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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宫里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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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宫里的神仙总是一副悠哉游哉的闲适模样。也难怪,天永远不会坍塌,作为神仙的他们也不用像下界生灵那般为衣食而发愁。说到底,神仙只是一股气、一缕精魂,或阴或阳,在宇宙的最高处流动运转,保持着天地间消长的平衡。他们的仙力也在其中得以增长或是消减。对于神仙来说,永恒只是一个无所谓存在与否的名词,作为这样的形态的他们就算消亡,也可以其它形式重生,或者说延续。所以神仙是没有愁喜的,世人都把“快活似神仙”当作生活的最高境界,然而他们不知道,既然没有愁,自然而然无所谓喜。不忧不喜、不生不灭便是神仙最通常的状态。
初来乍到的纩云儿开始并不了解,她总是兴致勃勃地试图探寻仙界的神秘。三界之中,这是第一个以光明与色彩容纳她的世界,纩云儿以为,任何空间都像一条窄而黑暗的通道,通道的四壁上凿满古奥艰深的语言。只要她愿意去咀嚼品味,那些沉睡的精灵便会苏醒,告诉她陌生而奇妙的故事抑或道理。她就是这样在灵塔中得以安然,如果没有那些梵文与汉文的经典供她琢磨凝思,或许黑暗早已将她脆弱的灵气吞噬。幸运的是,她在灵塔中真正地诞生,并且获得了抵达天宫的资格。这是亿万的生灵所殷切盼望乃至穷尽几生几世的心力亦未达到,而她在不经意之间便得到了,如果有谁知道真相,一定按捺不住羡慕与不平。
天宫的神秘便在于,任何到了这里的仙人不管过去什么样子,都会无一例外地平息了一颗心,让身躯与心神化为与天地同呼吸的一部分,据说这是成仙的最高境界,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仙们孜孜以求的境界。纩云儿很快了解到这一点,她的悟性很好,或许正是这奇妙的悟性给予她轻易成仙的资格。然而她却宁愿自己没有这么快便了解,因为这让她失望。如果一切的“求”都是为了与天地同消长,那剩下的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她想起自己还是一撮香灰,无知无觉的时候。或许她从来便没有无知无觉,只是那知觉没有一只手来揭开,一旦出现契机,她便在无意识中毫不犹豫地抓住。譬如玄奘的讲法。
这么说来,我还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纩云儿皱眉想,不然,当初与她一起被压在鼎底的同胞,为何没有一个因为玄奘的讲法而得以重生?
或许一切都只是碰巧——碰巧她睁开了眼目,玄奘精妙高深的讲法碰巧如醍醐灌顶般注入其中,她的灵灯碰巧被点亮——于是便有了今日。
可是今日她成了仙,而促成这一切的那个人,流落何方呢?
纩云儿想到这儿很是惭愧,她已经知道玄奘在佛家乃至历史上的地位,纵然历史对他们这样的神仙来说只是变幻不定,因此没有兴趣去关注的瞬间。然而自己与玄奘比起来,毫无疑问成仙的不该是自己。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契机,就像碎成两半的铜镜,在不同的手不同的时代流落了若干年之后,一旦碰上便是皆大欢喜的重圆。或许在流光的明灭中穿行的玄奘,正在等候属于自己的契机。想到这儿她安心了一些,垂下眼看手中的书册。那是一卷《大唐西域记》,下界的书籍,是玄奘口述西行取经的见闻,他的弟子辩机编撰。下界的任何东西在天宫里都有虚幻的像,就算没有,仙人们也可以召唤而来。纩云儿在藏书的嫏嬛殿里发现了这部书,书册上积满天宫透明的灰尘。她小心翼翼地借了出来,既然天宫没有什么可以探寻的,她便在书本中寻找本不应该错过的记忆。
纩云儿凝视着书上清秀的字体,这是否就是那位叫“辩机”的僧人书写?她在星光璀璨的天路上召唤过那个时代的影像,知道这个学问极好的僧人最终的结局,那时玄奘在做什么呢?她的仙力很是奇怪,看不清玄奘的命运,却可以看到与他相关的人的一切。她不禁幻想,血光溅起在辩机的身体上,那时玄奘的心在哪儿?是仍旧平静地持诵着经文,超度自己的精魂吗?如果是这样,那自己是不是也算是这灾难的帮凶?纩云儿仿佛在字里行间看见血淋漓而下,如同曾经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影像那般骇人惊魂。然而她已不再大惊小怪,平静的天宫生活给予她平静如死水的心情,只有在寻找过去的路途中还保留着新奇与趣味。她轻轻阖上书本,站起身,想把书归还嫏嬛殿。
嫏嬛殿远在天宫的北面,纩云儿踏了云头慢慢地走。天边的星子渐渐地浮起来,像鱼浮起在海面上。纩云儿看见天孙们将一颗颗鲜活的星撒在云海里,又从云中挑选出丝缕光滑的部分,带回去准备织成云霞。纩云儿羡慕地看着她们,她听过天孙们对枯燥生活和辛苦劳作的抱怨,然而她羡慕她们。有权利与能力改变天空的模样,让下界的亿万生灵仰头欣赏并且赞叹,这是多么风光多么快意的事。如果她可以做到该多好,这样她就不用每天在各种方法各种途径中找寻过去的痕迹,以消磨平静而无奈的时光。我是织造云霞的仙女——如果可以这样说,该多好。
“纩云儿……”
她一惊回头,笑道:“喜鹊,原来是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喜鹊是王母的侍女,不会如她那般整日无所事事。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喜鹊抿嘴笑,举起手中的篮子,“第七个天孙待嫁,王母为她配了个星宿将,只是隔了天河,天孙不愿意走那么远。王母只好让我去搭一座桥,让天孙和星宿将在桥上见见。若是中意,咱们便有喜酒吃了。”
纩云儿奇道:“天上也办喜事?”
喜鹊白了她一眼,“真是新来的!若没喜事,哪来这么多天孙?”
纩云儿怔怔,嘿嘿笑道:“也是啊。”
喜鹊点了点头,“走吧。”
“我?”纩云儿不明白。
喜鹊拉了她疾飞,不耐烦地道,“是啊是啊,星宿将和天孙相亲,天上少了星宿怎么行?下界那些人又得请神,王母早就被他们烦死了。你提个灯笼在星位上呆会儿,等星宿将回去了再下来。”
纩云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她,“这……这也行?”
喜鹊只顾飞跑,纩云儿不识趣,又问:“哪位……哪位星宿将……要……相亲啊?”
“牛郎!”喜鹊没回头,脚下的云头擦出电光,“快点儿快点儿,布完霞天孙就要来了!”
终于来到天河旁,纩云儿只剩喘气的力,见喜鹊面不改色,伸长脖子朝河那头望望,自语道:“还好还好,星宿将还没来。”
喜鹊回头看看纩云儿,递给她一粒黑不溜秋的石头,“一会儿桥搭好了你就到对面去,站在牛郎的星位上,他没回去你也别下来——切记切记!要是凡间闹出事儿来我可担不起。”
纩云儿接过石子,胡乱点着头,对了日头看石子——黑黝黝的,看不出什么出奇之处。喜鹊皱眉:“真是新来的!这是星宿石,星宿将都用这个当灯笼用,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她说着往篮子里抓出些稀泥似的东西,念了一句咒,那堆稀泥从她掌中飞腾而起,像一条长龙横跨天河,瞬间便到达天河彼岸。纩云儿怔怔地看着,见长龙躯体上长满细小的翅膀,定晴细看,原来是一只只的小喜鹊。小喜鹊们叽叽喳喳,宁静的天河登时热闹非凡。只听喜鹊大喝:“谁吵!谁吵除谁仙籍!”顿时鸦雀无声。
西边突然明媚起来,喜鹊扭头一看,连忙推着纩云儿,“快走快走!霞已布好了,天孙马上就到,你快过去!”不由分说将纩云儿推上鹊桥,推到天河对面。
纩云儿只觉眼花缭乱——天河彼岸星光闪闪,照得她睁不开眼睛。也不知哪个是牛郎星,转头想问喜鹊,她却已经回去了。鹊桥的最高处多了个娉婷娟好的身影,衣带飘飘,正翘首期盼。纩云儿急得直跺脚,张嘴大叫,“谁是牛郎?”
话音未落,她一个趔趄被推上一个土堆,手中的星宿石登时明光万丈。在光芒中她看见一个伟岸的背影正向桥上走去,耳边似乎还留有厚重柔和的话语,“我是,多谢了!”
桥上两个身影合成一个,纩云儿突然觉得温暖,又突然觉得凉意逼人。她看看四周,星宿将们恪尽职守,一动不动地守护着自己的位置。“天河这边真奇怪。”她咕哝着,突然很想抚摸怀中的《大唐西域记》。
在一片明耀耀的光芒中,纩云儿只觉浑身的精气都被抽走,化为映照天宇的星辉洒向下界。筋疲力尽的倦怠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仿佛今日才在充盈了各种奇迹的空间里留下存在的痕迹。她是这许多奇迹中的一个,是造化给予的奇妙物体。然而在充实感中她感到怪异的缺憾,魂魄的脉动中缺少血气与尘埃的芬芳。她突然想起过去在狭窄的宝鼎中,被数不清的香灰挤压着,使得她靠近鼎内铭文的部份映上了曲折的篆字。檀香与青铜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有如血的腥气,却是安全而纯净。她静静躺在宝鼎最底下,想象尚且留有火星的香灰掉落在自己身上,不甘地想要重新燃起虔诚的火焰。然而她想象得到,在不可挽回的熄灭之后,香灰们再也没有机会哭泣或者抱怨。它们的知觉已经随着焚烧它们的火星消失,它们再也听不到僧人的吟唱,有如天簌的梵呗。或许它们能够获得与她相同的幸运,在一次次往生与救赎的召唤中得以张皇重生,然而这样的机会,最终只给了她一个。
檀香灰、佛骨舍利、小仙人,纩云儿在灼人的光芒中意识到这一段路途,原来狭窄得只容得下她一个。她并不以为一直有人同行,她只是没有知觉。而现在,除了领悟佛法与禅机,她又领悟到了另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