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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受伤和疼痛(中) 他是个顽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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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克斯醒来,首先看到的是萨菲罗斯的脸,冷冰冰的。
但他却听到床尾传来关切又胆怯的声音:“扎克斯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很疼?”
他莞尔一笑,闭上眼睛,才听到萨菲罗斯说话。
“带着这么重的伤跑去喝酒,而后晕倒在下等兵训练场。如果社长知道,你会被罚得很惨。”
“人生嘛,偶尔也需要放纵一次。”扎克斯觉得自己心情好多了,“你不会让社长知道,即使是对安吉尔,你也不会说。”
“哼。”萨菲罗斯一阵风似的转身离开了。
剩下那个人扭头看到门重新关上,那扇冷冰冰的灰蓝色的门,才转身靠到扎克斯旁边来。他脸上带着梦游一样的表情。
“这样的伤,会很疼吗?”
“不会,不疼。所以我才忘了它。”
那个带着召唤石跑掉的逃兵,在悬崖边上,无路可逃的时候,用最后的生命力促成了那次召唤。黑色的天空被撕裂了,随着电闪雷鸣出现的是带着黑翅膀的巨鸟。那时候扎克斯就知道,这是不祥的征兆。后来多次见到那种黑紫色的翅膀,扎克斯几乎有点迷恋上这种东西了。他充满阳光和笑脸的生命里,总是充斥着这种东西。
他被召唤兽锋利的爪子抓伤,从右边第一根肋骨,划过整个后背,一直延伸到左腰。克劳德翻开他的衣服时,能看到红色的布条在他背后一层又一层胡乱交缠。萨菲罗斯推开他,让他拿剪刀来。他答应着,熟练地在扎克斯房内找到剪刀。萨菲罗斯接过剪刀刀柄,看看他,又看看那把银亮的剪刀,再看看放置剪刀的小抽屉,一言不发,转身撕那些红布条,撕不开的地方就直接剪掉。正在愈合的伤口和仍在流血的伤口全都裂开了,克劳德很害怕。他没受过这样的伤,他见过更严重的,以后还会见到更严重的。他见过脑袋被炸掉大半的,也将要见到肠子掉到外面的。但没有任何时候,比那一刻更害怕。
“我唯一好奇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让他带着这样的伤去酒吧,喝得醉醺醺的回来,虚弱得失去意识。一个1st,重伤以致昏迷,在神罗可不是一件小事。”萨菲罗斯絮絮叨叨地说着,听起来有点幸灾乐祸。
“或许是因为太疼,所以需要一点酒……呃,我胡说的,我也不知道。”
“怕疼?哈哈。”克劳德看不出萨菲罗斯是不是假笑,“我相信你不会知道的。就算你知道他的剪刀或者甚至避孕套放在哪——”
“不——”
萨菲罗斯突然抬起头来,祖母绿的魔晄眼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他。克劳德不知道如何接下去说,他的脸已经红透了。好像萨菲罗斯不停地说话只是为了让他闭嘴一样。
他觉得自己掉进了这双翠绿的漩涡里。往日想要成为这样的英雄的梦想在此刻黯淡下去,被更为诱人、更引人沉沦的东西取代了。
“谢谢你……谢谢你对我枪法的指导。”
“此时此刻照顾扎克斯的人应该是你,希望你不要分神。”萨菲罗斯站起来,“我去医务室拿点药。”
“我听他说你晕机,还以为你也晕血。”他边走边说。
克劳德把他说过的每句话都记下来了。我不晕血。我不怕见到血。他对自己说。
扎克斯醒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是趴着的。这让他想起那个伤口的来历。
“那个偷了召唤石的逃兵,就像被抽干了血一样,整个人都是紫色的。我本来想扛着他的尸体回来复命。但当我拉起他手臂,这只手臂就散落下来。皮肤、肉块一点点往下掉,就像被煮烂的肉一样。”
克劳德仿佛没在听,又或者故意不想听这样的描述。这不是他认识的扎克斯。他认识的扎克斯不会说这样的事。他说:“萨菲罗斯想知道,你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却不去接受治疗、包扎伤口,反而去喝酒。”
“他不想知道,他对这个一点兴趣都没有,克劳德。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扎克斯挣扎着坐起来,克劳德立刻上前扶他,好让他握着床边的栏杆,轻松一点,“我不想萨菲罗斯成为我们之间的阴影。”扎克斯望向半空,就好像那儿真有一团缭绕不去的阴云。
“扎克斯……”克劳德低下头,“为什么?”
扎克斯突然叹了口气,揉了下克劳德的脑袋,“没什么。”
“我不明白……我脑子有点乱。对不起我真的很蠢,总是想不明白这些事。”
“不,你不用明白。我明白就行了,我会帮你的。”
你会让我帮你,对吗?你会信任我,对吗?”
“是的。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谁——”
“别这么说,你还有母亲,还有童年的亲密伙伴。你才十几岁,不必明白那么多事。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够了。”
“可是我想要明白。萨菲罗斯说我天分不够,永远都无法与他站在一起……我想我应该很难受。可是当他再次同我说话,我又觉得怎样都好了。我看到他的眼睛……”
“克劳德,别说了。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
“不是的,扎克斯,你听我说,我觉得我不太对,我看到他的眼睛,有种特别兴奋的感觉,我——”
“闭嘴!克劳德!”
“……扎克斯?”
“闭嘴!行吗!”
“扎克……”克劳德震惊地看着紧握床沿的扎克斯,不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想用这些事烦你的……”
“对不起,克劳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发火。”
“我不该在你受伤的时候拿这些无聊的事烦你——”
“不,是我不该发火。无缘无故朝你发火。”
“对不起,扎克斯。真的对不起……我不想惹你生气。”
“不是这样的,克劳德,是我的错。停下,听我说,是我的错。明白吗?”扎克斯皱着眉头看着克劳德。
克劳德迟疑地摇摇头。
“是我的错,你不明白。好了,我也不想要你明白。不,你不用明白。相信我,不用。”他荧绿的眼睛盯着克劳德,“你还能信任我吗?”
克劳德仍旧只是看着扎克斯,他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越响越快。
“我一直都信任你。”
“所以,你不会想知道我为什么发火,对吗?”
“可是……我不想下次也这样,无知地惹你生气。我不想惹你生气。”
“不会的,没有下次了。这是我的问题,我不会让它再出现。不要让我的失控破坏我们的关系,好吗?”
“但——”
“克劳德,你仍旧可以对我说,说什么都没问题。我也希望这样,希望你什么都告诉我。我们是,是,是很要好的朋友。朋友之间,不应该有那么多隐瞒。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什么都可以。包括萨菲罗斯。只是不要是现在。就这一回。希望你忘掉今天的事。”
克劳德仍然显得犹豫。
“不,不不,现在也行。随时随地,都可以的。克劳德,希望你能原谅我,我不该发火。我只是……”扎克斯想了一会儿,很快想到一个人,“只是因为爱丽丝没在,我情绪不太稳定。”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克劳德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一点,“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扎克斯笑着点点头。如果萨菲罗斯在场的话,会看出他笑得十分勉强。
克劳德扶扎克斯去了洗手间。喝了那么多酒,他肚子里全是水。如果是往常,他可以睡到天亮;几个小时之后就醒了,实在憋得太厉害。
重新回到床上,他仍然像之前那样手肘靠着床把手。白色的冷光灯和拉得严严实实的紫色窗帘,让他无法判断时间。他从克劳德肩头看过去,已经十点四十了。
克劳德时不时偷瞥那个滴滴答答的小闹钟。如果过了十一点还在走廊上到处走的话,被逮着就会扣分。而那意味着他离晋级又远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一点。
可是扎克斯仍然没有睡意,如果他有什么需要,行动起来会很不方便。
扎克斯看着他游移不定的,漂亮而自然的蓝眼睛。“克劳德,能帮我个忙吗?”
“好的,没问题。”
“我枕头底下有封信,帮我念一下。”
克劳德从他枕头底下抽出那封来自贡加加的信。扎克斯一边听着他念信,一边看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走。
“亲爱的扎克斯,
你已经离开好些年了,一封信都没往家里寄。贡加加的孩子们都想要像你一样,成为一级特种兵。他们把你称为大英雄。每天都在想象着关于你的各种各样的传说。我觉得那已经不是传说,快成为神话了。
村旁修了一座印有神罗标志的魔晄炉,雄伟极了。村里的年轻人如果不外出闯荡,就全去矿地工作,没人种香蕉了。我也不愿意种香蕉,我也想去魔晄炉那儿工作。我报了名,可是他们说我体格太差,不让我去。我只能种香蕉。全村就我和另外两个傻子在种香蕉了。南方来的商人收购我们的香蕉,价钱还不够本呢。可不卖就真的没办法了。
如果你还记得你童年的小伙伴,那个穿绿裤子的矮骡子,就请你回一下这封信。我现在已经不是矮骡子了,我快结婚了。对象就是以前暗恋着你的村花。真希望我的婚礼你能在场。你那么讨女孩子喜欢,一定能找到个大美女带回来……”
“克劳德。”扎克斯打断他。
“扎克斯?”
“没什么,谢谢你。不用念了。”
克劳德看向时钟,十一点过五分了。他的眉头皱起来。
“你知道贡加加村么?”
克劳德摇摇头。
“那是我的家乡。那儿盛产香蕉。”
克劳德看着地板,“可是看起来,那封信上说,他们不怎么在种香蕉了……”
“是的。我听说很久了,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他们。我到米德加这么多年,只学会了打架。”
克劳德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打架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克劳德低着头,“……英雄注定要战斗。”
扎克斯裂开嘴笑了。“对的,战斗就是打架。”他并不想讽刺谁,至少不想对着克劳德用这种口气说话,“那死呢?一打架就会死人,这也同样了不起吗?”
“不……也许有,不用死人的方法。”
“你见过。你参加过那种任务。还认为也许有?”
“我……”克劳德抬起头来,湛蓝的双眼愣愣地看着扎克斯,“是,是的。”
扎克斯想要把自己的嘴缝起来。他快和萨菲罗斯一样讨厌了。可是萨菲罗斯有讨厌的权利,他没有。萨菲罗斯再讨厌,人们也一样喜欢他。因为他是英雄。而他不是。
克劳德参加过那种任务。他是个顽固的英雄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