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管家 这天当然不 ...
-
这天当然不是周五。姚明朗在电话旁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静小姐的来电。
可是他太高兴了,以致于忘记曾经对自己许下的诺言,二十年来第一次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他还来不及酝酿开场白,就听见那边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有什么事?我很忙。”
是静小姐本人。
他满心的欢喜像是被当头淋下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知道是他。她不想同他在周五以外的任何时候交谈。她对他的厌恶二十年来分毫未曾消减。
姚明朗匆忙说了诺少爷痊愈的事。却只得到对方淡淡一声“我知道了,这个月月底的时候我会回去。”
电话随即挂断。话筒里的忙音让他不禁茫然。而后苦笑。是真正苦涩的笑。
他还想多听一听她的声音,还想同她多说几句话。这几天他总是有不详的预感,他害怕自己等不到她回来。可是,她连最后的希望也不愿意给他。
还在期待什么呢?他爱上的人,是一旦离去就永远不会回头的女子。何况,她从来就不曾回应过他的爱情。他从来不曾得到过,又有什么资格虚伪地哀悼自己的失去?
去往花园温室的路上,遇见修剪灌木的花匠,男人挥舞园艺剪刀的同时,还不忘维持着恭敬的姿势向他行礼:“姚管家日安。”
他点一点头,绷直了背走过去。身后,传来枝叶落地簌簌的声响和男人愉快的口哨声。
姚明朗忽然感觉到一丝疲倦。
在大部分人的眼中,他严谨,死板,就像一架快要生锈的机器。他恪守礼仪,不苟言笑,因此不止一次被人在背后说是棺材脸,木头人。没有人愿意亲近他。
他独自守着这所大宅已经二十多年,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名字和年少时肆意妄为的记忆。
他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欲望和恐惧。他已经不再年轻,而他所拥有的,还剩下些什么呢?
诺少爷奇迹般恢复健康后的第二天,在黄昏的夕阳下,姚明朗一个人呆在温室里。他的手里放着一茎蓝色的碗莲,莲花盛在透明的玻璃圆钵里。当他往花器里倒入一小瓶深红色的液体,原本含苞的花朵突然绽放,不过转瞬,花又在开完之后立即凋落了。
终于到了这一刻。回忆像晚归的海潮卷过荒凉的沙滩一样将他带回那一日。
第一次看到这花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是比二十年前还要遥远的从前吧。那时的花还只是一颗种子。那时的他,也只是一个家逢变故几乎沦落街头成为乞丐的小孩子。
他穿着完全不合身的衣服,脖子上系着一条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巾,跟在养父的身后。那个冬天特别的冷。他一路打着哆嗦,他的脚趾被冻的失去了知觉。可是养父完全没有要放慢脚步等他的意思。因为在大宅的花园里,有人在等他们。
少说话,多看,多听,多做事。这是养父给他的唯一忠告。养父带他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并非对他的境遇心存怜悯,用养父的话说:“对弱者的同情是最为廉价的东西。我在你眼睛里面看到的,是比任何痛苦都更打动人心的勃勃欲望。你不是弱者。我可以给你机会,但是改变命运只能靠你自己。”
但是养父直到过世也不知道,那时在他眼中闪耀的究竟是野望还是绝望。他是直到进入大宅,在温室见到那个低头浇花的女孩,才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留在这里。
“静小姐午安。”他听见养父向女孩问好。女孩抬头看过来,又大又圆的褐色眼睛里写满好奇。他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想要藏起衣服上的污垢和头发上融化的雪花痕迹。
“他是谁?”一个低低的声音问道。
养父恭敬地回答:“是我的养子,他叫姚明朗。老爷说让我找一个合适的人在我退休之后接替管家一职。我特地带来让小姐您过目。”
女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快地笑起来,说道:“他跟你有点像。不过他为什么总是低着头不看我?难道我的样子很可怕吗?”
他始终不曾开口应声。只听见养父和女孩轻声的交谈,关于他的来历,身份,以后的安排。女孩的辫子在他的视线里晃来晃去,他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温室里弥漫着不知名的花香,他看见女孩过来停在他面前,手上托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缸子,里面是澄清的液体,中间浮着一枚圆圆的黑色种子。
“给你这个。开花之后再还给我。”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捉弄。“养不好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温室的。他捧着玻璃缸跟着养父离开的时候,脸上只觉得一阵灼热。大概脸红得太不正常,养父疑惑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然后惊讶地说:“糟糕,你的鞋子还湿着。大概着凉发烧了。”
他并没有觉得太难受,只是脚下软绵绵的,走路像是踩着云朵一样飘忽。回到房间换了养父准备的衣物后他还是倒下了。他一病就是一个星期,病的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惦记着女孩的花种。
他把玻璃缸子放在床头,按照园艺书籍上介绍的方法小心栽培,可是花种一直没发芽。后来他才知道,这是莲花里面极其稀少的一种,除了出售种子的花店店主,还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人能够培育成功。女孩的种子是女孩无意中得到的,已经养了很久,女孩已经放弃了等种子开花的奢望,随意塞给他也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病好之后,他就开始一边上学一边在大宅里工作。休息时间,他就偷偷跑到名为伊甸园的花店去找店主,缠着他求他教授种花的方法。
最初听到那些离奇条件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不然就是店主疯了。可是,要让花种发芽开花的念头压倒了一切理智,他最终还是用血在契约的羊皮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奚先生,已经这么多年了,您居然还是老样子。”姚明朗将盛着种子的小盒子推到年轻店主的面前。“按照约定,三世莲物归原主。”
身着黑衣的店主微笑着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很好。承蒙关照,您把这孩子养的很好。那么,我们的缘分也到此为止了。”
姚明朗迟疑了一刻,问道:“冒昧请问一下,在我之后,是否还有其他人从您这里得到了和我一样的花呢?”
店主似笑非笑地反问:“我也要请问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本店售出的商品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朵都只会为她命定的主人而开,这一点绝对不容任何人质疑。除非是您违背协议泄露了关于商品的消息……”
姚明朗尴尬一笑。黑衣店主的神情仿佛能够洞悉一切,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亦然。
再无话可说。转身走出藏在闹市深处却鲜为人知的古旧店铺,再度回头,果然店铺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贴满广告纸的斑驳灰墙。
在姚明朗离开之后许久,店主都维持着告别时的姿势坐在柜台前一动也不动。
空荡荡的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一个稚嫩活泼的声音忽然凭空响起。
“我说,这样欺骗客人真的好吗?再怎么说对方也是尽心尽力为你培育了珍贵花朵的人呢。”
店主不以为意地摩挲着手中的盒子,他的脸上带着笑,这笑容比起刚才姚明朗在的时候要真诚的多。他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可没有说谎。只不过谁让他没有勇气继续追问下去呢?毕竟我可没有义务要向所有客人免费解答一切疑问。我是园丁,又不是心灵导师。”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慢悠悠地说:“何况,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直以来,他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来的,今后也将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
“可是,他还会有今后吗?”空气中飘荡着稚嫩声音最后的疑问。
店主笑了。“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