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别恋》妖虹

1、花之恋

　　直到很久以后，小葵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香香时的情形——
　　那是高中开学典礼前的一小会儿，新生们聚集在陈旧的大礼堂里等待着校长的致词。那个时候，小葵正低着头漫不经心的跟身旁的阿文闲扯，忽闻一片嘈杂中传来一声温柔的询问：“请问这里有人坐吗？”顺着甜美的声音，小葵看到的是一个同样恬美的女孩，绽放着甜甜的微笑，这个女孩便是香香了。
　　打从第一眼，小葵就被香香吸引住了。一见钟情的事情从来都不只属于爱情，友情亦然。小葵喜欢香香的美丽开朗，而香香则喜欢小葵的聪慧娴静。在往后三年，香香一直是小葵最好的朋友，她们行影不离、她们无话不说、她们亲密无间……
　　而在那一天，同样被香香迷住的还有阿文。后来，阿文常说，只要香香往那纯属□□遗物的破礼堂里一站，笨蛋都知道什么叫做蓬荜生辉了。虽然有些个夸张，但是小葵却不得不承认他用对了词，香香的出现永远都会让人眼前一亮。
　　阿文是小葵的初中同学，小葵一直把阿文当作是自己的初恋，可是她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这或许是因为，喜欢上阿文的理由，连小葵自己都觉得过于肤浅——因为他帅、因为他聪明、因为他家有钱……
　　所以，当香香告诉小葵，阿文向她告白了的时候，小葵并没有觉得伤心，相反的，她还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最喜欢的两个人可以在一起，正因为这样，整个高中三年，她才得以跟他们腻在一起而没有疏离。在香香和阿文的恋爱守则里，小葵的存在就好像玫瑰花和巧克力一般的必要，三人行的约会从来都不会有任何的尴尬或拘束。小葵一直很怀念那三年的时光，那个时候，无论是她和香香的友谊、还是阿文和香香的爱情，全都纯净的没有一点杂质，彼此间就好像水晶一样，透明、光洁。
　　可是，闪亮着汗水璀璨着笑靥的青葱岁月很快就结束了。就在他们以为一辈子都可以这样天高云淡没烦恼的肆守在一起的时候，成长的阵痛不期而来。他们最先要面对的，是人各天涯的离别——高中毕业，小葵和香香考上了不同的大学，而阿文更是远去了加拿大留学。
　　阿文远飞的那一天，小葵陪着香香去机场送行，看着香香和阿文相拥着哭成了泪人，小葵也禁不住泪流满面。或许，就是在那一天，他们告别了他们的纯真年代，从此笑少了些、泪多了些、不再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阿文走后，香香沉寂了许久，那段日子，她常常一个人静静的坐着悄悄的流泪。每每这个时候，小葵就会抱住她陪她一起掉眼泪。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阿文寄来了离别后的第一封信，信里除了满纸相思外还有一片鲜红的枫叶，阿文写道，那是他的心，他把心寄放在香香这里，直到他们再度相逢的那一天。
　　读罢，香香大哭了一场，然后她擦干了眼泪，说：“我要见他，我想早一点见到他，既然他不能回来，那么我就去找他吧！”于是，第二天，香香就找到了一家可以打工的西餐厅，“来年暑假之前，我一定要攒到足够的钱！”说这番话时的香香又恢复了往昔自信的光彩——人总是这样，往往会在一个打击下沉沦，又会在一个希望中奋起。
　　香香打工的那家西餐厅叫做SUNFLOWER，就在香香学校的附近，因为无法再跟从前那样无时无刻不在一起，小葵只能遥遥的担心着，就好像一个漂亮女孩的母亲那样，或担心香香打工的时候被别人欺负、或担心她夜归的时候会遇到坏人、或担心她吃苦、或担心她受气……直到接到香香每天例行的晚安电话，小葵方可安下心来。
　　小葵的学校和香香的学校分隔在城市的两端，除了电话，她们之间更多的是书信往来，她们就好像交换日记一样交换着自己每天的经历与心情，她们回忆着过去、憧憬着未来，彼此激励、彼此安慰，当然，还有阿文，那是她们亘古不变的主题。
　　然后，当冬天来临的时候，香香的信里越来越多的提及了同一个名字——日向——那是一个和她一起在SUNFLOWER打工的男生。香香开始时常写到：“今天日向又帮我……”看的多了，某次通话的时候，小葵半开玩笑警告道：“小心那个男人哦！他会帮你做那么多事，不是喜欢上你了，就是对你有所图谋。”香香答道：“不会啦！他是个好好先生，对每个人都是这么温柔热心的啦！而且我已经有阿文了，我爱阿文，很爱很爱，我绝对不会变心的！”“恶心！”小葵笑骂道，哪里又会想到“世事无绝对”呢！
　　不久后的圣诞节，香香给了小葵她的EMAIL地址，并告知小葵她买了电脑，从现在起她可以直接上网跟阿文发电子邮件了，“这样又快又省钱哦！”香香很开心的说道：“对了，这都要感谢日向，电脑是他帮我挑的，上网发邮件也都是他教我的哦！”末了她还打抱不平了一下，“你看，我说日向是大好人吧！他知道我和阿文的事还这么帮我们，你还敢说他打我的主意吗！”小葵笑着回道：“是是，我错了，既然有那么好人不如就介绍给我吧！”这样的玩笑，谁都没有放在心上。
　　而当小葵终于见到日向，已经是放寒假的时候了。那是她第一次去SUNFLOWER，日向踩着脚踏车载着香香到车站来接她，“那么亲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是情侣呢！”那时候，开着玩笑的小葵全然没有注意到香香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在SUNFLOWER里，穿着可爱的侍女服的香香俨然是餐厅里耀眼的明星，而一袭燕尾服的日向亦拥有着不输给香香的光彩。
　　一看到日向，小葵就知道自己沦陷了，这个男人注定是来毁灭她的。于是，那个寒假，小葵隔三差五就往SUNFLOWER跑，点上一杯咖啡翻开一本书一坐就是一整天。透过香香的关系，小葵很快就和日向打成了一片，不过，他们的关系还仅仅停留在“朋友”这两个字上。
　　暗恋日向的事，小葵并未告知香香，多年来第一次，她对自己最好的朋友隐藏了自己的心事，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她和香香之间有了一层淡淡的隔膜，究其原因，或许是自卑——是的，是自卑！在香香面前，小葵一直都是自卑的，从很久以前开始，靓丽的香香就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小葵却只能躲在香香的光环下寂寞的仰望着她。所以，下意识里，小葵害怕着自己尚未成型的爱情会因为香香而夭折，就好像阿文被抢走那样……
　　小葵常在想，如果自己能象香香那样迷人的话，就可以大胆的向日向表白了，呵，如果是香香的话，那根本就用不着自己来表白呀！当年求爱的那个还不是阿文。想着想着，她的自卑就开始作起祟来，于是，小葵变了，变的越来越象香香了——象香香那样说话、象香香那样穿衣裳、象香香那样剪断了长发……
　　惊蛰那天，当小葵在SUNFLOWER遇见日向时，日向跟她开玩笑道：“小葵，你和香香越来越象双胞胎了！”刹那间，小葵的心狠狠的抽痛了下，脑中一闪而过的竟然是——香香，为什么总是香香，如果没有香香就好了——其实她从来都是嫉妒香香的呀！小葵在这突然的认知中惊呆了，就那样青白着脸冲入了磅礴大雨中想要逃开自己的伪善。
　　不明就里的日向被小葵的冲动吓坏了，他以为小葵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急忙追着小葵跑了出去。在那年的第一声春雷中，被日向追上的小葵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无力的扑倒在日向的怀里失声痛哭。
　　那一晚，日向没有再回SUNFLOWER，他把湿透的小葵领回了自己的家。那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和其他所有单身男子的房子一样，简单而且凌乱。屋里最贵重的摆设大概就是那台水晶蓝的苹果机了，机箱旁放着一个橘色的小丑娃娃，小葵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好像它一般又丑陋又可笑……
　　如果，那一夜可以重来，小葵知道自己仍然会作出同样的选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来，或许只是渴求一个温暖的怀抱吧！即使明知日向并不爱自己，甚至谈不上那种的喜欢，小葵还是毅然的把自己给了日向。结合的那一刹那，小葵紧紧的攀附着日向，祈祷着时间能就此停止——至少在那一刻，他是属于她的。在那个被春雨洗礼的夜里，她无法也不愿去多想……
　　“可以把它送给我吗？”翌日离开时，小葵抱着小丑娃娃这般问日向。可是，日向却拒绝了她。小葵淡淡的笑了，为了掩饰自己浓郁的失望。她知道即使她把清白都给了日向，日向还是没有把她放入心里。
　　在那以后很久，小葵再也没有去SUNFLOWER，她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身份怎样的表情去面对日向，却可以想象自己的出现会给他带去如何的困扰与尴尬。而日向也如她所料想的那样不曾来找过她。小葵多么的希望日向能有那么一点点在乎自己，可是，那晚所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春梦一般，随着时间渐渐消淡……
　　就在小葵魂不守舍的那些个日子里，香香似乎越来越忙碌了，小葵时常连着几天接不到她一个电话或一封信，问她近况的时候，她也总是惶顾左右而言他。而最让小葵感到不安的是，她对阿文越来越多的幽怨——爱情真的会随着时间和空间的分隔而变质吗？幸而，暑假如期而至时，什么都没有改变，香香如预定的那样去了加拿大，虽然临行的时候，她没有小葵料想的那样兴奋。
　　送走了香香，小葵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当寂寞侵入骨髓的时候，唯一跃入脑海的身影就是——日向。终于，在那个炎热又烦躁的夏日，小葵鼓足勇气敲开了日向的家门。“想见你，所以，我来了。”说这番话时，小葵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好在，日向虽有些惊讶却还是接纳了她，这又让小葵多少燃起了些希望。
　　许久不见，日向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更沉默了很多，小葵知道让他消沉的原因一定不是自己，她很想问他发生了什么，可是最终还是放弃了——如果太过多事的话反而会惹人嫌鄙。那天，小葵就那样安静的坐着，看着日向喝了一罐又一罐的啤酒直到夜深……
　　那个炎热的夏日，只要思念的时候，小葵就会坐上公车穿越整个城市去找日向。别无所求，就算她说一千次的爱也换不来他的一句喜欢，只要能够这样默默的守候在日向身旁不被拒绝，她就已经很满足了。即使她感觉到了，他的心里已经驻进了某个人，而那个人并不是自己。小葵什么也没有问，既然日向把那段故事纠结成秘密的茧不让人触碰，她又何必傻傻的去揭开记忆的封印帮他思念那个已经过去了的人呢？
　　或许时间真的可以淡忘一切吧！或许有一天她可以替代那个人填满他的心田吧！只有这般鼓励自己，小葵才能在日向的冷淡下，热心的帮他洗衣、帮他做饭、帮他整理房间……小葵很悉心的做着日向的海螺姑娘，幻想着有一天现实也能象童话中一般圆满。这是小葵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样的执着，即使到了最后只是一场单相思，她也希望能在日向和自己的生命中留下点什么不悔的东西，真心的付出绝不会是罪过吧！
　　人非草木，从冷淡到关切、从拒绝到倚赖、从疏离到亲密……小葵并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当日历一页页翻过，他们的关系也慢慢恢复到了从前。那年七夕，小葵抱着试探的心情问日向，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河边看星星，日向答应了。那一夜，天边的星月温柔似水，河边的萤火好似星子落入凡间，在这恍如童话的星空下，日向对小葵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那一刻，小葵笑着哭了，好像孩子一般……
　　在小葵的记忆中，那一段仲夏就好像宝石一般的璀璨。也许是觉得亏欠的太多，日向极努力的弥补着小葵，陪着她不停的约会，满足着她的各种要求，即使小葵再任性他也不会生气，就像一个最完美最温柔的情人。可是在那样的柔情似水中，小葵却觉得不安起来，或许是女人与生具来的直觉吧，太过绚烂的东西往往无法长久，好像春日的樱花、夏夜的烟火那般……
　　果不其然，当夏天结束的时候，香香回来了，而小葵的恋情也随之终结了。一切都是那样的突如其来，就在小葵踏进香香家家门的时候，还不曾想到幸福竟会在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嘎然而止。让事实浮上水面的却是那个从日向家消失许久的小丑娃娃，小葵曾经问过日向：“那只小丑娃娃哪里去了？”而那个时候日向给的回答是：“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了。”而如今，那个独一无二的小丑娃娃正安安静静的依靠在香香的电脑旁，带着似是而非的笑容，仿佛在嘲弄着小葵的痴情。
　　原来，那个人是香香啊！答案明了的这一刻，小葵的心中五味陈杂，有心痛有嫉妒却无法怨恨，因为在日向和香香之间，或许自己才是那个横足的第三者吧！那一晚，不明就里的香香兴高采烈的跟小葵述说着自己和阿文重逢的种种，神采间全然没有了上飞机时的那丝忧烦，小葵知道了，香香的心终究还是属于阿文，可是她的心却再也不能交给日向了。
　　告别了香香，小葵的笑容再也撑不下去了，她不忍心破坏香香的快乐，所以只能从日向那里去求证。天色未晚，日向还没有回来，小葵用他给的备用钥匙开了门。日向的苹果机如往常一样开着没关，左首的魔鬼催促着小葵去触碰那些她不该去动的东西——就让事实来毁灭她最后的一丝挣扎吧！小葵再也无法忍受被自己的猜测和怀疑所折磨了。
　　邮箱里，满满的邮件都来自同一个地址，那正是香香的，小葵顺着时间一封封的拆看着，就好像看着一部不完满的恋爱小说。故事的最初只是最纯粹的友谊，那个时候他们的话题甚至都是围绕着阿文展开的，那个时候日向还时不时的劝解香香要多体谅一下阿文。可是在男人与女人之间，情意似乎极易升华，当他们聊天的内容越来越海阔天空的时候，时空的相隔渐渐敌不过朝夕的相对。一边拒绝着一边依赖着，小葵读的出香香的迷惑——心，说不动是骗人的，支撑着感情不溃败的是那残存的一点理智。终究，香香还是在离开之前与日向划清了界线，尽管不舍。
　　香香总是喜欢直接回复日向的信，即使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但是小葵还是被日向字里行间的深情刺痛了。每一句“喜欢”都好像一把刀划过小葵的心，不等读完，她的心已伤痕累累，而这般的残忍却是小葵自己加诸于自己的，偷窥的人总是要为自己的不道德付出代价不是吗？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结束这段恋情，心碎是她必须承担的恶果。
　　在香香与日向的故事里，小葵还看到了自己。原来自己刻意隐藏的爱意竟有那么的明显，原来香香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能看穿自己——“小葵好像喜欢你哦！与其把你的感情浪费在我的身上，还不如试着跟小葵交往一下看看，或许小葵比我更适合你呀！”香香曾经这般规劝过日向，可是日向的回答却是：“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小葵是个好女孩，可是我只把她当作朋友，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想的更多是你……即使先认识的是小葵，我还是会选择你……我可以祝福你和阿文，可是却无法勉强自己的感情……”
　　和我交往真的很勉强吗？既然那么勉强后来又为什么要接受呢？是为了填补香香离去后的寂寞吗？要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下去吗？不，我做不到……什么时候，泪已模糊了眼，满屏的字渐渐化成青烟，仿佛爱情的灰烬。小葵就这样无声的哭泣着，直到日向回来……
　　不曾责怪也没有解释，对于这段感情，日向始终保持着沉默。最后的最后，小葵只问了日向一个问题——你爱我吗？她得到了三个字，不是我爱你，而是对不起……
　　那天以后，小葵都没有再哭过，她的眼泪好像都已经在那一年为日向流干了。读书、毕业、工作……没有了爱情地球还是一样转动，时间如流水般淌过，也如流水般洗刷着记忆，再深的伤痕也有愈合消淡的一天，虽然另一段感情的开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那是一个深爱着小葵的男人，一个每天都会送她大把大把玫瑰花的人。起初，小葵一如既往的冷淡以对，可他始终用笑容融化着她的冰冷，日子久了，在他的锲而不舍中小葵依稀看到了自己当年的执着。爱一个人真的太过辛苦，小葵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像爱日向那样去爱谁了，所以，当那个人对她说出“我爱你”的时候，她接受了。与其爱的那般辛苦，倒不如轻松的品尝一番被爱的幸福。
　　后来，他总是说，小葵就好像玫瑰一般带刺伤人却又芬芳诱人。这般的比拟总是会让小葵不由的回想起从前——那个时候的她又象什么呢？应该是向日葵吧！那个时候的她就好像向日葵注视着太阳一般注视着日向，可是，太阳太过遥远，而照耀在她身上的阳光再温煦也只是七彩的光幻而已……
　　与日向的邂逅是在香香与阿文的婚礼上，并没有预想的那般情不能自已，小葵微笑着走向了日向，心静如止水，就好像书里写的那样——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张爱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