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荣盛篇)1.瑶迦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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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母亲仍然坐在窗前，不顾夜晚的风吹来有多么侵肌透骨。或许她根本没有感觉到冷，或许她已经被悲伤侵蚀了知觉，可是我已经冻得瑟瑟发抖。
我走过去关上窗子，母亲脸上两行清晰的泪痕让我难过。她回过神，冰凉的手拍拍我的手掌，披起外衣走出门去。我跟在后面，看到她站在院子中，仰首看着月亮。
今晚的月色依旧很美，却有种冷冰冰的感觉。我忍不住走到她跟前，想了很久的话脱口而出，“母亲，我们为什么不回皇宫去？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我想父皇和昊儿弟弟。”
母亲抚着我的头，“宝贝，我们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您就算和父皇生气，到现在也应该气消了。而且，您明明非常想念父皇的。。。”
母亲的脸上仿佛罩了一层严霜，“他若还是一意孤行，不裁撤军备，就算我回去也没有用啊。不过，”她绝美的容颜上已经满是凄怆，“已经一个月了。他已经完全被那种偏执的狂热冲昏了头脑，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帝了。我宁可在瑶迦寺度过后半生，也好过回去伤心。”
我摇摇头，“母亲，父皇不是一向都听你的劝吗？你回去劝劝父皇吧，让他不要把七叔关进监牢。”
她弯下身，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神情，“谁都可以为你七叔求情，惟独你的母亲不可以。你父皇知道当年的一些事情，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还是存了芥蒂的。不然这次也不会为了一个针鼻儿大的事情就把你七叔下了狱。蓉儿，你已经十四岁了，懂得很多事情，母亲当年和你一般大的时候，还是天朝的公主，。。。”她忽然缄口不言，思绪仿佛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我拉拉她的衣袖，突然有种孩子气地任性，“母亲，您和父皇是怎么认识的？蓉儿听说，您好象在宫外住过，给我讲讲好吗？”
她没有拒绝。拉着我回到屋里，挑挑灯里的芯，然后坐在我面前，面上浮起温柔的笑容，“我和你父皇的相识是因为一盏荷花灯。。。。。。。”
她的故事并不繁杂凌乱。在她娓娓的声音中，我看着她面上我最喜欢的笑容，认真地听着她记忆中的故事，听着所有仿佛要与时间一起湮没在尘烟中的往事，就像任何一篇母亲写成书念给我听的故事，白雪公主和小美人鱼。只是这个故事中有我自己的名字。
瑶迦寺的老方丈总是坐在高大的佛像旁，敲着木鱼，白而长的胡须笼在胸前。他对母亲念着我听不懂的偈语，我走过去拉住母亲的袖子，不高兴地撅起嘴，“母亲，您已经很久没有给蓉儿写有趣的故事读了。不要拜了，我们回去吧。”
“母亲在这里求佛祖保佑我们的国家，是必须专心致志的。乖蓉儿，先到一边去等我好吗？”
我虽然不高兴，但还是点点头。老方丈突然睁开眼，对母亲道，“皇后娘娘，请您放宽心，以您这般慈悲心肠，是绝不会让皇上做出伤害百姓的事情的。”
“他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阻了。我留下不过是徒增伤心。”
老方丈突然叹了口气，手里捻着佛珠，神情慈悯，“先帝的慕容皇后，也就是现在的慕容太后，曾经在这座佛前许下誓愿，若先帝能不再沉溺于杯盏和美人中，她愿意一生持经茹素，永伴青灯古佛之侧。”
母亲的神情变得复杂，“可惜她并没有实现自己的诺言，而是成为了垂帘干政的铁腕太后。这样的誓言，却出自她的口中，真是可笑啊。不知道她现在还会不会记起当年跪在佛前，单纯地许愿呢。”
老方丈叹道，“人世无常，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恐怕今日之事将来皇后又未必会记得了。但是，慕容太后把皇后送到了寺里来，让您替代她完成曾经的誓愿，这也不能算是违背了当初的誓言啊。”
“当年，贫僧在白马寺修行的时候，就在一次皇室的女眷行香中见过当时还是一名宫妃的慕容太后。她独自跑到一个小院中，对着佛祖跪拜哭诉，家人的惟利是图和皇宫中难耐的冷漠，贫僧恰巧在那间院子里挂单，便忍不住出言相劝。现在想来，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吧。”
老和尚的眼中仍是波澜不兴的慈悯，他仅仅是在讲述一个故事，我却不明白母亲的脸色为何会那样苍白。
“慕容施主当着老僧的面许下誓愿，若皇上能够以家国为重，不再沉湎于酒色之中，她甘愿一生长对青灯古佛，祈求百姓的太平与安宁。她实在是一位胸怀百川、不可多得的奇女子啊。后来，她再来寺里的时候，已经经历了宫廷中的倾轧，成为了皇后，绝口不提还愿的事情。但是她能得偿所愿，佛祖是显了灵的。等到她成为了国母太后，对寺里一直很优待。后来，她在察兰山中秘密修建了一座佛窟，老僧主持了佛窟的修造，并且，留下来成为这里的主持。”
老和尚讲完了故事，我听得呵欠连连，母亲却神色复杂。我走上前去楼住她的脖子，她才回过神来。我不禁好奇地问，“母亲，这故事如此冗长乏味，女儿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您思考的地方啊。”
她握住我的手，温柔地对我说，“宝贝，你还小，不懂得里面的含义。其实，母亲倒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懂，快快乐乐地活着。”
“可是，母亲，这个太后是谁？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母亲不答，只是微笑着看我，拉我到她面前，伸手系好我的斗篷，轻声道，“宝贝，天晚了，跟母亲回去吧。”
我点点头，拉住她似乎永远冰凉的手.走到老方丈面前，她停下来行了一礼，“方丈大师，您多保重。”
“女施主如此善心，佛祖定会保佑你的。”
母亲转身离去，牵着我的手似乎愈加地冰冷了。我听见了她的喃喃自语，穿过呼吸的蒙蒙白雾，如同一剂止渴的毒药。
“我不要那些劳什子的保佑，如果它真的存在，就去保佑他和他辛苦建立的国家吧。”
母亲的沉寂终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被打破。
在此之前，她总是坐在桌前为我写一些新奇有趣的故事，或者我看不懂的东西。她的字很漂亮，潇洒大气却不失女子的柔媚。我很是好奇地问过她，她拍拍手，笑着说，“那当然，我在宫里那两个月不是白练的。才不像你这个猴儿，一提练字就像屁股上长了钉子，半刻都坐不住。”
听她打趣我，我不高兴地涨红了脸，“母亲就会取笑女儿。女儿读您写的故事的时候可是很专心的，从来没有厌倦的时候。再说，您是皇后，天天在宫里那么忙，哪有时间练字？肯定在哄我。”
母亲依然笑着，面上却黯淡下来，“是母亲从前刚入宫的时候。好孩子，最喜欢母亲写的哪个故事呢？”
“小飞侠彼得潘！女儿也想做温迪！和他一起在天上飞，去梦幻岛上和海贼搏斗！”
我讲得兴致勃勃，她的眼中满是宠溺和关爱。我明白的，从前的事情是她的一个禁忌，是她的一个伤口，虽然我不知道原由。
她耐心地教我弹琵琶，可惜我太不上道。于是她看我的眼神中又多了无可奈何和听之任之，我总是对她做个鬼脸，拿着故事书和几枚新鲜的果子，跑到一个草香花幽的去处，坐下来细细地读书。直到太阳西斜，才拍拍身上的泥污和草秸，蹦蹦跳跳地回到小院中去。
而那个傍晚，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我狼狈地奔回小院。刚踏进门，就看到一个一身戎装的陌生人从屋里走出，愁眉紧锁。
见到我，他躬身行礼。我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径直跑进屋内，母亲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目光散乱。
我走到她跟前，摇着她的手臂，“母亲，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她紧紧抓住我，“蓉儿，你父皇生了重病！我们必须马上赶回建平去！快！”话音未落，她已经踉跄地奔出门外。
地上散落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字纸，我拾起来，上面只有一首似诗非诗的词句，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张纸。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消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桨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荣盛篇)1.瑶迦夜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