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书》柳焚英

2、狐狸与家主 书君初登场

　　我很喜欢待在那书屋里，在那方太师椅上，逐字逐句读爷爷曾沉思过的古书。
　　那些书多半是一些拓本，竖版繁体字，书也多是《山海经》，《庄子》，《老子》这样晦涩难懂的书目。
　　泛黄的纸充满沧桑，手轻轻触摸下，荡漾开的是如涟漪般浑厚的宁静。
　　午后，起了微微的风。正门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拿着《山海经》伏在案上，在这样宁静中，眼皮越来越重。
　　在半醒半睡中，余光里出现一只像白狗一样的东西。在门口处向里面张望一下，就马上跑开了。
　　“真的是一条白狗吗？”这样想着，却还是沉沉睡过去了。
　　风铃，清脆地响着。
　　这时，我又看到了那只白狗。视线还是朦胧的，困意往上涌着，我又沉睡过去。那只白狗徘徊在门前，看起来在犹豫着进来。
　　我再一次听到铃声醒来的时候，那只白狗已经走了进来。这时我看清它居然有两条尾巴。而在我看向它时，我们的目光对上了，那一刻它好像愣了一下。可是下一个瞬间它竟然支起獠牙，凶目圆整向我扑了过来。我大惊失色，慌张的大叫向后仰过去。
　　真的是仰过去了。太师椅翻倒过去，我重重摔在地上。当我想逃时，却发现面前空荡荡的，根本什么都没有。我难道是在做梦吗？可是这种真实感实在难以解释。
　　堆满书的书屋里回荡着空荡荡的风铃声。
　　我爬起来，山海经还被我紧紧握在手里。我重新坐下，看着门外发呆。头脑尚未清醒，大梦方觉，睁开眼仿佛还带着梦魇。
　　酱红的光斑在书案上跳跃，不知在何处游走过来的风慢慢翻动着书页。而慢慢的，门口那里斜射入门中的光不知道何时消失掉了。
　　慵懒的暮光中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那样自然的从虚无中出现，好像他一直就隐没在光里，却是你未曾留意。那人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竟然就半坐在我面前的案子上，信手翻着那部《山海经》。琥珀一样清澈透明却又深邃的眼睛专注于书卷，他用手指着目光流转的字行。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忘记了该慌张，忘记了该尖叫。
　　终于，他停下了翻动，好像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随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却出乎意料的对上了我的视线。他“嗯？”了一声，略惊讶地看着我。
　　我吓了一跳，忙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心里开始忐忑不安：他发觉到了我能看到他，那这是不是意味着。。。
　　我紧张地流出了汗，他却很好奇地探头过来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被他这样强势盯着看，我努力地忍着，想正常地向前看，把他当成空气，眼球却根本不买账。一直向四周瞄着余光。
　　“你能看到我啊！？”那白衣少年略带惊喜地说。
　　我终于憋不住了，恐慌地向后退去。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痛苦让我相信着不是做梦。那我面前凭空出现的白衣少年到底是谁。
　　“你。。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你是怎么出现的！”我几乎是在吼着。
　　少年暖笑，拂衣而立。白色衣襟在风中颤抖，伴随那悠远的风铃声。他道，“我是神仙。是这里的家主。”
　　神仙！想不到真的会有神仙啊！我直直看着他，“你真的是神仙啊，想不到真的存在。”
　　少年奇怪地看着我，“是啊，我也没有想到会有能看到我们的凡人，想不到真的存在。”
　　假如这一切从别人口中听说，我一定会觉得他在胡说。
　　家主是这座小镇很久以来供奉的神仙。旧时候，每户人家的院落一角都会有一座很小却精致的祠社，可是里面多半是空的。老人会虔诚的每日献上人间烟火，供过往的神明享用。当神明感念心诚的话，就会自然留下来，佑护这户人家。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的习俗传承了百年千年，然后又不知道在何时结束，被人遗忘了。
　　少年对我说，“寂寞了这么多年，这里终于又有人了啊。”那语气像是释然了。
　　我看着他，心中的抗拒竟慢慢褪去了。大概是想到这面前的少年一直佑护着我们，所以油然而生一种亲切。至于为什么没有质疑他所说的，我想，可能是他那清澈的双眸让我不忍心臆测。
　　当我无法将目光转移出他的双眸时，少年说，“不知道你会看到我多久，那小小姐的名字能不能告诉我？”
　　“柳，柳遥青。”我竟然不假思索地说了。
　　他重复了一遍，暖暖地笑了，“这里原来的主人是你爷爷吧。”
　　爷爷？他们竟然认识。
　　他道，“是啊。”
　　“那个人，还真是与众不同啊。在这个时代，还那么虔诚的供奉着我们这些虚无缥缈的存在。”那语气像是自嘲，更像是感伤。
　　神明的回忆里，那不可计量的曾经之日，悲伤与欢喜注定不会平分秋色吧。
　　人类所谓的文明科学，让他们自己在浮华中遗忘了多年的风俗。江南人家的院角少了年久的祭祀，甚至那里的神社早已不再了。曾经世代护佑人家的神明，不再受供养，选择自己离开。高楼迭起，小镇繁华。却让守护着这份宁和的家主背井离乡。
　　我不知道他们离开时，会不会说着“好过分啊。”可是，却不又忍将这愤怒施加于供养他们的人的子孙身上。于是，那传达不到的怒火，与人间烟火一样熄灭了。
　　可是还有一些固执的神明，他们留了下来。继续守候着那片土地。就算那里已无人居住，就算自己也已经恹恹欲睡。
　　少年说，“那时，我的时间也像是静止了。在自己的神社中沉睡了过去。可是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春夏秋冬，我竟然苏醒了过来。那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家宅平安，请降多福，祥瑞御免。”

　　“忘记了多少年了，这最简单的祈祷唤醒了我。我本该愤怒这迟到的供奉，但是当我看到那个老人慈祥的笑容后，我突然怨恨不起来了。该怎么形容那种神情呢，大概是让神明都会觉得温暖安全的慈爱。那种爱，起始于对自己的孩子。”回想着那时场景，少年的嘴角竟也有了微微的弧度。我知道，那是属于回忆特有的幸福。
　　听说，爷爷也是在近晚年才回到这里，安度天年。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吧，神社有了供奉，家主在沉睡中苏醒。
　　少年经常会去老人的书房看书，而老人也会去祠社说一些家长里短。就这样，时间过去，安详且不尴尬。少年说，“我差点以为他能觉察到我的存在。”他道，“其实啊，觉察与否似乎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如此，多少岁月。神明依旧是少年，老人却更加衰老了。
　　“人类，真是脆弱的生命啊。”
　　那一天，自知天命的老人来到祠社前。少年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那个清晨，阳光清澈，在婆娑的树间洒下光影，照过少年。
　　“我知道我将不久于人世。我活的足够久了。想做的，喜欢做的，想起来没有什么奢求了。”老人长长叹息，充满哀伤的满足。“可是啊，我还是不想死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妄求。”
　　老人的泪水，伴随着嘴角的微笑闪耀。
　　“我有一个小孙女。那么可爱的孩子，我却不能陪着她长大了。不能看着她成长，不能听到她叫爷爷，真是。。舍不得就这样离开。。”
　　“啊，那孩子叫遥青。家主，不知道我这风烛残年的命，能不能佑泽她。接下来，一切还是拜托给家主你了。”
　　老人的愿望就这样传达给了少年。
　　于是少年留了下了来，可是这户人家却离开了。
　　少年等着他们回来，守候着没有期限的约定。当烟火寂灭，当院落生尘，时间静止了。
　　“一直以来，这里只有我和那孩子，没想到。。。”少年说着，却在看到我泪流满面时止声。
　　我从来不知道爷爷在弥留之际想的是我，也没想到这里有一个存在受了承托，一直等待我归来时守护。
　　如果我没有莫名其妙的在今天得到这能力，恐怕一切都埋在了时间里。
　　少年脸上还是柔和的笑，看着我默默啜泣。此时，夕阳很晚了，那种酱红色冲淡了少年。晚风翻书时，他轻轻按住刚刚翻到的那页。
　　这时，他说道，“刚刚扑向你的是一种古老的灵兽，就是九尾狐。但是他还太小。”
　　那页上，便是山海经那一章。

　　青丘国在其北，其狐四足九尾。一曰在朝阳北。

　　“那孩子为了驱逐想附身于你的魇，才进入这房间。所谓的魇是就是一种让人做噩梦的妖怪，大概是嗅到你身上的气味与你爷爷相似吧。”
　　“爷爷？他也受到了爷爷的恩惠？”我擦干眼泪问道。
　　“不知道啊，我在时他就在了。大概是被那个老好人救了吧。”说着，少年看向门外，“十几年了啊，这孩子有空就会叼些肉来丢在门口，想让恩人知道自己的心意。只是，他也该知道了。在那些肉无人收捡开始，那个恩人就已经不在了吧。”
　　我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种老人与狐狸的相遇的可能，或许就像如今日的夕阳中，老人救治了被人误伤躲进宅院的狐狸，或者是在门口喂食了那样奄奄一息的狐狸。但是不管哪种猜想，那幅画面都在熠熠生辉。
　　这时，少年恍然大悟道，“我好像知道了，你之所以会看到我们，大概就是被九尾狐的灵冲撞了。”
　　故乡里的确有这样的传说。被强大的灵物冲撞会在一段时间内可以看到鬼神。可是却没有人说出一段时间该是多长。
　　“那我将会保持这种状态多久？”
　　“不知道，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一直到那灵散去吧。”少年顿了顿，问我，“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会害怕吗？”
　　我愣了一下。仔细想想，自己将要独自面对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的确有些无助。我正要经历一段常人一生无法想象的生活，而且没有拒绝的余地。那我到底有没有接受的能力。
　　而未及我回答，就听到外面传来妈妈喊我的声音。傍晚慵懒的酱色阳光将影子拉得很长。我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白衣少年。很晚了，是该吃晚饭的时候了。
　　他指着那门前的风铃道，“有妖怪神明进来时，它都会响，我会一直都在。”
　　话音刚落，少年暖笑同时渐渐地变得越发透明。好像又那样自然融化在了阳光里。
　　我最后问道，“我该叫你什么？”
　　他答道，“书君。”
　　于是，这个黄昏所发生的一切淹没在太阳西沉最后一丝余晖中。
　　我关上书房的门，回身之间如看到穿越时空依旧在闪耀的烛火。夜幕下，我能想象出书君在爷爷一旁一同看书的神态。长发及地，白衣胜雪，双眼中却流转着柔和。在烛光下，同那些隐藏在书中的一切安静下来。而院落之外的九尾狐，在遥望这里未央的烛火后，心安的离开。
　　在所有人走后，书君仍旧守护在那座宅院。我想，那十几年无人打理的庭院与书房所以安然无恙，一定也是缘于他在精心关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