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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味序(二味已完) 乡间一味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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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一味
河出图、洛出书,是一种祥瑞。聂开心出生的时候,他老爹便在河边救起一只背上有奇异花纹的小乌龟。算命的说,吉祥啊,当初大禹治水,有神龟从洛水中负文而出,成就好事,即“天与禹洛出书”。聂老爹一高兴,便把这初生的老鼠似的女儿起名叫了“开心”。多喜庆的名字,当晚红烛火儿跳跃得真欢,聂老爹抱着开心、领着儿子驰骋去祠堂,留在家中的聂妈妈含着笑意休养生息。不过几个时辰,聂老爹回到家中,静谧的小宅子里竟已没了呼吸声。聂老爹并不察觉,放下孩子去看聂妈妈,那床上,被依旧,枕依旧,衣依旧,惟独缺了聂妈妈的身子,那肉做的躯体竟变成了一堆焦灰。见了鬼了!聂老爹怕得哆嗦不已,那头的儿子早已哭作一团,而被窝里的小女儿却笑颜盈盈,此刻,这小女孩的娇憨睡态却让老爹出了一身冷汗。
村子里做主的是聂成,他叫了算命的先生来占卜,原是说吉祥的命相,此刻却成了灾星,说是妖鬼转世,天灾星下凡,克父克母。这本是没理由的理由,人无火自焚,好端端的刹那成了灰烬而衣衫健全,这样的事例虽是有的,却是村子里人所不知的,人不知便是鬼怪所为,这是千古以来的常办法。(关于人体自焚的知识请参照相关资料)
“先生,可有法子化解?”聂老爹双目溢泪,心中终是不舍这斗大点的孩儿,起先的开心劲儿此刻早已灰飞烟灭。大老爷们已跪在地上,死去的妻子是他以为可以相伴终老的呀。若真是这孩子克死的,叫他如何省心?
算命先生豆眼一转,看着红棉被包着的小疙瘩人儿,才出生两天居然就会笑了,果然是不祥之兆,算命本就是没根据没道理的,只凭他一家之言,找个妖孽总比说不出门道来得强:“这孩子妖气甚重,我看……”
“如何?”聂成伸出长指甲,刻进木头桌子,他是紧张的,若是这村子里出了妖孽,可如何了得。
“扔进河里祭祀河神罢了……”算命先生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他倒是敢言,当然亦有人肯信。聂成已然转头,看着矮他半截的跪地老汉,目光炯炯,尖锐似剑。
聂老爹才死了老婆,如今又要被逼着杀了孩儿,虽说这孩子不祥,却毕竟是自己生养的。小驰骋才不过五岁,竟已模糊明白大人们的谈话,知道要对自己的小妹妹不利,几步踉跄地冲到开心的被头边,张开两只短短的嫩胳膊,遮掩住大人们注视的目光,不要他们看到自己的妹子。那眼神中透着坚定,这孩子是此刻一下早熟起来的,是兄妹情深的天性使然。
“可有……别的法子?”聂老爹在做最后的挣扎。
“要么,带着你这妖孽孩儿滚出聂村,要么,把你这孩儿祭奠河神,你选吧!”聂成示威着,毛胡子随着呼吸一翘一翘的,甚是滑稽,却没人有心思笑。他的灰长指甲里嵌着木屑,让他不太舒适。这村子里数他家财富最多,若是被妖孽看上了,叫他怎么过活?还有一院子的美人儿妻妾等着他消受呢!所以,但凡让他疑心的,一律得灭了在先。“聂老爹,我这可是为了你,为了咱这村落,你好生想想,她已克死你老婆,若再留着,迟早祸害你全家!”
“容我……再想想……”聂老爹一脑胡乱,怎能做出结论?这儿子更是护妹情切,不让寸步。
聂成衣袖一甩,象是要抖掉晦气:“好,我就给你一夜时间,明日一早,便听你答复!”
聂成给了聂老爹一夜,村里的乡亲可不愿意,本是和善的邻里,转脸便恶毒起来,也怪不得他们,谁愿意自己家隔壁住一精通烧火玩的妖孽?聂老爹带着俩孩子才进家门,邻里们便纷纷带着家伙赶来抵制,平日里最照顾聂妈妈的刘家嫂子拿的是刘家的耕地锄头,她力气大,举起颇重的锄头倒不费什么力道,模样和门上贴的钟馗年画甚是相象。聂老爹一个人出门应对当然是弱势的,一伙人骂的骂,吵得吵,逼着老爹杀女儿。老爹垂着头,咽喉干涩,完全不知如何反驳,枯槁的两只劳动人民的手硬邦邦拽着自己的粗布衣角,临刑的囚犯也不比他凄凉多少。
这样的闹剧总要有个结局,终结者不是这些个高个头的大人,却是五岁小儿聂驰骋。驰骋虽小,已有了几分男子汉气概,穷人家的孩子总是独立得早,见老爹被围攻,他小腿儿一扒,坐在地上想主意,末了显示出这孩子不凡的天分,他晓得这些人是要害死他妹子,更晓得这些人怕他妹子,他跌跌撞撞跑了去抱开心,开心从婴儿时代即显示出其超人的胆略,面对众人的愤懑,只有她一个人镇定自若,丝毫不为所动,忽悠闪烁着的亮眼睛没有其他婴孩的懵懂迷糊(当然,婴儿的眼睛即便是睁开,也是看不见东西的,没有发育完全是这样的),还是笑得弯弯的,当然,作为一个小孩,她有权利对任何事情保持沉默,更有权利自由哭笑,即便这显得不太正常。
驰骋的脸色白里透红,竖抱着他的妹妹,好象这妹妹是一面照妖镜,把开心的脸对着那些邻居,便真的能恶灵散去了。照道理,大人吓小孩是可能的,小孩吓大人是异常的,这里的情况反了一反,村民们见驰骋把开心对着他们照,居然都停了喧闹,面面相觑,有几位心理承受能力颇弱的邻居,冷汗淋漓,喉咙口不知吞咽下几口唾沫来维持镇静,小开心半睁着眼儿,褐色的眼球直直望向村民们背后的斜阳,褐红相映,散发着妖异的美艳。相本由心生,其实并没有那么妖异,可这假象的妖异却让村民们都怔怔盯视开心,不知所措。
聂老爹这才反应过来,把俩孩子一起往怀里一抱,趁着大家发愣,他躲进门里,栓上门栓,瑟瑟发抖地抵在门后头,竟然还没有两个小小孩冷静。
碗橱里的红薯是聂妈妈在世时煮的,米缸里搜肠刮肚出的散米装不满两把,压箱底的碎银子也抵不了多少日子,才刚立秋,风却异常凛冽,冬衣该添了……聂老爹满目疮荑,老泪纵横,这样的状况,如何带着一家人逃难?还有驰骋怀里紧紧抱着的小扫帚星……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原则,聂老爹大字不认得几个,却知道活活的人命是不能草菅的,所以他不用一晚就已做了决定——埋了妻,带着儿女,离开这容不下他们的地方。妻子是睡不上棺材了,一个瓮罐,盖上还来不及做衣裳的新扯的红花布,浅浅埋到了自家的院子了,摆上几块大石头压住坟头,墓碑当然是免了的,没人会写,会写的人也不会来他家帮忙。
聂成的脸色不用去看了,庄稼人有庄稼人的脸面,聂老爹咬咬牙,三更时分理完家务,让驰骋抱着开心在他娘坟前磕三个响头,背着少得可怜的行李,悄悄离了聂村。那晚,月光甚亮,照得那村子笼罩着一层迷雾。聂老爹过了村口的大黄桥,回头望望这祖辈生活的村子,胸口一阵闷气,连咳了三声,把驰骋架到肩上,开心抱紧在怀里,重重踏出了步子。
聂老爹曾听人说过,过了两座山头,有一位得到高僧,叫悟空,他独开一庙,自称“禅味寺”,收了十几位孤苦人家的孩子做小和尚,颇有声誉。到底悟空师傅有多有名,聂老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去到寺里,悟空是否安置得了他,但他知道一句老古话:死马当活马医。
禅茶一味
两座山头是多远?聂老爹走了一夜,望见天明还未到第一座山脚。这山甚是高大,平日里见惯了不觉得,如今自己走了,才尝了味道。相邻的村落叫魏村,聂老爹不敢进村害了人家,便在村口蹲坐下来,给驰骋吃了口硬了的红薯,自己吃了他剩下的,等着村人出来。大人是没事儿,这开心还得要奶娘喂几口才行,起码也得有个米汤水什么的,不然,扫把星还不一样成了死人星。
村里的人,醒得很早,因为五更时分,所有人家养的犬儿都吠起来,象合唱一般。整个村落都被吵醒了,村民们慌乱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其实并没什么发生,除了村口坐了一个疲倦的男人带着两个小孩。这么多人,哺人一口米汤水,并非难事,开心被喂饱了,聂老爹还要了一罐米汤水带着路上给孩子吃。
本就这么预备走了,村后洗衣裳的村姑却急急来报,道是禅味寺方丈悟空大师来了!
大师凤眼朝天,双眉入鬓,却是面色凝重,才到村中,便询问昨夜村中可有异样。魏村居民查询议论,除了犬吠异常,并无其他事端。大师带着两个小沙弥,背着两个青布大包袱,茶水也不曾喝一口,便要动身去邻村。聂老爹本欲与大师交谈,苦于无机会,便想等大师回来的时候再说,怀中开心却蓦然大哭起来,这孩子本是极不爱哭的,出生至今恐怕除了饿极之时,并无哭闹的举动。大师闻声止步,骇然转身朝小开心走去。初生婴孩,还未褪去红色,微皱肌肤掩盖着孩儿的真实面貌,大师悄无声息地伸手抚摩开心的光脑袋,小心翼翼的表情中隐藏着一点深意。
“老爹,这可是你的孩儿?”悟空大师缓慢的语速幽幽询问。
“……嗯呐……”聂老爹受宠若惊,莫名起来。
大师静默不语,目光飘渺起来,长须随风微微荡起,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眉目之间又略带忧虑,仙家的烦心之事非凡人可道也。大师对开心注目良久,抬头问老爹:“老爹可是昨日从别村出走?”老爹才点了半个头,大师即刻继续说下来,每每说话便仿佛带着些许隐喻:“老爹可愿去本寺暂住?有些事情老衲需得追究。”大师深邃双目望向老爹,空灵中带着盅惑,岂是常人能抵挡得住的,老爹早有此意,如今大师提出,他反而不知应承,呆了半晌才忙乱地点了数十下头,连说话都忘记了。大师似忧心冲冲,指派了一名沙弥带聂老爹一行人往庙宇方向去,自己则去向聂村去了。
麻雀虽小,五脏具全。聂老爹远远望见占地不大的庙宇,心头一震,他本是不懂得建筑的人,更不明风雅趣味,可这玲珑庙宇却叫他心生暖意,迫不及待得想要顶礼膜拜,这……比聂村里最贵的宅子都精巧上一百倍,不止。
浓郁桂花香满山,枫红叶枯共枕秋。这本是自然之气极浓之地,凭添一座人造的庙宇,却丝毫不觉突兀,浑然天成。八十一块石阶引君入寺,白石摆放得看似随意,质地尤见不凡。
小沙弥眼观鼻,鼻观心,一路走来不曾开口,小小年纪面色安逸,到了寺里禅房门口才说句“请”。聂老爹一家恍若梦中,逃命至此,却有今日机缘。
小庙里的伙食真是美味,素食竟可日日味异,推陈出新。这式样不象是为了聂家才做的,想必是老规矩旧习惯了。每日的膳食是按人份的,每人两菜一汤一碗白饭,装在木匣子里分发,外带一小盏清茶。清茶是清嘴的,每日吃完饭菜,小沙弥收饭盒的时候,才奉上清茶,用直口的瓷制“玉令”盛放,瓷杯洁白如玉,茶色润泽如蜜,岂是常人能享受的。可惜这聂老爹,每每将量少的茶水一口到进喉咙里,小沙弥摇头垂目,惋惜不已。倒是小驰骋比他爹懂得品茶,竟在喝前懂得嗅上一嗅,一口进嘴也不着急吞咽,待味蕾尝到了苦中的小甘才吞下肚去,小沙弥诧异这孩子的天赋,看他爹的模样亦知道家中无人教过饮茶之道了,最有趣的是,这孩子总不把茶喝完,最后一点自己用口哺入小妹开心的嘴中,开心尝到苦茶竟不哭闹,吮得津津有味。有人说,婴孩是见风就长的,小开心不过几日功夫,红皱的皮肤舒展开来,靠着着几滴救命茶水和米汤供给,竟不输与正常小孩。
九日过后,悟空大师返还禅味寺,步履蹒跚,长须又白了几许,本显矍铄的相貌如今清瘦十分,双目无神,憔悴一身。宽大的袍子也折旧得厉害,血迹秽迹斑斑。
老爹出门迎大师,跟随大师的小沙弥进门便问:“聂施主的孩儿可安好?”
“好呐好呐,我儿子身体结实着呢……”老爹回答了一句,沙弥持续着询问的目光,老爹又答,“女儿也好。”
悟空大师修长食指摁过自己的眉心,仿佛压抑住内心的烦躁,多少年未曾为凡事操劳了,如今接连几件大事,就虚脱起来了,看来仍是凡心未脱,还须修炼。继而抬头,对老爹说:“老爹,你孩儿命数不一般,可愿住在这寺庙中让老僧为其之师?”
就这样,悟空带了两个孩子去做学生。当然并没让他们剃度或者做正式弟子,说穿了,不过是平日里多加照顾,晚上再让孩子回到禅房陪老爹,老爹不是游手好闲的命,帮着庙里的沙弥种菜耕地,干活儿他本是一把手。如此生活,即使一辈子这么过,老爹也非常的满足了。
带小孩不是和尚的专长,也不是僧侣的职责,悟空大师这次破例将孩子收为学生颇深意。为禅至今,悟空悟道不少,观天象,测仕途亦算是一招。占卜得知近日里方圆百里之内有大灾祸,他于是赶去救人。走了三日,到了聂村,看到的是废墟一片,荒凉凄惨。竟是一夜之间,整个村子房屋全部塌陷,家中安睡的村民们只生还寥寥数人。天降灾祸,村民迁怒是夜逃离的聂老爹一家,说是灾星危及。大师本欲将幸免遇难的村民带去其他村落安顿,回寺途中,经过遇见聂老爹的魏村,亦是天灾难逃,相隔两天,村里瘟疫蔓延,村民相继死去,惨不忍睹。大师救人不暇,心中明白这地方出了怪异,那聂开心虽不是妖孽,却有奇命,殃及池鱼亦是怪不得他人,只怨天命不可违……
“驰骋,你可愿学茶道?”沙弥报上了聂驰骋的奇异天赋,悟空大师也愿因材施教。这两孩子以后命途坎坷,女孩尤胜,能多教一些,便多教一些,辅助天道是僧侣应尽的义务。
“能吃吗?”驰骋咕哝着问,小手儿背在身后,他喜欢这位长老,也喜欢这个寺庙。
“茶道是一门艺术,我这里讲究的是茶禅一味,若是学会了,便是一门永去不掉的学问。学茶即是学禅,为师的只是想从茶道带你入门,希望对你的人生有所帮助。”悟空大师缓慢地讲解,本不指望这孩子听懂多少,只是他知道,为日不多矣。
“不能吃?”孩子将白嫩的大拇指塞入唇间,经历如此多,这孩子怕饿胜过一切。民以食为天便是这个道理罢。
“……”悟空掠须微笑,“能不能吃,就看你会不会用。你不该是做体力活的人,靠脑子吃饭才是正道。”仔细想来,如斯说法,孩子一样亦是不明白的。于是悟空不再多讲,演示起他引以为傲的工夫茶。
“孩子,边看边听我解释。工夫茶具造型独特,共包括火炉、水锅、茶壶、茶缸、茶杯等物,除茶杯为瓷制外,其余皆属陶器。“茶甑具”,一般是专指茶壶、茶洗、茶杯三者组成的一套。泡茶的壶称“冲罐”,系用紫砂泥制成,因紫砂器通透性好,质地阴润,茶叶放久不易变质,且易聚茶渣。茶洗俗称“茶船”,由上面盛放茶杯的盘和下面贮放洗杯水的洗二部分组成.那茶盘中间徽凹,缕挖个古钱状的孔,作为盘面的水流入洗中的通口,又起装饰作用。罐的造型有瓜状、八角、圆形等多种,一般以扁圆形的罐为多,俗谓“柿饼罐”,容量从一杯、二杯、三杯……到适应大场合的十八杯,从四杯起便没单数了。一般工夫茶具多采用三杯罐,三杯恰成一“品”字,因此又有“茶三酒四‘秃桃’二”之说。一支小小的冲罐,便有肩、肚、口、足、耳、流、盖、钮等八个部分,不过最起码条件要口、耳与流嘴上部“三山平”。茶杯为瓷制,因此又有“玉令”之称,还有直口、反口的分别,为寒暑不同时令之用。”悟空娓娓道来,驰骋懵懂不知。悟空也不恼,拿片上等的茶叶放入驰骋嘴中,让他咀嚼,驰骋竟慢慢品味起来,并不说苦。果然是好孩子。这便开始每日教育茶道,引以禅机。
数日之后,道理、名称孩子仍旧是搞不明白的,却知道跟着大师的动作来泡茶闻香。第一次泡出了茶,过了闻香杯,驰骋兴冲冲拿了小茶杯哺育在边上躺着的开心,开心竟茶不入嘴,哭了起来。换作大师亲沏之茶,她即甘之如饴,果然是个刁嘴的丫头。
“孩子,茶道禅机相得益彰。茶香溢而味醇,切记做人亦应有涵养,如泡茶需烹煮到位。为师教你16字诤言,高冲低斟,刮沫淋盖,关公巡城,韩信点兵。明天,为师再为你讲解,你再泡一边给师傅尝尝罢。”
足足三十六天,驰骋硬生生背下了泡茶的手艺,此间深意却不是他这个年纪可以领会的。大师交与他一本《茶经》,转过身去,背对孩子,举头望天,时辰已不早矣……
是晚,大师将聂老爹同两个孩子带进了一条密道,给了他们充足的干粮,反复叮嘱他们切不可返回,沿着密道出去,寻自己的生活去吧。聂老爹本是不愿的,却又不能违背大师。带着孩子进了去。那便是这姓聂的一家人与悟空大师缘尽之日了。
这地下是一番开阔天地,不知道大师花了多少精力,造就如此庞大的地下通道,还分藏着干粮,书籍,和……人。那是一个近十岁的小男孩。聂老爹沿道逃离的途中,路过一处,火烛甚密,内里单薄一个小人影端坐着。
“喂……”聂老爹是敬畏鬼神的,远远看着那孩子,竟不敢近去。小孩年岁不大,仪容优柔,眉目清秀,眉宇间浓重愁绪不似孩童该有之物,白丝长袍静静躺在他身上,仿佛和他一样灰暗,长年不见阳光的缘故,孩子苍白寥寥,也消瘦得可怜,纵使如此,也难掩他高贵的气质,那本是与身具来的。白袍少年遥遥望向他们,眼神略微一诧。
“何人?”白袍少年声音清幽空灵,在这地府中显得脱世般好听。
“我们要从这里过去的,你跟我们一起走吗?”聂老爹一见这白袍少年便心生欢喜,想着自己要走,不如带上他一起罢。
“去哪里?”白袍少年问。
“出去呀,去……外面。”聂老爹哪里说得出什么所以然来。
“不!”
“咋了?”
“我出去,大师便死了。”白袍少年一字一顿吐出几个字。没来由地,老爹一阵心慌。
“大师怎么会死?孩子你不要乱讲话呢。”
白袍少年仰天一叹:“我本时日无多,想必大师也要跟随我去了……我是该出去了。”
老爹听少年又要跟自己走了,也不问那许多,便要出发。少年却并不和老爹一个方向,他朝着老爹进来之处,缓缓走了去,好似步入刑场,步入催命的地狱。
“孩子,你走错路了,大师说是这头的。”老爹赶忙阻止少年。
白袍少年回头望了老爹一眼,惊鸿一瞥之间,老爹心生寒意,少年又开口说:“那是你的路,这是我的路。我不回,大师便死了。”继续走着,明知是死路,也要朝那头走去。
“孩子……你等等啊……大师不会有事的,大师是大师啊!”老爹跟了上去,怎么能叫这孩子落单?莫看他山野莽夫,倒是爱管闲事。他怀里的驰骋一脸茫然,背上的开心睡得正香,如此吵闹,难得她也可入眠。
两天了吧,没有计时的标志,聂老爹是按饿的次数算的时间,或许是三天。白袍少年饮食的次数比正常人少,一般聂老爹吃三次,他吃两次。他们走到了入口。少年爬上去,用力想要顶开入口的盖子。细小的胳膊不成,消瘦的肩膀不也不成,他最后用头和后脑往上硬顶,还是不成。他转过头,黑褐色的睫毛揭开来,露出同样黑褐的眸子,以及当中一点漆黑,然后一抹惨淡开始由中间的漆黑蔓延到整个眼珠,感染着周围的环境,白唇微张,看来他不太习惯请求,所以请人帮忙都显得十分尴尬:“帮我,开了它。”这是命令的口吻罢。
“噢……好。”老爹憨厚一笑,洁白的牙齿和他的人一样坦率,穷人没有好东西吃,即使不整理牙齿,也不容易失去一口好牙,所以说,老天总是一手给予、一手拿回。庄稼人别的没有,蛮力还是不缺的,聂老爹拱背顶盖,淅沥落下一阵尘埃,没有顶起,看来上头并不简单,有东西阻碍了盖子的启动。老爹侧肩撞上,闷砰一响,盖子松动了,老爹两手托盖,犹如武神顶天,终成功了。
一行人本欲立刻冲上去,却只有少年走了出去,聂老爹带着两个孩子,犹豫了片刻,才小心地爬了上去。悟空大师嘱咐过,这头不能出去,若放这少年独自出入,叫人怎生放心?
几天不回,天翻地覆。上头的大禅室内一片狼藉。遮掩阻碍地道出口的,是大师的禅床,难怪出来得如此费力。房中的桌椅无一完整,玩杯茶具碎成无数片,就连墙壁也凭添若干大小裂缝。是拆房子呢吧?聂老爹自问不答。
“晚了……”白袍少年眉沉拳捏,牙根紧咬,一步不能动。
聂老爹把开心放在驰骋手里,小心询问:“孩子,这是怎么了?”
少年不言,往屋子外面走。聂老爹拉着他的袍角,阻止他:“孩子,看这情形,外头还不知道怎么了呢?你替我看着这俩孩子,我出去看看。”少年一犹豫,聂老爹便已半推房门。
……轰隆……
这房子本已摇摇欲坠,怎能禁得住失去门的支柱,房塌楼坠,聂老爹半个身子被压在门梁低下,而那三个孩子,被这乱石重重湮灭,覆盖,连叫唤都没来得及。
……
聂老爹被左腿的剧痛唤醒,他小心得把自己腿上的木头搬开,饥渴交集,他一个强壮男人勉强承受得住,可里头那三个孩子哪里还有可能存活?况且还有一个婴孩。完了,一阵绝望侵袭着老爹,一个人能承受多大的打击?没了妻子,离了家园,如今,一子一女一同不见了,他不能接受,也不愿接受!“啊……”老爹一声惨叫,是自身痛楚的发泄,也是失去亲人的哭诉,这老天,为何如此对他呀!老爹不服啊,他左腿已断,硬是靠着两只手,爬一步,挖一阵,搜寻着失去的孩子。凭着记忆,他移到了孩子们大约在的地方,隐约见到一角白布。老爹开始狠命挖着,搬着,全不顾两手已鲜血淋漓。未几,那白衣少年便显于眼前,他趴在地上,已然命绝。孩子呢?我自己的孩子呢?聂老爹已顾不得为那孩子伤心,继续挖着,在白袍少年身下,露出一片花棉布。掀起白袍少年,聂家一对儿女正昏厥在他身下。这少年竟以身护犊,不负老爹重托。老爹老泪纵横,叫嚷着唤醒自己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根本不敢肯定这两个孩子是不是还有救。连声呼唤中,聂驰骋忽地哇一声,大哭了出来,他竟还活着,而那天生扫帚星命的开心虽未醒,却在动,小嘴吮吸着……吮吸着白袍少年的手指,她幼嫩之躯,本是活不下的,竟是这白袍少年的血让她得回人世,她没有牙,咬不破这手指,是那少年临终之前,隐约听见怀中开心咿唔的哭泣,遂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咬破了指头,塞入开心嘴中,宁活一人,好过都死,亦或许,如果不是失血过多,这白袍少年亦可幸免也未可知,冥冥之中,命数本是天定罢……
华都一味
“咯吱……咯吱”空巷寂静,万物无声,只这小木轱辘艰难转动的声响,回荡在空气之中。跟这拉车的人一样,车子也微微倾斜着,一跛一跛。相隔几步,车便停顿一下,拉车的老人走到路边,把人家居民的马桶拎了来,他是收黄金的干活,只有在这半明之夜出来,才不招人厌恶。
“爹,我来帮你呢。”小街上窜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声娇如铃,活泼如水。多年之前,人见而怒的小灾星——聂开心,便隐匿在这繁华城镇之中了。暗雾笼罩中,细嫩的小脸微蒙白光,营养不良丝毫不影响她的笑容,小唇濡红,嘴边一点梨窝,眸明如星,闪烁明亮,老爹只见到她便不觉劳累了。
“别了,开心,你快回去躺好了,别脏了手。”老爹断了腿,带着这两个孩子,好容易跋涉到了这里,哪里知道这么大的镇上,找不到种地的地方,不过就算有,老爹伤残之躯也劳动不得了。辗转几番,终得了这收黄金的活,虽是脏点臭点,但也勉强赚点银两。但老爹也知这活是丢脸面的,脏臭之物他自己早已习惯,却怕孩子也沾染上这恶心人的气味,从不让他们靠近。女孩子家有了臭味还怎么找人家呀?可开心这孩子却丝毫不以为然,怕跛脚的老爹平衡不了小车,总跟着出来,也不嫌弃这味道难闻。说来奇怪,这孩子被救出寺庙之后,周身便隐隐散发淡淡香气,沁人心扉,似茶如花,不浓不腻。
“爹,我睡够了,很有气力,帮您一起推小车。”聂开心丝毫不以为恶,玲珑小手与这车木相衬,越发得白嫩耀眼。
“唉……”老爹不忍见女儿劳动,亦不知如何拒绝女儿的一番心意,除了责难自己的无能,别无它法。“开心,你哥呢?昨天不是让他去王木匠那儿做学徒么?怎么一夜没回来?”
“爹,才别提王木匠呢。这个坏老头,收了我家两篮子鸡蛋,还打哥,把哥的屁股都打种了,胳膊也抬不起来,等我长高了,长壮了,一定去教训教训那个坏人。对了,爹,哥不要去学了,咱把鸡蛋要回来吧。”黎明的冷风穿堂,带着夜晚的气息制造出袭袭凉寒,开心鬓角青丝散漫,瘙着她无暇的额头,微微发痒,她却不敢腾手去抓痒,生怕少用了一分力气。
“学徒都是这样的。你哥性子烈,也怪我。唉,他挨了打怎么不回来告诉爹,爹给他敷点草药也好。”自己的孩子,总是心疼,况且家里就这么一个男丁,以后自己若是不成了,总不能让孩子也跟着收夜香过生活。
“爹爹,哥说他自己找活做,哥才厉害呢,什么都能做。”开心对聂驰骋从小便是引以为傲的,这个大她五岁的哥哥在她眼中仿佛神人一般。
“喔。”老爹根本不知如何给孩子们造路,穷苦的老实人总显得有少许愚昧,尽了本分,赚了饭吃,便感激上天的恩德了。驰骋从小便有自己的想法,老爹跟不上孩子的思路,有时候,这孩子说的话能糊弄得老爹一愣一愣得无言以对,与其说爹管着孩子,不如说孩子影响着爹。
处理完夜香,老爹带着开心回家,他寻思着米缸里的余粮还够吃几天的。父女俩才近那小屋,却闻到轻香弥漫,象是油香粥味。穷人家的鼻子总是异常灵敏,特别对吃的,开心扑腾着朝香味奔去,那味道来源于自己家的小木桌子上,两根油条和一碗热乎的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