔毕看着远去的两人,眼中忽明忽暗。
“上仙觉得如何?”休忍和尚敛眉问了一句。
一声冷笑自薄唇中逸出,“我能如何,只能这么看着他陷下去。”当年虚束历劫回来后为知前尘折腾的那些,他是全看在眼里的,如今对于那个玄衣女子更是任求任予。情之一物,他太知道有多伤人。
休忍念了声“阿弥陀佛”后道:“一切自注定,万缘不强求。”
酒楼窗台边,一玄衣女子手持玉盏倚窗而坐,上半身整个趴在窗柩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街口处来来往往的商贩旅客,时不时抿上两口盏中清酒。
虚束看着对面美人的漫不经心,心中有些了然。他自罔毕口中得知了那个紫衣人的存在,心中已有了些许猜测。看眼前人的形态,想必是盼着那人早些回来。因少施丹之事她拽着他来酒楼,其中的感念情意他懂,只是并非他想要的那一种。她心心念念盼着的人,不是他。眸色微沉,心中默叹,“乌鸾,”见窗柩边那人回首,一脸无辜地望着他,他清声提醒道:“他就算回来了,也不会经过此处。”城门与酒楼古刹并不在一条道上,况且若是凭仙力驾云回人间,更是不会出现在这热闹市井中。
柔睫微垂,她神色更是百无聊赖状,嗓音微软:“我知道。”
一句“我知道”让虚束心中更是酸涩,也想不出能说些什么。
“你知道了?”乌鸾才想起虚束与小紫并未碰过面,想来是罔毕告诉他的。
他点头,眸光不明,“你与他……是故交?”听罔毕的意思,仿佛两人相识已久,至少……比他和她要久。
娇嫩红唇边绽开一朵笑花,眼睫微斜,似是陷入回忆,“他是我于莲花水境中喂露养成的一株茈草,未出水境前,除却金凤就只识得他一个。”
莲花水境乃是至纯至净之地,听得乌鸾说紫衣人是她于水境中养成,免不了心头一惊。“茈草?”似是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他又问了一句。寻常草木来不及萌芽怕早就被水境净化得毫无踪迹了,哪能存活。
乌鸾点头,“他还未修出身形我便出了水境,如今他果然寻我来了。”她嘴角笑意的温柔看得虚束神色不明。
莲花水境自生自长,难入亦难出,既然那人生自水境,草木本体修成身形已是极难,还要出得水境,破八荒,想必仙力不在他之下。他心中已有了一个人的印象,只是他当年不是魂飞魄散了吗?如何转世?若非转世的话,难道是复生?想到此处,虚束神色微凛,不自觉地握住手中酒盏。
见对面人半晌没有出声,乌鸾这才敛神望了他一眼。见他垂眸安静不语,手指缓缓摩挲着手中酒盏,兴致似是不太高。想来她一心念着小紫,自他从浮戏山回来半句关心的话都没有,难免有些厚此薄彼,于是清咳一声问道:“你此去浮戏山一切可好?”
虚束回过神来,听她关切问候浅笑答:“尚可,浮戏山东面有一谷地,倒是风景独好。”浮戏山上妖兽甚多,为取亢木根虽受了点小伤,不过于他并无大碍。彼时他路经山林,误入东面谷地,发觉那儿草木繁茂,灵气沛裕,是个水土毓秀之地。
见乌鸾面有好奇,他继续道:“那谷地成蛇形,隐蔽狭长,灵气又足,生了不少奇花异草,少施丹需要的几种辅配灵草谷中差不多都能寻到。那地方看状未有人踏足过,日后我带你去看一看。”或许,是个不错的长驻之地。
“还有这样的地方?一定适合休养。”经过天地大乱不久,虽然六道恢复秩序,仙界重新统领三界,然则妖魔肆虐,踪迹仍旧不断,未经采汲的灵地确实难得。
“那谷地比之青丘,尚还差上一截,不过胜在清静。”
见虚束感慨,乌鸾咯咯笑开,“莫非青丘不清静?”
“倒也不是,只不过闹腾了些。青丘是我生养之地,狐族能者众多,性多狡诈难驯。”他作为大祭司,原是狐帝麾下辅臣,计谋能力皆为佼佼,处理大小事务不在话下。自知晓前世他在钟山与雪莲精有过神仙眷侣的一段日子,时间久了倒也念起旧事,有些厌倦位居高位,斡旋权谋中。
“狡诈难驯?”乌鸾又咯咯笑,“狐帝那模样我能看出来几分,你么……”她眼波在他身上打了一转,“我倒不觉得。”
他墨袖一抬,抿了一口酒,笑而不语。她只是不曾见过他玩弄手段。
见虚束笑而不语,她便转头对上了桌上的几道菜,今日的菜色却是变了,她也是怕虚束厌了那常点的几道。她也不饿,抬箸夹了一小口鱼肉放进嘴里排遣,一入口就吐了出来,“这鱼肉恁多的刺。”皱眉一脸不悦,那刺倒也不扎嘴,却需要用舌头慢慢将刺剔辩出来,太费事了,她倒也懒得去吃。
虚束见状,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中,仔细将那些刺拨了出来,之后将鱼肉用勺舀至乌鸾面前。乌鸾倒是一愣,随即笑开来,愉悦地将鱼肉吃进嘴里。而另一边虚束见她吃得开心,就又夹了一块鱼肉拨刺,之后又递给她,如此反复几次下来,乌鸾吃得有些满足。他自己却也不吃,只看着眼前人,眸光温润似水。
两人时不时举杯对酌,也无他话,待夜色深了,酒意便上来了。乌鸾有些醉,软软地托着下巴靠在窗边,眼神散乱地看着夜空。
“来,乌鸾,我们该回去了。”虚束倒还没醉,有些微醺。
窗边那人低低应了一声,身子却没有动。一袭墨色裙裾委地,袖口顺着玉臂滑落露出托腮的一截皓腕,整个人懒懒倚着窗,青丝滑在背上,整个人似是将与夜色融为一体。
虚束见她没有动,走过去又道:“该回去了。”
这次乌鸾倒是起身了,酒意乍涌,一个踉跄跌进一个怀抱中。她有些飘飘然,抬眼怔怔看着拦腰扶着她的人,眉目清润,眸光似水,全然不是她心中那个剑眉星眸的模样。虚束看着怀中人面色酡红如霞,黑玉般的眼睛迷蒙地看着他,知道怀中人有些醉了。正打算伸手探她看看是否需要喝些醒酒茶,却听她摇头呢喃了一句:“不是小紫。”
他心头一震,有些烦闷又有些失落,待他将心绪压制下去,却见怀中人头一歪,靠在他胸膛上闭上了眼,仔细一看确实是睡着了。他轻叹一声,只好将怀中人拦腰抱了起来走出隔间。
第二日乌鸾醒来发现栾痕正在自己床榻边打坐,她确然不记得昨天醉酒时的景象,只猜想应该是虚束带她回古刹的。
“你怎么跑来我这打坐?”她下了床榻倒了杯水喝起来。
小火精睁眼睨她,“上主不在,自然由我代为照看你。”昨夜看着那虚束仙君抱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她回古刹时,他恨不得能立马召回主子来。早在两万年前,他就把她和上主看作理所当然的一对,其他人俱是插足者。前世已被那狐仙插了一脚,这一次怎么也不能让他搅黄了。
乌鸾见他一副小儿模样却执着成年人的腔调,不免笑开来:“既然如此,那你不如来陪我解解闷。”说完,凑过去抬手在栾痕脸上捏了一把,嬉笑着立马溜出房门外。
栾痕吃痛,他最恨她如此戏弄,追着跑到房门外的庭院里,愤怒道:“你又戏弄我!”
见他气得不轻,乌鸾站在他几步远处咯咯笑,“来,来,让我看看你这几日的清修有没有长进。”
得知了她的真正目的原是出自关心,栾痕脸上的怒气敛了敛,只硬生生地说了一句:“你且看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