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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子 人都说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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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说东晋朝美女如云,但再沉鱼落雁的美人也比不了新娘子的一个侧颜。新娘子低头浅笑,怕是连天上疾飞的燕子也要落上树梢瞧上几眼的。之前我也如此想象过,一席红袍,头盖红筹,把紧张地攥出水的手和一颗扑通扑通的赤子之心交给未来的某个人。那个时候,我只一心一眼只想过梁子书的脸,梁子书的手。想做给他洗衣做饭的新娘子。
但最终,一纸婚约,却是他人。纵使有情,难成眷属。
说到这门亲事,也来的蹊跷。
那是前几日的事了。
为着熬药,我爹那日正在后院正正紧紧的劈材生火,忽的就听到前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始料未及的后院就闯进来数个彪形大汉,二话不说把他两手一捉,提鸡似得抓出了房屋。等他再落脚时就站在有我们家屋子加院子加后山两个大的府上,至少我爹是这么跟我形容的。总之,连跺脚都有回音的程度的大。他还说那房子里头的丫鬟们长得那叫一个俊,个个都比我好看,我爹说的时候眼神很是真诚,我也就不赖和他计较了。反正他肯定是被带到了一个什么王宫贵族的家里了。我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呢还,人家家里的下人大大小小就排列整齐了。他们的老爷也特别实在一人,左右手一挥,成箱的金子银子首饰宝贝的就像抬砖似得摆在了我爹面前。我爹的老眼估计那时都直了,也就不自觉惊愕的呷了呷嘴,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动作误导了那个土豪老爷。只见他又左右手一挥,一排天仙般的丫鬟蹭蹭的跪倒我爹面前,张口就到,“大人,有礼了”。我爹这少年丧母中年丧妻半亩农田都没有的贫下小农哪受得了这阵仗,从前最多也就我一个跪他面前抬抬洗脚水,喊声,“爹爹,臭脚拿开”。这下他可傻了愣了。之后那老爷说的话我爹哪听得进半个字,人家说什么他就是是是,人家问什么他就啊啊啊。当然这是我客观还原的实际情况。我爹说他是视金钱如粪土,视美女如浮云的高洁人士,怎会在那种小阵仗前动摇。我就问他人家大概说了什么,他说反正都是些不重要的事,谁还记得。我天,那内容绝对是在说亲事啊,亲爹,你就这么不拿我当回事吗。到最后他就被两个大汉按着手,蘸了红墨印在了什么纸上。我爹只当这是以前救死扶伤多了,特地给他道谢的人家。想着出门后一定要记住人家大门,将来采到什么好药材就到这推销。后来那家下人挑着那些大箱小箱的就要随我爹抬回家,竟然还特地安排了轿子护送他。临上轿子前我爹欣欣然看了看人家府上大门。这一看差点没把下巴拉脱臼了。
流光溢彩的门廊前的牌匾上赫赫然三个金字:
庆安府。
幽州城,庆安县,鼓楼街,庆安府。
大可想象一下以县为名的这户人家是有多阔。人家县令路过都要客气的下轿去“巴结巴结”,寻常人更是十米开外就绕着走。这户人家姓东乡。在幽州城,不识东乡就如女子不知胭脂红,男子不知醉春酒。是要遭人笑话的。
听说他们家世代是皇亲国戚,作为贵族迁离北都洛阳,历代子孙承蒙皇帝圣恩,受封爵位、土地、饷禄。但这家素来不慕国政,因此在这幽州便也落户下来,从商起家,经营丝绸瓷器出口买卖,进口明珠、翡翠、犀象、香料等外域奢侈品。纵然成为南方最富裕的大家族之一。不过这还不足以成为它家喻户晓的地方,要说起东乡家,茶余饭后的话题可就新鲜了去了。民间甚至有评书人专门开八卦专场说上一说。大家都称东乡家的大公子叫“断袖公子”。
传言,公子好男色,不爱佳人爱才子。
断袖,古往今来,都是风一起而激千层浪,放在今天来说也是爆炸新闻。正好为一干无聊的市井之人提供了绝佳的谈料。比如我家对面买米的大婶就经常面红耳赤的提起,说断袖公子长得怎样怎样好看,围坐一圈的少女们就定要她说出怎样个好看法,一边羞涩一边兴奋着打闹。他老公就在一边憨憨的淘米,“怎个好看法啊,喏,看了一面就像我家这婆娘似的,四十好几了还一副魂被勾去的样子,啧啧啧”。她们就乐的更欢了,脸上的红晕都快浮到眼窝里去了,吵闹的更凶了。即便大家都爱谈论断袖公子,却鲜有人真正见到过。
说到这,其实我是见过那公子一面的。只怕跟她们说了却也当笑话听,便作罢了。旁人口中只道他,风度翩翩,貌比潘安。要我看。他倒是生的美了些,作为男子,那般眉眼叫我这个姑娘确实羡慕。不过美归美,为人却太偏张怪戾。
总之,怪人也。
那日正值清明节后两天,各酒家的酒酿也卖的太好,清明之后就所剩无几了。刚巧爹下山采药回来口渴,便勒令我去跑腿打酒,我抱着祖传青瓷酒瓶就颠颠的去了。可这喝酒易,找酒难呐,跑了好几条街也没打满半壶。天色将晚,我寻思着回去少不了被老头子一顿骂,索性就提着那半壶酒边喝边逛起来了。等走到街角处,转身就到了闹市区,那片地段被叫鼓楼,无论是集市还是大小活动县上的人都喜欢到这来集合。相应的这附近的大街也称鼓楼街,白天人声鼎沸,夜晚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我是吃了酒的,再加上酒性不好,走路竟都有些跌跌撞撞。踩在几个路人身上,因为都是找乐子的快活人,也不同我计较。平日里我要不随我爹爬山下坡的,要不帮忙看店,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有这机会夜游。不过这鼓楼果真热闹,人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小摊琳琅满目,有小花灯、小鼓锤、胭脂盒、糖葫芦。吹糖人烤红薯的那边围了一大群小孩,身上挂的都是奇奇怪怪的坠子。人群里走过三两个结伴低头细语的少女,手捏绣帕,一路嗔笑。看的路过的男子眼直步缓。
忽而一阵飘香,竟都走到了鼓楼的地标性建筑——卿香院,文人雅士、富家子弟的玩乐圣地,昼夜门庭若市,人头攒动。但凡出入这里的人,可不像鼓楼上买古玉花鸟的人,身上不带上百银子是连门都踏不进的。院外处处琉璃彩灯,耀眼非凡,院里的人红光满面,酩酊大醉,如梦如醉。街头王婶说过,男人嘛,一离不开酒,二离不开色,要是沾了花酒的男人更是要不得。何况像卿香苑这种酒质上等。女色上乘的绝地,要是国君来了也得荒废朝事痛饮几夜的。
我提着酒瓶晃晃悠悠的挤进卿香苑时,竟也无人注意。就依着那浑浑噩噩的劲儿走了好半天。寻得一处牡丹花丛,傻站着嗅了起来。酒气上涌,冲的脑门嗡嗡作响,一个醉的颠三倒四的人走过这,口里念念有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喝醉了也还记得咬文嚼字,真是雅士啊雅士。他东歪西倒的对我摇了摇手中的酒杯,“姑娘好酒量啊”,然后也醉醺醺的打嗝起来。我就晃晃瓶子算是回个音,发现站着都有些不稳了。
好酒,好月,好夜。
楼上窗内有歌女抚琴吟唱,声音缥缈轻柔。
荆轲饮燕市,酒酣气益震。
哀歌和渐离,谓若傍无人。
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
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陈。
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
一首左思的《咏史》。
唱的是雄浑壮阔、酒酣意气的意味。
为何此时听起来叫人这么心塞哽咽。
我昏昏的想起梁子书教我读书写字那会,还是常会语结脸红的书生,我也赖着脸皮天天缠着他学这学那的。他当我好念书喜练字,所以也乐意教我,其实谁爱看书识字,我只不过喜他罢了。一晃眼几年过去,也不知他现在人在何处。此时此刻,哪怕某时某刻可会像这般想起我。
想起他,指着书一字一句的读,
“荆轲饮燕市,酒酣气益震。
“哀歌和渐离,谓若傍无人。”
······
“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
“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
“荆轲和高渐离是什么关系啊”
“二人知己也”
“我们算知己吗”
“此生一知己,唯有座旁人”
往事重忆,悲从中来。怪不得喝酒会上瘾,原来这般滋味让人卸下矜持,潇洒一回。
索性就站在牡丹花前哭了个痛快,用力的都有些抽搐。
想着,打不到酒也罢,我就用这两行泪水把老头子的酒瓶灌上个满,咸死他。逼他给我随便找个人嫁了算了,以免思人成疾。
晚风醉人。芬芳撩人。
“哭的也是丑太罢。”
一男声入耳。
鼻子还来不及吸,满眼泪花在眼眶打着转转。迎着那男声望去,视线模糊中只见一人一袭白衣,倚躺在二楼窗台上。左手中指勾着个酒瓶悻悻然垂在空中,另一只胳膊抵着后脑靠在曲起的膝盖上,他眼合着打困,好似一直睡着,未曾说过什么话。
看他衣襟半敞,长发散落,岂止一个“放浪”能形容。对于这种纨绔子弟模样的人,我向来不愿搭理。也和我天生仇富有关。可是姑娘我哭自己的眼水,丑不丑管你什么事。再说了,谁说哭起来就得好看,那干脆整天以泪洗面得了。
“关你屁事”,我就着酒意张口就来。今晚难得花前月下歌舞升平,心情不爽哭个痛快以抒心中不快。你睡你的觉,干嘛评价一失意少女。还说什么丑太,有文化了不起啊,骂人不会好好说话啊。
他右眼微睁,狭长微醺,斜着睥睨我,
“丑太丑太,扰人清梦”。
八字一吐,薄唇微启,让人觉得他好似只是画中仙,稍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