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镇》蝉夏

2、第二章

　　凌晨两点半，旅馆大堂破天荒地灯火通明，所有人都起来了，聚在这里，面色各异。

　　大堂的中央，以前放着一个大餐桌的地方，此刻被特意清出了一片空地，摆着之前在二楼走廊被发现的那个中年男人的尸体——尽管没几个人能认出地上这个臃肿的可怕的尸体和印象中那个长相周正衣物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仿佛随时都可能去参加宴会的精英是同一人。

　　尸体和之前秦章疑似梦游时遇见的一样臃肿可怖，只不过当时光线昏暗，秦章以为是尸体本身肥胖，而此刻在大堂明亮的灯光下秦章才看清，尸体的臃肿不是肥胖造成的，而是疑似溺亡的人的肿胀，此刻被摆在大堂的地上，仍然在往外渗着水。

　　尸体呈现溺亡多时的巨人观，几乎将衣服撑裂，双手的皮肤都脱离了下面那一层，像橡胶手套一样套在上面，连左手腕上的表带都勒得非常紧，几乎嵌进了肉里。手表进了水，表盘上一片水雾，勉强可以看清时针和分针指向的时间正是凌晨两点，而秒针则一直在原地跳动。

　　秦章蹲在尸体面前观察了半天，许是“之前”在楼道里被吓过，这会儿也不觉得多害怕，只觉得脑中疑团越来越多，而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是被他忽略的，但他死活想不起来。

　　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同时耳边传来一句话：“兄弟，你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秦章正在思考被他遗忘的是什么，猛然被一拍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前一窜，差点没蹲稳扑到尸体上，幸好那人及时拉了他一把，他只是手撑到了尸体旁渗出的水里，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反正是有够恶心。他转头恼怒地看向始作俑者，正要骂人，那人却无辜地一摊手：“我就随口问问，谁知道你反应那么大。”

　　那人蹲在他身旁，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长得还挺阳光俊朗，就是一身的装扮实在让人无法恭维——头发染成黄毛，半拉不长地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耳朵上还打着一排钻石耳钉，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下身穿着破破烂烂的牛仔裤，整个一不/良少年。秦章平时其实不太关注什么品牌，但就这么打眼一瞅，就认出少年脖子上挂着的金属链子是某奢侈品牌本季度的新款，再一看身上的衣服也大都是叫得出名字的牌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一身的名牌楞是穿出乡村非主流的气质的。

　　秦章认出他是310的房客，忍住了没有骂人，用空闲的那只手掏出纸巾擦手，那少年却不依不饶地问道：“哎，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秦章皱着眉取下眼镜，站起身，从兜里掏出眼镜布仔细擦拭干净包好放进裤兜里，他有轻微的近视，平时不影响正常生活，但光线一差不就行了，而这种时刻，总是能看得越清楚越好的。

　　说起来他小时候还是做过侦探梦的，名侦探柯南看了好几遍，不过长大后却做了个灵异恐怖小说作者，专职用他向来不信的鬼神吓人，不得不说世事无常。

　　那少年一瞧就是个急性子，撞了撞他的肩膀：“哎，别卖关子，快说快说！”

　　“时间不对。”秦章答道。

　　“什么时间不对，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痛快……”

　　秦章瞥了他一眼成功让那少年闭了嘴，才接着道：“我在差不多凌晨零点那会儿还见过死者和那位梅小姐，”说着看了一眼缩在大堂一角喃喃自语，似乎已经被吓得精神失常的美艳女子，“那个时候，死者还好好地活着，凌晨两点，梅小姐在2楼的走道发现他的尸体，也就是说，死者是死于今天凌晨零点到两点这段时间内的，而此刻尸体表现的，却是溺死五六天才会出现的巨人观，所以我说时间不对。”

　　“零点？你那会儿出去了？”那少年还没说话，靠着柜台站着的老板娘先皱了眉，问道。

　　秦章鬼使神差地隐瞒了自己在“幻觉”中见过死者的死相的事情，只轻描淡写道：“那会儿跳闸了，我打算去开电闸，正好在走廊遇见许是先我一步去开了电闸回来的陈先生。”

　　老板娘听了，许是看出了秦章有所隐瞒，倒没深究，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秦章一眼，笑了：“没遇上什么事就好。”然后又好心提醒了秦章一句：“这边夜里寒气重，晚上没事就不要到处跑了。”

　　秦章皱了眉，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这么跟他说了，在加上之前在“幻觉”里见到的那东西，秦章总觉得这句话没那么简单，正要再问问，就见之前的黄毛少年已经凑上去跟老板娘攀谈起来，秦章对那黄毛话唠印象不太好，也就歇了心思，观察起现在在大堂的人来。

　　旅店老板娘是个40左右的女人，从现在犹存的风韵也能看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儿，据说他丈夫年轻时遭遇意外卧床不起，大半时候都神志不清，她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所幸自己颇有些手段和胆识，靠着丈夫的积蓄和自己的嫁妆建了这么一家旅馆，这些年来生活也还挺不错，是这镇里的富户了。

　　说来秦章也觉得奇怪，这个小镇其实相当闭塞，三面环山，唯一与外界沟通的道路也是一条泥泞的国道，据说当年修路时出了很大的事故，再加上这小镇又带不来多少经济效益，就有意无意被上面放弃了。

　　小镇连年阴雨，所以这里的大多数建筑都是类似于瑶寨那样的将底层架空的木质建筑，远远看着极具古韵，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景点，而且那些建筑也都只可远观，走进一看就会发现它们大都因为镇上青壮年劳动力的流失而年久失修十分破败，简直让人怀疑能不能住人，而这家旅馆则是所有建筑里唯一一座现代建筑，但店内的装修则依然向镇上的建筑靠拢，木质装潢占了大多数。

　　秦章是之前无意逛到一个人流量少得可怜的论坛看到这个小镇的介绍，出于好奇才决定要来的，出发的时候也做好了镇上可能没有招待所，要借宿在农家的准备，结果驾车走国道走到一半实在再也开不进去，那时说实话他已经有点后悔了，他一个二世祖，就算不写文，光啃老也能活得轻松自如如鱼得水水到渠成，何必这么上赶着来遭罪？简直怀疑当初决定要来这里的自己脑子进了水。

　　直到沿着泥泞的土路冒雨走到村口，老远在烟雨中看见一堆危房中伫立的这么一家二层小楼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幻觉。没想到进了旅馆才发现，这儿住客还挺多，而且听说每年来这儿的人数都挺可观，也不知道这么多人都奔什么来的。

　　这样想着，秦章便仔细观察起了旅店的住客，这一观察，还真让他发现了点儿什么，几乎所有人，面对这个死尸，都太平静了，除了在听到梅小姐的叫声之后赶来发现尸体时的惊讶，之后他们所有人——除了一对年轻的情侣——表现得都十分的淡定，甚至带有几分麻木。

　　秦章一个个地看过去，越看越觉得心凉，和尸体共处一室似乎完全对他们毫无影响，整个大厅的房客们中反应最正常的居然是那个好像被吓疯了的梅小姐。

　　秦章试探性地往梅小姐的方向走了两步，那个梅小姐抬起头看了看秦章，快速地说了一句话。

　　于时刚好那边话唠少年的话语告一段落，大厅里还算安静，所以秦章很幸运地捕捉到了那句话，她说：“快逃……”

　　秦章一皱眉，快速疾走两步走到梅小姐跟前，问道：“为什么要逃？你知道什么吗？”

　　梅小姐没理他。只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墙角里缩，口里一直喃喃地重复：“快逃……快逃……不然就……”

　　“不然就怎样？梅小姐你知道什么吗？陈先生死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发现尸体时有没有发现其他什么线索？又是谁告诉你的要快逃？”秦章看她缩得厉害，就没有继续上前，只站在她面前两三步远追问道。

　　梅小姐这下连快逃都不说了，只一个劲儿地摇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这时，从靠窗的饭桌旁传来一声冷笑，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既然什么都没查出来，我看也问不出什么，老头子我身体不比你们年轻人能折腾，先上去睡了。”是住在313的房客，姓谢，自称是个古董商人，平日里总爱穿着一身唐装附庸风雅。秦章虽然平素一直专注写文，也不准备毕业后接家里的生意，但基本的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点的，那老头一双三角眼眼神锐利阴鹜，周身莫名有一股匪气，身边带的伙计更是膘肥体壮，看着一个比一个像□□的，所以他那个商人的身份估计也不是真的——就算是，恐怕做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因而秦章到这旅店两天了，也没怎么跟那伙人搭过话。

　　听了老头的话，秦章也只是皱了皱眉没说话，任由那老头先是轻蔑而鄙视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缩在墙角的梅小姐，从喉咙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然后才带着一堆手下大摇大摆地从自己身边走过，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上了楼梯。

　　“慢着，谢老爷子这么急着要走，可是心虚了？”秦章兀自还在仔细咂摸之前那老头和老板娘看自己时那带点惊诧和好奇的复杂眼神，忽听得身边三五步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成功地将他拉回现实，转头望去，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她留着大波浪卷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相也颇为大方英气，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秦章认出这是隔壁的隔壁305号房的客人，姓林，行事直率爽利，人也挺热情开朗，自称是个导游，她带的几个游客都叫她小林。秦章跟她搭过几次话，尽管这女的不是自己擅长应付的那一类，秦章也不得不承认跟她交谈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此刻见她挑衅那老头，老头身边的伙计看她的目光都有些不善，不由地有点担心她。

　　却见那老头停下上楼的脚步，略略一转头俯视那个小林，微微眯缝起本就阴鹜狭小的三角眼，唇角勾起一抹古怪僵硬的笑：“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亏心事儿是干得不少，但还从没心虚过。”

　　“哦？”小林一挑眉，原本总挂在唇角的那抹笑意消失了，连声音也冰冷起来：“那日前你手下人挑唆老陈半夜出门的事儿你也不曾有半点心虚咯？还是说，谢老板年纪大了，耳聋眼瞎，对这事儿半点都不知情？”

　　“嘿！小丫头片子活腻味了是吧敢这么跟我们老板说话！”那谢老头还没开口，身边的一个刀疤脸伙计就先叫嚣起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害死我的人还想让我装孙子，梦倒是做得挺美！”小林也站起身，满脸愤怒。

　　刀疤脸顿时怒了：“臭娘们你找死！”秦章看那伙计手往腰间摸顿觉不好，果然，下一秒，那人就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手枪对准了小林。

　　秦章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见真枪，然而此刻的心情却绝不是自己心中预想的那样激动兴奋，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先下意识地挡在了小林身前。他双眼紧紧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觉得冷汗从自己额角滴了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谢老板，相逢即是缘分，何必为这一点口角伤了和气。”

　　小林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挡在自己身前，愣了愣，才道：“秦先生，这不关你的事，你不用管的。”

　　秦章正想说什么，忽听柜台那边传来一句笑语：“傻小子，英雄救美也得看看那个‘美’是否需要，别什么都没搞清先把自个儿搭了进去。”

　　秦章转头望去，是老板娘正戏谑地笑看着自己，眼底依然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神色，他皱了皱眉，就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枪械上膛的声音，回头一看，见那几个小林带领的游客，有男有女，除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和一对神色惊恐的年轻情侣，居然都人手一把AK74！

　　——卧槽，在C国枪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烂大街的？！

　　秦章在这一刻，终于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趟进了一趟怎样深的浑水里——尼玛求时光机器让我回到几分钟前把那个热血上头的自己一刀劈死！——当然，这只是说说而已，在那个时刻，眼看着别人拿枪指着一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子，秦章无法放弃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担当，尽管事实证明，那个“柔弱女子”其实是朵食人花来着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