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团圆 ...
-
过两日就是农历新年,陵越照例要下山与兰生一家吃团圆饭,一年一次。
今年不同的是,孙月言写了亲笔信,盛情邀请芙蕖与陵越同去。
此时已是年下,天墉城放了年假,众弟子大都下了山。前任掌教真人和执剑长老避世修行多年,偌大的天墉城中竟只剩了寥寥数人。
既是探亲,二人便换上了家常服饰。陵越不惧寒冷,只穿了一件宝蓝色夹袍,便显得眉目如画。芙蕖则披了一件藕荷色斗篷,更衬出肤如凝脂。二人在冰天雪地中并肩漫步,缓缓而行,当真如九天仙子下凡一般。
不多时已行至山下村镇。过年是民间一等一的大事,集市上热闹非凡,各式年货一应俱全,来往行人脸上都挂着团圆的喜乐。芙蕖被眼前的富足喜乐所感,心情大好,凡是看到自己未曾见过的新鲜玩意都忍不住要把玩一番。陵越看在眼中,忍不住心中一酸。
他已多时未见芙蕖露出此般天真神态,从前在天墉城中,芙蕖难免有些小女儿的骄纵,对修行并不十分上心,自己也早已习惯了她的偷懒。然而自从蓬莱一役,芙蕖回到天墉后性情大变,日日苦修,废寝忘食,就连脾气秉性都越发坚毅起来。芙蕖原本天资聪颖,虽不善剑法,在心法上却颇具天赋,加之此番刻苦,不到两年已有大成。曾经惹人怜爱的小师妹眼见着要继任下一任妙法长老了。
还未行至方府,远远便看见兰生携妻儿在门前张望。一年未见,兄弟二人却并无寒暄,千言万语似乎都在深深的对视之中了。
今日方夫人亲自下厨制馔,一桌家宴丰盛至极。酒过三巡,孙月言便抱了孩子离席,留给兄弟二人一些独处时间。芙蕖于是也退了席,她穿过庭院回房,却见孙月言披着一件碧色披风,正立在门厅赏雪。
天地之间一片净白,孙月言之前病弱,肤色苍白如纸,打扮又素雅,整个人清淡得仿佛要融入这漫天大雪一般。芙蕖不禁看得呆了一呆,上前道:“孙……方夫人,天气寒冷,院中不宜久留。”孙月言淡淡一笑,转身进了屋,芙蕖也随她一同进屋坐下。
孙月言与方兰生的种种过往她已听屠苏和师兄说过,此时想来不禁感慨。
孙月言似乎看出了芙蕖所思,微微一笑道:“芙蕖姑娘若是不嫌弃,便叫我月言罢。我的故事,芙蕖姑娘大概都已知晓了。”
芙蕖有些尴尬,忙道:“月言姑娘对兰生痴心一片,情动天地,芙蕖自然知晓。”
孙月言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道:“什么痴心一片,什么非君不嫁,不过是自己不甘心而已。哪有什么感天动地,天下多少痴男怨女,感慨的怕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罢。”
芙蕖不禁愣了,孙月言又道:“说道痴情,芙蕖姑娘又何尝不是痴情一片。”
芙蕖被戳中了心事,垂下双眸,低声道:“我也不过是不甘心而已。”
孙月言顿了一顿,叹道:“听闻芙蕖姑娘明年便要继任天墉城妙法长老了,陵越大哥知你不喜天墉城寂寥,而向往红尘热闹,原本托我劝解于你,不要为天墉城误了终身。然而今日一见,我既知芙蕖姑娘秉性,索性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与你。我深知情之一字,可解之人只有自己。如何取舍,全凭姑娘自己。”
芙蕖闻言猛然抬起头来,二人隔桌相对,静默良久,一个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道:“我只想问月言姑娘,若是兰生此生都不会再记起你,你可会后悔。”
孙月言的目光穿过漫天飞雪,一双眸子闪闪发亮,如今的方夫人似乎又变回当年的孙小姐,樱唇轻吐道“不悔。”
隔院相对的正厅之中,兰生已有些微醺,平日稳重的方家主人此刻在大哥面前又变回了那个任性的兰生,他撒娇般向陵越道:“哥,你记不记得,那年你来我家寻屠苏,被我灌醉了,我来想着趁你喝醉和你学上几招,谁知你酒品忒差,大半夜跑到院中唱歌,把半个琴川的人都引来了。你记不记得?”
对面的陵越被提及旧事,不禁哑然失笑。兰生又道:“哥,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唱的那首歌?”他用筷子翘着面前的酒杯,忽然大声唱到:
“誓要去,入刀山;
浩气壮,过千关;
豪情无限,男儿傲气,
地狱也独来独往返。
存心一闯虎豹穴,
今朝去,几时还?
愿与你,尽一杯,
聚与散,记心间。
毋忘情义,长存傲气,
日后再相知未晚!
豪情无限,男儿傲气,
日后再相知未晚!”
歌至一半,兰生忽然有些哽咽,待唱到最后两句,不再是少年的兰生竟落下泪来。对面的陵越也不禁红了眼眶。
一时天地静默,只听闻院中簌簌落雪之声。
兰生忽然道:“哥!我知道你心中执念尚存,我何尝不是。可天意从来高难问,你……忘了他吧。”
陵越只是默然,听到此处,抓起桌上的酒坛子,咕咚咚向口中倒去。
夜色已深,兄弟二人仍在畅饮,时而击节而歌,时而放声大笑,在笑声和歌声中,那烈火般意气风发的岁月似乎又回来了。
声音远远传出,月言与芙蕖隔院远远看着灯影下对饮的两人,都只是静静坐着,直到屋内人声渐寂,谁也没有去打扰这兄弟二人。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芙蕖。
三年又三年,晴雪从极北之地折返。
岁月如刀,晴雪却仿佛跳脱于岁月之外,脸庞依然如少女般白净细腻,只是神色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坚毅。这一趟旅程依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然而极北之地的高人又为她指点了新的方向。她此番回来只是稍作停留,很快又会上路。
路过天墉城脚下,家家户户一派和乐。可知这几年天墉治下应是风调匀顺,国泰民安。
晴雪决定去探望一下陵越师兄,或者,如今应当称陵越真人了吧。不知当年那个玉树兰芝一般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不知他的修行是否已小有所成了呢?
她行至天墉界前,劳烦一位年轻弟子帮她通报。
天墉城的一草一木仍是她熟悉的模样,当年,她曾在这里等过另一位风姿勃发少年。
“实在抱歉,陵越掌门今日公务缠身,怕是不能与姑娘相见。姑娘若是不急,可在我天墉城中小住几日。”晴雪出神间,前去通报的年轻弟子已领命而回了。
晴雪愣了一愣,天墉城治下繁忙不假,然而这几年来,只要她有消息,陵越都会马上放下一切事务听她阐述。三年时间而已,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吗?
晴雪满腹疑虑,还是谢过了前去通报的门人,下山前往琴川。
兰生倒是早早迎在门外了。安逸的生活令他稍稍有些发福,晴雪打趣道:“如今你的搓衣板怕是载不动你啦。”兰生一愣,月言倒是笑出了声。
寒暄几句过后,晴雪径直问道:“陵越大哥这是怎么了?”
兰生与月言俱是一愣,二人都心知肚明晴雪问的是什么,沉默片刻,月言缓缓开口道:“我也并不十分清楚这事情的始末,只知道陵越大哥……大约是把我们忘了。”
“忘了?”晴雪不敢置信。
兰生道:“三年前的除夕,陵越大哥与芙蕖姑娘来吃团圆饭。大哥仍是放不下他,只是从不外露,只有每年除夕才会在我这里大醉一场。”
“那一年年后,陵越大哥就会接任天墉掌教了,他不忍芙蕖姑娘也和他一般将这一生都耗在天墉城中,于是托我在除夕夜劝解芙蕖姑娘。”孙月言接着道,“那一晚陵越大哥仍是大醉,芙蕖姑娘忽然对我们说,她找到了让陵越大哥放下执念的法子,只是,他大约连我们也会渐渐忘记。”
兰生又道:“我们也满腹疑虑,芙蕖姑娘又说,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而陵越大哥有的不应当只是这一点执念。若是没有这场浩劫,他大约早已修成仙身,驰骋天地。即便不是如此,也有整个天墉城要他守护。因此,有些事还是忘了的好。”说到此处,兰生唏嘘不已,“我们何尝不希望大哥放下,只是劝解多年也没有丝毫用处。我想,芙蕖姑娘对大哥一往情深,若是真能让大哥放下也好。”
兰生仿佛陷入了当日的回忆中,说到此处,叹了口气,良久又道:“从此之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芙蕖姑娘,只知道她并没有接任妙法长老。而陵越大哥似乎真的放下了,或者说,忘记了。这几年来,他已很少下山,我上次去探望他时,他已颇有仙家气度了。”
晴雪心中一时悲一时喜。她这些年来四处寻访失传秘术,见闻丰富了许多,听到此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霎时寒意便涌了上来,起身道:“情之一字,若是能忘,恐怕也无需等到今天了。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明日我再上天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