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3.魑魅宫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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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凄清的夜晚降临。
我熟练地躲过宫女和太监的巡视，又向那个重重宫墙深处的破落殿阁跑去。深秋的夜晚刮起冰冷的狂风，卷起冷宫地面厚厚的落叶，劈头盖脸地向我砸来。我裹着斗篷，拉起严严的兜帽，直跑到祖母的佛堂中，才停下来，大口地喘气。
“瞧瞧跑得这一头汗，天气越发冷了，小心着凉。”
满面慈祥的老人拿着手帕擦去我的汗水，拉我坐在她的身旁，“不要晚上一个人偷偷过来了，让你母后知道了，不好。”
“为什么不好？”我咬着盘中明显是留给我的点心，这里虽然破落，饮食用度的供给却不比其他的宫里差。“您不是蓉儿的祖母吗？孙儿来看祖母，有什么不可以。”
她的手中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忽地又笑道，“没什么。祖母整天坐在这里，蓉儿不给祖母讲讲最近外面发生的好玩的事情吗？”
我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点心，“外面的事情一点意思都没有。为什么蓉儿每次到祖母这儿来，祖母都要蓉儿讲外面的事情。祖母是不是不疼蓉儿了？”
她的手指轻触我的眉间，和蔼地笑着，“乖蓉儿，你皱眉的样子和你父皇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是极贪玩的，经常拉着他的弟弟去爬树、掏鸟窝，捅了马蜂窝被一大群蜂子追着跑，别提有多让人头痛了。可是，他也是极孝顺的，祖母病了，他居然信了民间的传说，跑到冰湖上去卧冰求鲤，若不是侍卫发现得及时，险些连命都保不住。可惜他这么年轻就去了，让我这老太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祖母的眼中含了泪，我忙去拉住她的手，柔声道，“祖母不必过于哀戚。现在朝中已经趋于平稳，有七叔和沐尚书做辅政大臣，还有母亲的帮忙，没有问题的。三天后，昊儿就要正式登极了。”祖母点点头，轻声道，“你的母后，我果然没有看错，她是个不甘寂寞、有心气儿的女人。你瞧好吧，她一定会垂帘代政的。”
“不可能的，我不信。”我叫嚷出来，“母亲她一向淡漠，讨厌所有明里暗里的争斗和手腕，她是决不会垂帘的！”
祖母仍坐在原处，不知为何，她唇边的那丝微笑冷得让我忍不住颤抖，“蓉儿，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应该明白。一个女人，尤其身为一个帝国的国母，要在这个地方走下去，就必须成为一棵树，把根深深地扎进这片土壤中，然后坚韧顽强地生长，不惜一切代价。这个道理也是祖母想了很久才悟出来的。。。。。。”
“我不信！”我粗暴地打断她的话，仿佛害怕听到让我更加不知所措的字眼，“夜深了，我要回去了。祖母，蓉儿得空会再来看你的。”
我急急地披上斗篷，走出屋子。没有听见她在我身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三天后，拓拔昊即位，改元永泰。
同日，光风霁月殿内，高大的皇位后面，垂下了一面密匝拂地的珠帘。
我躲在侧面的角落里，看着母亲一身朝服端坐在珠帘后面，接过群臣的奏章，发出谕旨。她艳丽的面容异常冷漠，眼睛里透出肃杀的光。我躲在远处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好陌生，好陌生。
我不能再与母亲共寝。从前我一直住在东宫母亲的寝殿内，现在却不得不搬回自己的清澜殿。母亲开始整夜整夜地在含元殿中批阅文书，操劳让她的眼眶下有了阴影，也让她的脸上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干练的神采。昊儿成了皇帝，尽管他不久前还是个眼神怯怯的孩子，却已经背负了天下苍生这样沉重的负担。我一直天真地以为，母亲不会继续做下去的，却渐渐被残酷的现实粉碎。母亲越来越忙，连见她一面似乎都成了一件艰难而庄重的事情。后宫，渐渐沉寂得可怕，偌大的清澜殿里，我从噩梦中惊醒，一股无法抑止的悲伤突然涌上心头。
我不顾一切地冲向含元殿，披散着头发，穿着单衣。我只想要母亲的怀抱，只想让她不要把对我的爱如此突然地收回。
含元殿的门口立着七叔的侍卫。我的心一寸寸地冰冷下去，现在这个时间，七叔仍然逗留在皇宫中，逗留在他的皇嫂身边，难道他们都是聋子，听不见宫里宫外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吗？
我走到跟前，门口的侍卫一愣，接着认出了我，正准备通报，我竟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拦住了他，“不要作声，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我倒要听听他们究竟在商量什么国家大事。”
母亲的声音清晰而疲惫，我乍一听，忍不住鼻子一酸，“为了稳乌孙人的心，我已经做主把寿昌公主嫁给乌孙的大王子，敏太妃才会过来与我吵闹，被你撞见了真是。。。”
七叔的声音一如平时的温和镇定，却让我有种怒火中烧的感觉，“你也很难啊。朝廷里那么多事，这个大家子也不是好当的。我在先帝的灵前发过誓，决不会拥兵自立，一定会做幼主的股肱之臣，辅佐幼主。”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仿佛若有还无的沉思，“如果当初你没有嫁给他，或者你的和亲对象是我，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已经过了这么久，你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母亲的声音浸透了一种我不懂的疲惫和苍凉，却已经多了几分温柔，“时间改变了一切，我们也是一样。拓拔宏，别忘了你有妻有子，而我是这个偌大帝国的皇太后。既然你已经在先帝灵前发过誓，就要信守承诺，担起你的责任。这些虚妄的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我吁了一口气，身后突然一声“皇姐”吓得我险些跌倒。我抚着胸口转过身，却见昊儿赤着脚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浑身发抖。我心疼地抱住他，“皇上，您这个样子跑出来会着凉的，赶快回去吧，宫女们肯定急坏了。”他扁扁嘴，“皇姐，那件事情是真的吗？母后和七叔。。。”
“别听那帮混人嘴里胡沁！母后她怎么可能。。。。。。”
他拉住我的手，一脸孩子气的固执，“我要向母后问个清楚！皇姐，陪我去吧。”
我拉着他的手推开殿门。灯火通明的大殿内，母亲愠怒的声音由远及近，“皇上这是做什么？！穿着单衣跑到这儿来，还光着脚！蓉儿，你是他的姐姐，怎么也由着他胡来？！”昊儿挣开我的手，走到母亲面前，面上换了一副颜色，“母后！已经夜深了，您和镇远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道不应该避嫌吗？”
母亲的面色陡然苍白，却依然挺直了脊背，“皇上，不管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些流言的，身为一个君王，最不能偏听偏信。哀家和镇远侯若真有谣言里那么龌龊不堪，你还能稳稳地坐在这个位子上吗？”
我紧盯着七叔，他刚毅的面庞宛如平静的湖水，母亲的话恰如一颗石子打破了这平静，他的视线胶着在母亲身上，面上浮起一个淡淡的苦笑。我再也忍不住对七叔大声叫道，“七叔，镇远侯爷，最应该自重的人应该是你！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是看孤儿寡母不得不依靠你们这些重臣才会如此肆无忌惮，连母亲的名节和皇上的名声都不顾了吗？！”
我看着七叔骤然暗淡下来的面庞，颇为自己满含尖酸和嘲讽的犀利言辞得意，不想下一刻，母亲狠狠地扬起手，眼中凌厉的光是我从未见过的可怕。
我吓坏了，却还是倔强，不服气地回瞪着。良久，她放下手掌，愤怒让话音都在颤抖，“你给我滚回清澜殿闭门思过！没有我的谕旨，不许出门！”
我转身奔出含元殿，秋夜冰冷的风呼啸着灌满衣衫，我只感到彻骨的冷，那么冷，仿佛整颗心都要冰冻起来。
我疯狂地奔跑在宫禁中，直到祖母的笑容将我揽在怀里。我伏在她的怀里放声大哭，仿佛要把所有的积郁全部释放出来。“祖母，这个宫殿好冷！好可怕！每个人都变成了陌生丑陋的泥塑，连母亲。。。也变了。我好害怕。祖母，我好害怕！”
祖母揽着我，直到我渐渐平静下来，她的声音沧桑而平静，“好蓉儿，你已经长大了。身为皇室的孩子，长大意味着无穷无尽的礼数，意味着一切单纯的想法都要被披上一件猜疑的外衣，意味着要与所爱的人开始疏远。。。。。。祖母看着这些皇室的孩子们成长起来，变得冷漠而疏离，身为一个母亲，是最无奈和心痛的。蓉儿，你要体谅你的母亲啊，毕竟，她现在为了这个皇朝日夜操劳，殚精竭虑，也不容易啊。”
“我不明白！”听了祖母的话，我的心渐渐有些动摇。可是。。。
“可是母亲为什么做了太后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好陌生的人呢。我想那个从前陪我做游戏、给我写有趣的故事书、教我写字弹琴的母亲，那时候，她好温柔。。。。。。”
祖母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却让我感到苦涩和凄凉，“蓉儿，你是不会懂的。亲情，是一种看似坚固却最脆弱的东西，在被时间和权利的毒液浸染之后，亲情，最不堪一击。”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3.魑魅宫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