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今夕是何年 一夏过得十 ...

  •   一夏过得十分快,眨眼入秋。
      花园中的玫瑰凋零得七七八八,细心灌溉一季,最尾只余一地枯枝。
      沈喻然坐在园中的石凳上逗弄那只自澳洲带回的奇鸟,见尹芝走来,不由朝她皱紧眉头。
      “自在不肯吃东西。”
      真讽刺,他的笼中鸟名叫自在。
      尹芝弯身去看,它的羽毛已不似最初时候那样鲜亮。
      “可有令人带到山下去看宠物医生?”
      “医生只说水土不服。”
      想必是都会中的医生,多半不曾医过如此珍惜的鸟类。
      她安慰他,“动物同人一样,大抵也有心事,就像你,也有闹脾气不肯服药的时候。”
      沈喻然笑起来,他歪一歪头,有些羞怯,雪白的小面孔天真无邪。
      “伟棠昨晚几时到家?”他又问。
      “至少午夜。”
      怕打扰他,许伟棠夜里回来只睡客房。堂姐起身替服侍家主杂事,尹芝因此清楚时间。
      “他最近忙得同你我两个半球。”沈喻然叹气,言语间十分落寞。

      当天夜里,尹芝梦醒。
      看钟,已过子时,夜色正浓。她朦朦胧胧爬起来,起身去用洗手间。
      旧式建筑诸多细节尤欠考虑。好比除去主卧有独立盥洗室,二楼统共还有其他两间,如须使用,须经过楼梯口。
      睡意未消,尹芝半张着眼。
      楼下厅堂灯火通明,她猛然一惊,这会儿谁还在?旋即清醒,听得一串说话声,不大,却听得真切。
      “这样大的资金漏洞,你打算如何补?”是沈喻然。
      “我自然有打算。”这是许伟棠。
      “请正面回答我。”
      “澳洲投资公司可抽出一部分来缓冲。”
      “这绝非长久之计。”
      “好歹撑过这一时。”
      “伟棠。”沈喻然似忽然严厉起来,“你时常喜欢隔靴搔痒,明知毫无意义。”
      “什么话!”
      “许伟伦是颗胃口奇大的蛀虫。”
      “他不会构成任何威胁。”
      “世上有句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好好。”许伟棠耐心耗尽,“容我考虑。”
      “商场如战场,一分一毫不容耽搁。”
      “想排挤伟伦出许氏,并未如你所想那样简单。”
      家族生意一向如此,想一飞冲天,千千万万条蔓藤缠住脚。
      “好了,去睡。”许伟棠喝地一用力,沈喻然大声叫,“喂喂,放我下来。”
      尹芝此刻才忽然觉悟,自己正躲在暗角,偷听人讲话许久。再不离去就要狭路相逢,她连忙转身,翻身回到房间里。
      隔天一早,家主埋头吃早餐,沈喻然用筷子头碰碰他,他于是抬起头来,神色照旧温柔,“有事?”
      “昨晚的话都记得了?”
      “是是。”许伟棠笑,“待会去到公司,立刻令小张记录在案。”
      沈喻然白眼,“我认真的!”

      很快中秋。东家给假休。除去乃娟回家去,人人却都无处可去。
      路医生约尹芝到都会里去,尹芝还是去问沈喻然。
      沈喻然俏皮地挤挤眼,“我哪敢说不,日后阿路记恨在心,随意在我药中投一剂砒霜,倒是我尚且不知自己是如何死的,多可怕?不若即刻学乖,张只眼,闭只眼,毕竟女大不中留。”
      路俊辉掐他鼻尖,“原我在你心里歹毒过妇人!?”
      沈喻然推他,“去去,拿出点真本事来,不要时间费尽,还讨不到人欢心,到时当心我笑你不中用。”
      尹芝站在一头十分窘迫,她想为两人的关系辩解,沈喻然却拿食指堵住耳朵,不肯再听。

      下了山,照旧一片炫弄,有何风景惹人眷爱,满世界是行色匆匆的人流。
      路俊辉问她,“想去哪里?”
      “随便。”
      “女生的天堂不是百货公司?”
      “有钱有闲的自然。”尹芝苦笑。
      “不去探父母?”
      “不,生母已过身,家父再娶多年,而今二十坪一间屋,已无我立足之地。”眼前女子身世可怜,路俊辉听得十分心酸。
      他虽不同许伟棠含金汤匙出世,到底也是出自小康之家,从不知求生计之苦。他想握她的手,又讪讪收回来。牢牢捉住方向盘,安慰说,“好在你已长大,不须再靠人,一切会好。”
      是,而今她不就全靠自己一双手。夜里醒来,环住自己,倒也不觉无依无傍。
      “今后有何打算?”
      无人信尹芝会落得许家一辈子,她平日这样玩笑,连沈喻然都笑她志短。
      “存够钱,继续学业。”
      路君转头看定她,“我有个不情之请,可以讲?”
      尹芝纳罕,仍旧点头。
      “我可否厚一张脸皮来提前预约,他日倘你学业有成,若无高就,不如来敝院与我一同打拼。”
      尹芝受宠若惊,“你可当真?”
      “是,求之不得。”
      “凭我也可胜任圣心这样的医院?”
      “谁不是从起跑线出开始奔跑,不怕。”
      “恐怕还有许多年头。”
      “我虽年老色衰,但撑到半百毫无问题。”
      他们彼此心存好意,却说于此,止于此,无人点破。
      “不如去你母校转转?”路俊辉提议。
      尹芝十分赞同,也好顺路探望老友茉莉。
      “有件事自始至终没告诉你。我听喻然说,你在城大读书。”
      “是。”
      “十分巧,我同你师出同门。”
      尹芝诧异,“你不是游学欧美?”
      “那是读研之后的事。大学四年都在城大,青春都耗在那。”想不到竟同他有这样的渊源。
      “之前为何藏住不讲?”
      “同我见面,你话题十有八九围住沈喻然转,哪肯借出耳朵,倾听我的私事?”
      他没生气,只是无奈地抱怨,却令尹芝说不出话来。
      的确,自从走入许宅,他关心沈喻然的过往胜过一切。她亦不懂自己,是合适沉迷于他人的曾经。
      路医生当真驱车载她去城大。
      他两去敲茉莉的宿舍门,却无人应。问了隔壁才知,她回家度中秋去了。想必已同父亲修好,终究是血亲,有什么隔膜不能被冲破。寻友不遇,尹芝拉路俊辉到饭堂买两杯咖啡,然后坐在桃源楼前的长椅上各自看过往的少男少女,消磨时间。
      有穿着靓丽的女生拖着长长的裙角挽住男友,恐怕说起昨日舞会的趣闻,两人不约而同掩住嘴巴笑。有人一路丢篮球一路跑,口哨吹得震天响。多好,还拥有恣意的青春。
      “当年读书时,以为好时光都在日后等我,终日埋首书本,耽搁过去许多欢乐。”路医生感慨颇多,“如今看这些年轻人,不知多羡慕。”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道理,总在消耗大半光阴之后才悟得到。
      尹芝笑他,“只有老人家才伤春悲秋。“
      “是,我已老去。”咦,同样的话,不久前的调酒师本沙明也曾这样感叹。
      “数年前还有用不完的精力,站完一台手术,收拾东西去同人跳舞至深夜,丝毫不倦怠。而今九时半便要睡,半夜倘若被吵醒,便辗转反侧一路天亮。十分难捱。“
      他诉说孤独,又是何意。尹芝抿嘴,不去猜测。
      他同她不过是两条偶然被系在一起的线,但那扣子不牢靠,迟早要断开。又一段静默。路俊辉忽然问,“西塘路上的茂林夜市如今可还在?”
      尹芝点头。
      “真好,传统还未丢。不如我们扫街。”
      本市是块弹丸之地,论起美食却花样繁多。随意逛一逛,便可满肚而归。
      路俊辉拉住他,一路穿过几条马路。
      已近黄昏,夜市的附近人头攒动。
      学生换去一波又一波,摊主额角已添白发。旧面换新颜,钟爱的倒仍旧是那些口味。两人吃卤豆腐,桂花鸭翅,喝米酒,烤得熟透的土豆险些烫坏舌尖,仍旧不亦乐乎。简单最令人幸福。
      路俊辉忽然说,“倘若带喻然来,他一定喜欢。“
      喏,她不提他,他径自舍不去他。

      返回许宅,天色已晚。大厅里寂寂无人。
      沈喻然披衣斜倚在卧室露台的栏杆上,一个人对住一轮满月。
      一旁的圆几上摆着月饼,最上面的一块咬去半边。尹芝走过去,怕吓到她,有意加重步伐,可地毯总归太厚重,每一下踩上去,都闷闷地。
      “你有否爱过人。”他知道是她,忽然这样问。
      尹芝凑过去,发觉他似有心事,便认真答,“爱过。”她读中学的时候,恋慕他的数学老师,瘦瘦的一个人,走起路来十分潇洒。
      “有何感想?”
      “甘苦参半。”
      “如今若他出现在眼前,可还回得过头去。”
      “都已时过境迁。”
      她拾起一片月饼,问他,“怎不吃完?”
      “厨娘这次失手,莲蓉馅子不知为何十分苦。”他皱起眉头,仿佛那股苦涩,犹绕在口中。
      尹芝诧异,她方才吃过一只,分明甜如蜜。
      那一晚,沈喻然独立中宵,她隔天清晨去看他,他仍站在原地,为谁?不必说。为何事,恐怕成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