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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山房东有故事 开学两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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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两个月了,英国人反复强调我运气真好,赶上了伦敦近年来最温暖干燥的一个秋天。其实就算天天下冰雹我也会快乐似神仙,在这所知名学府深造是我从小的梦想。
何况我的运气确实好的不像话,连租房这件往往很折磨人的琐事都很顺利。以我可怜的预算本来不可能租到这间与海德公园一路之遥的精致别墅,即使我初来乍到也知道这里寸土寸金,地价租金令人乍舌,已被中东真土豪牢牢占据。音乐学院的同学听说我住这里以后都对我热情很多,尤其是当地白种人,频繁邀请我参加各种派对。我一介靠奖学金苦苦度日的钓丝只想呵呵,突然想起高中政治老师的话:“你以为外国人不讲人情吗?你觉得他们不讲人情是因为他们没把你当人。”从此有点自费五.毛的倾向。
他们不知我租房全靠运气,报价的时候自己相当没有底气,这个价格,根本就是逗你玩嘛。但是市价也太离谱了,我不由得愤愤:“这个房子在我们奉州3000人民币可以租一整栋!”说完自己也觉得无礼,生怕同是中国人的房东回敬:“那你回奉州好了。”可是一口吴侬腔的房东听到奉州两字突然抬头,老爷爷透过因衰老而层层耷拉的眼皮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居然就同意了。
难道被我美貌征服?镜子说艹哟,要点脸。
看那房东太爷买得起黄金地段这么大栋的别墅,应该也是不缺钱的,估计找个憨憨傻傻的租客比较省心。一切安置妥当后,倚在宽大的露台栏杆上俯瞰不远处那片有着许多传说的绿地,我只想仰天长啸:快来采访我啊~~我的中国梦实现了!我幸福!
坐拥豪宅,租客爽得要死,地主倒是淡然。从搬进来起,我就没有见房东表现喜怒,连说话的次数似乎也寥寥可数。老爷爷看起来少说两百岁了,这很不科学,但老到一种极致便显得从容。他一人独居,从来也没有访客,生活规律的像一座古董钟,老旧而精确地运转,几点起床几点看报,每天不差分毫,连晚饭都是雷打不动的红糖小米粥。
太专一了。我感叹一下。人家可能是阅尽沧海返璞归真,我还是先完成原始积累吧,大千世界如此多彩,容贫尼一一尝试。于是我每日汉堡、批萨、意面花样翻新,挑这些伦敦比中国便宜的西餐食材可劲儿造,把公用厨房搅个乌烟瘴气。饭点遇到房东,我邀请他共餐,房东微笑摇头。“真的不尝尝?”我故意把烤鸡翻个个,香气更盛。房东还是笑笑,把举着一只禽兽尸体的年轻姑娘晾在一旁,慢慢把一勺杏黄的粥递进嘴里,在微腾的热气中眼帘微阖,合唇轻咀,仿佛不是在自家厨房喝粥,而是在国宴上品馐。我看得呆了,觉得此刻在这个厨房里我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而房东是个养在深闺的妙龄佳人。
房东没有访客,却和邮局有个约会。每周三下午皇家邮政那红彤彤的小车就停在门口,邮差照例下车跟候在门口的房东打个招呼,笑眯眯地问:“杨,今天还是退回?”房东点点头,接过邮政票据签个字:“原地址返还,谢谢。”邮差行完公事开车走人,显然对这神秘的东方故事习以为常了。
我撞见邮差几次,瞥见信封上圆圆的邮戳上大红色的U.S.A.,忍不住问房东:“杨先生,您在美国的朋友吗?每周都给您寄信您怎么不看看呢?”房东扶着拐杖慢慢走到花园的大橡树下,仰头看透过早就变黄的树叶洒下来的光线。我开始还傻傻等待,后来发现房东根本不打算回答,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这个爷爷有故事。我不禁再把这两个月来的接触回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房东不简单,尤其是当初看自己那一眼,回味起来是有深意。这个房东虽然一把年纪,但是斯文儒雅,皮肤细白,可以想象年轻的时候也是风流俊俏吧,可家里一张照片都没有,难道是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老爷爷估计受不了自己如今这残败的容颜,躲起来不再见故人,好留一段惊鸿一瞥的传说在红尘。
我脑洞完全开了,眼前浮现出房东当年在上海十里洋场如何呼风唤雨,把杜月笙、徐志摩那些民国人物真真假假的故事一股脑安到老爷爷头上,YY无罪!
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历史这么近过,心里痒得要命,总是找话跟房东搭茬,可惜房东惜字如金,不仅问一答十,更兼笑而不语,久了也觉得没意思。有时候我端着一杯咖啡在二楼的露台上装B,俯视楼下会看见房东在花园的树下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落日余晖拂到他脸上时他会微微眯起眼,依旧是无悲无喜。
一座老房,一棵老树,一个老人。我突然被这气氛感染,一股哀愁笼罩,眼泪居然涌了上来,尔后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可能装久了,就真的成了B了。
果然真的成了B了!一学期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新年,音乐学院在排练一年一度的新春专场演出。命苦的我专业钢琴,如今这世道弹钢琴的多过弹棉花的,演出机会竞争相当激烈,我几番努力才在一个暖场的曲目中争取到了B角。想了又想,还是没有邀请国内的家人,B角只有在A角因故临时缺席时才可以登台,我看看那个壮硕的乌克兰青年,翻翻白眼:恐怕上帝也无法让他病倒吧,难道叫家人万里迢迢飞过来看自己不登台?
手里那两张亲属赠票仿佛也在嘲笑我,本想扔掉,想想演出的地方离住所这么近,不如送给房东聊表心意吧。“杨先生,就在周六晚上,您有空就去吧。”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补充道:“ 我是暖场曲目的钢琴B角,不一定能登台。”房东点点头,接了票:“谢谢。”那冷淡的表情,想到不用想也知道他必然不会去了,也无所谓,自己也只是充当观众而已。
没想到演出的那天A角居然食物中毒,“真的?!”我初听消息完全真情流露,又惊又喜地跳起来。看到对方眼里不加掩饰的批判不免有点不好意思,努力往回找补找补:“哦,那伊果尔没事吧?”对方说的什么我根本没有听清,心里狂呼:苍天啊,大地啊,八辈祖宗啊,我要跟全球排名第三的伦敦交响乐团一起登台演出了!爸,妈,我没有辜负你们这些年吃咸菜为我攒出来的学费!
那晚精神百倍地拿出了自己最佳水平,自觉把一曲英雄波兰圆舞曲弹得完美,左手那连续的快速八度音一丝不错,堪称酷炫。下台的时候扫一眼黑压压正在鼓掌的观众又不禁有些难过,首次登台,居然观众里一个为我而来的人都没有。
听完整场演出,又跟老师同学出去酒吧喝了庆祝的革命小酒,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了。房东住一楼,怕吵醒老先生,在门口就脱了鞋,正准备蹑脚轻轻上楼,房东开门出来了。“对不起杨先生,吵醒你了吧?”我愧疚地道歉。房东作息一向规律,早睡早起,这个时间吵醒老人家真是作孽。
房东微笑:“没有吵醒,我在等你。我想跟你道贺,你弹得很好。” “您也会弹钢琴?”我惊喜地问,露出开心的笑容,没想到冰山爷爷会去听演出,更没想到他还会专门等自己回家。
房东依然微笑:“年轻的时候弹过。你的技术无可挑剔了,弹的时候可以再放点感情。英雄是肖邦钢琴作品中的巅峰,发挥了最强大的气势,具有最完美的结构。不过,”房东顿一顿,语气变得异样的柔和,目光好像击穿我的后脑勺看着别人,一字一字地说 :“英雄首先是一首赞歌,是波兰民族英雄抵抗外敌入侵的光辉史诗。你可以听到穿戴铠甲的波兰祖先们的脚步声,看到波兰先辈们的雄姿……当你用心弹奏的时候。”
我惊讶得嘴都张开,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房东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如这一次多,而他对圆舞曲的解读令弹了十五年钢琴的我折服,那说话时温柔又深情的神情更令人莫名动容,胸腔里胀满感情。本就是文艺女青年,再加上喝了几杯有些微醺,此刻我冲动地一步上前抱住房东,激动地说:“谢谢!谢谢您杨先生!”
那天以后我自作多情地觉得房东对自己亲近了很多,还是没什么话,但是眼光不骗人,目光里终于开始有暖意。新春演出以后学校就放假,我数数荷包也不打算回国了,找了份家教给小朋友启蒙。
又是周三的下午,日落西山打工归来,远远又看见邮局的红车。我走过去,刚好听见邮差下车跟房东说话:“抱歉,本周没有信。”邮差摊摊手,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愧疚的样子,知道有人会等,没有信也专程来说一句,不然就是失了约。好吧,其实英国也有好人啦。但是房东愣住,好像没听懂邮差的话,直直地看着他,伸在半空等着接退签条的手也忘了收回。
“杨先生,您还好吧?”我心里有点不忍,上前扶了房东一把。房东半天回过神来,依旧走到大树下,扶着粗壮的树干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听着似乎是“他也走了,只剩我一个”但是也不真切。实在不解,一封信没有接到冰山爷爷就失态成这样,应该是重要的亲友来的信吧,可是来信的时候又从来不看,真是爷爷的心思你别猜,一把年纪还这么傲娇。
回头一看邮差还没走,站在那里搓着手。我冲他笑笑:“没事的,我会安慰杨先生。”邮差点点头终于走向邮车,打开车门还是放心不下,回过头对我说:“我工作的二十二年来没有一个周三下午没有杨的信,虽然他从来没有接受过。”
那天房东没有在花园里逗留,晚饭也没有吃就早早进了卧室,我试探地敲敲门,里面没有声音。第二天也没见房东来厨房吃饭,我放心不下,下午提前半小时结束了家教课程匆匆赶回去,隔着半条街道就看见那排别墅失了火,冒着滚滚浓烟,房前围了好多人。几个医护人员正压着房东要给他上氧气,房东挣扎着不肯,非要回房间。
“怎么了?”我紧跑两步上去,挡在医护人员和房东中间问。“你是杨先生的紧急联络人吗?我们把他救出来,他坚持要进去,这是很危险!”医护人员严肃地说。与医护人员同时开口,房东一把紧紧抓住我的手语无伦次:“快!我卧室靠窗的床头柜第一隔里有本乐谱,快!快!”房东双手冰凉,抓着我像抓着救命稻草,语气急迫,目光渴求。
我看看医护人员,又看看别墅。浓烟似乎从隔壁的后院冒出来的,劳资就知道!隔壁的绿教每天得瑟BBQ迟早要出事!自己家看着好像还好,但终究是着火了,这么冲进去还是危险。我有些为难,姑娘我花样年华青春无敌,美好人生正要开始波澜壮阔,为本乐谱死了有点亏。
“什么乐谱?我们再买好不好?”我想哄哄。
“买不到,他送我的,买不到了!求求你!求求你!”房东几乎是哀号着恳求,身子躺在担架上不能动弹,头却不停地啄。不论在海外多少年,真逼急了的时候还是回归中国人的旧习——磕头求人。
房东那样子有点滑稽,但我笑不出来,一向礼貌持重的老先生疯癫成这样,这乐谱看来真的很重要。唉,算了,我用租厕所的钱住了人家带露台的主卧小半年,受人恩惠,当此一报。我给房东使个眼色安抚,观察一下火警布局,趁人不备冲过警戒线,三步两步奔向房东卧室,哪还顾得上细找,托出整个抽屉跑了出来。还好房东卧室就在一楼门边,贫尼又实乃真的女汉子,平素为省钱都是跑步上下学,臂上可走马胸上能立人,端的一副好体魄,这一趟速战速决几乎在憋一口气的时间内解决了战斗。我跑出来把抽屉往房东身边一放,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泥煤哦,肺都要萎缩了。
“你们越界了!这是非常恶劣的行为,会带来严重的后果!”跑进去的时候医护人员只顾防备房东,没留神看起来很正常的我,火警更没想到还有人往里闯,生生给我钻个空子,这会儿气炸了,冲我和房东直吼,青筋满头。我突然想起英国警察当年街头11枪爆头某疑似嫌疑人的事情,顿时吓尿,找到呼吸节奏后不停地道歉,差点跪地求饶。房东却根本不理,从抽屉里翻出乐谱就捧在胸口呜呜地哭,全然不管英国人已经要抓狂了。
后来医护人员给房东打了镇定剂才让他平静下来,年纪太大了,这么一折腾谁也说不好,还是送到医院观察几晚。我反正无家可归,正好陪在旁边。打了镇定剂的房东睡得很熟,手里还是握着宝贝乐谱。我轻轻抽出乐谱,是一本A4大小的旧纸,淡青色封面上写着一排夹杂着视力表符号和拉丁字母的奇怪文字,看着就有年头了,翻过来一看,封底果然有1936的数字,目测是出版年份,想来是80年前的印刷物了。
一本旧乐谱,怎么这么宝贝比命还重要?我好奇,轻轻翻开,扉页右下角有淡淡的字迹:“映之兄惠存。慧年敬赠。”还有一页折上了,我翻开,那五线谱如此熟悉,正是刚刚猛练过的表演曲目,肖邦的英雄波兰圆舞曲。
合上乐谱,放到房东枕边,我端详房东安详的睡颜,想从他的每一道皱纹中看出故事。这次住院填表我才知道,老先生是1914年生人,今年整整一百岁。
百年沧桑,你经历过什么?
漫长时光,你放不下什么?
你是映之,还是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