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可说》不2

2、第一章 人生初见

　　那是2001年的初秋，初三开学的第一天。Y中门口停满了来送学生的小轿车，朝气蓬勃的青葱少年们，身着统一的白褂蓝裤/裙校服，三三两两地涌进校门，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原本静谧的校园像是酣梦乍醒，顷刻间恢复了生气。
　　经过一个漫长而闷热的夏天，重返校园对某些同学来说，似乎是一件很兴奋的事；然而对于我，却有些沉重。因为这意味着我又要离开父母去住校了，还意味着越来越临近的中考。
　　我生长在Y市附近的一个郊县。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在“企改”的浪潮中下了岗，而后为生活所迫，下海做起家电生意。那是90年代末，商品没那么丰富，家电销路也很好，凭着父母共同的辛勤经营，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也总算渐渐宽裕了起来。随后父母便倾囊将我这个独生女送到了Y市最好的私立中学——育才中学念初中。育才中学的师资和校址都依托Y中这所声名显赫的百年名校。Y市人都说，进了Y中就等于一只脚跨进了大学校门；而育才中学，就是Y市人眼中进入Y中的最佳跳板。由于是择校费昂贵的私立中学，能入读的学生家庭也是非富即贵。十几岁的世家子，吃穿用度，样样非凡，样样攀比。我这种来自郊县的住校生，自然不是来潇洒的。我必须埋头苦读，顺利考上Y中，才能对得起父母那份沉甸甸的付出。幸而我们住校生也有自己的圈子，我还有两个老乡——李丹丹和苏琪整日形影不离，互相照应。
　　昨天父母送了我回校，把我安置妥帖，就回去了。我趴着宿舍阳台上看着他们踰踰行远的背影，顿时觉得孤独得想哭。那孤独像是一阵浓雾，将我的心头缠绕。十四岁便离了家一个人在Y市求学，一个女孩子对父母不是不依恋的。幸好苏琪和李丹丹陪我聊了会，打了个岔，才渐渐驱散了心头那团浓雾。
　　一早，我们三便去了教室，收拾了自己的桌椅。同学们都陆陆续续到了。两个月未见的小伙伴热络地聊着各自的暑假见闻，无非是谁谁去了泰国玩了，谁谁买了个松下的walker man,谁谁家里装了猫可以上网了……我发现自己乏善可陈，一个暑假除了温书复习就是学画。也插不上嘴，就四处东张西望，发现有最后排坐了三个没穿校服的新面孔，可能是转学生。
　　这时教室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扭头一看，是老班徐老师进来了。
　　行了上课礼，老班说：“我们班来了三位新同学。下面请他们来做一下自我介绍。”
　　“我先来吧。”一个瘦条条的姑娘言罢就走上了讲台。我相信所有人都对她过目难忘，连女生都要多看她几眼。学生头窄长脸，一对浮雕柳叶眉，一双漆黑深邃的凹眼，有几分神似演小龙女的李若彤。“大家好，我叫戴月，戴笠的戴，月亮的月，之前在附中就读。很高兴能和在座的各位成为同窗，希望以后的日子我们可以互相帮助，共同进步。”言毕一鞠躬，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班里几个活宝拍得尤其带劲。
　　接下来上来一个瘦高个男生，很挺拔，真是高，应该有1米8吧。穿一身运动服，长脸，眼睛不算大也不算小，戴一个黑框眼镜。举手投足间有种很孤傲的气质。“大家好，我叫江轩，江海的江，轩辕的轩，从W市南洋国际中学转回来的……”
　　这个学校我知道，当时父母想送我出来念中学时也带我去看过，建校费就是育才的三倍，贵的令人咋舌。看来又是个纨绔子弟。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看他的脸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明明第一次见。
　　走神间，江轩已经介绍完了，轮到最后一个男生了。这个男生也挺高，跟江轩差不多，但胖一些，不像江轩那样挺拔，走路有点拖沓，整个人懒洋洋松垮垮的，一副没睡醒的呆萌样，神似流氓兔，一开口还有些大舌头。后来经他介绍自己是省城人，那就难怪了，省城人都有点大舌头。因为父亲调来Y市工作才转过来读书的，叫魏翔。
　　都介绍完了，老班又讲了一番激励的话，无非是鞭策大家新的学年好好学习，努力冲刺，争取考上Y市中学。接下来又重新排了座位，说要结成互帮对子共同进步，结果我的同桌成了班里的混世魔王——石一郎。
　　这名字和人一样颇具个性，全校响当当，起初大家还猜他是日本人，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爹姓石，他妈姓郎，他是家里第一个男孩，所以这么叫。这家伙特别顽劣，爱好给别人起外号，都是特损的那种，因为李丹丹比较胖，叫她“蛋蛋”。有一次李丹丹来例假把裙子弄脏了，我拿了个衣服给她系在腰上让他回宿舍换裙子，结果他看见李丹丹鬼鬼祟祟，跟着她走到教室门口，当着全班同学面扯掉了她腰上系的衣服，大叫“蛋蛋，尿裤子了吧”，让李丹丹出了一个大丑，夺门而逃。从此便对他恨之入骨。
　　我平时都是避之不及，没想到竟和他做了同桌，心中不得不岌岌自危。
　　苏琪也好不到哪去，她的同桌是马俊，班里纨绔子弟中的灵魂人物。胖胖的，一双三角眼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活像个小地主。听说Y市市中心有名的大饭店醉春轩就是他家开的，一个月光零花钱就有800块。什么新奇特都是他都是第一个拿出来炫的，比如摩托罗拉手机。也是各种八卦消息的发散地，吹起牛来亦是滔滔不绝，经常被老师点名批评上课讲话。
　　而李丹丹的新同桌，是江轩。
　　不管怎么样，新学期就这么开始了。生活又变成了教室、食堂、宿舍的三点一线。
　　晚上回了宿舍，李丹丹就开始幸灾乐祸拿我开涮：“张璐，你中奖了。”
　　我坐在床边上，叹了口气：“目前除了占了大半张桌子和抖腿以及上课吃零食以外，暂时还没发现其他不良嗜好。”
　　苏琪插道：“你最晚明天应该就有外号了。”
　　我耸耸肩，摊开手，不置可否。
　　李丹丹马上为我支招：“你这样可不行，你得强硬点，别让他欺负惯了你，以后更加得寸进尺。”
　　我点点头。
　　“其实你们俩都艳福不浅啊，两个大帅哥坐你们旁边，尤其是李丹丹，把握机会啊。”苏琪说着冲李丹丹挤挤眼。
　　“别浮躁我了，那江轩太酷了，一天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不过我不喜欢他那样的，太傲。”李丹丹忿忿。
　　的确。我心想。看起来挺冷傲的，还挺深沉。不容易接近的样子。
　　“我倒是和马俊聊得挺好。”苏琪嘿嘿一笑，“他挺逗，还送了个见面礼给我。”
　　“什么啊？”我和李丹丹都很好奇。
　　接着苏琪从包里掏出了一把粉红色的剪刀。我和李丹丹都快笑趴下了。
　　“送剪刀是什么意思啊？”我特别不解。
　　“没什么，只是我今天看见他这个剪刀是hello kitty的，说了句挺漂亮的，他就送我了。”
　　“真大方，那你怎么没夸夸他那摩托罗拉？”李丹丹傻傻一问。
　　她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爱。
　　第二天我果然被赐名了。
　　“大眼妹，作业借我抄一下。”这厮若不是有求于我，绝不会这么口下留情。
　　“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想起昨天李丹丹的劝告，决定捍卫起自己的领土完整，便趁机在桌上画了条三八线：“以后咱们划线而治，你不许越过这条线。”我正视他的眼神，做不示弱状。
　　“哇，你眼睛为什么这么大啊？好像林心如哦！”他竟大喇喇地直盯着我看。
　　“你还抄不抄作业？”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又羞又恼。
　　“好吧好吧，我以后不越线就是了。”
　　我一笑，把本子扔给他。
　　成功收复失地。
　　这厮虽然顽劣，但两天下来我发现他其实也就是个冥顽未泯的大小孩。上课偷偷拿书挡着喝健力宝，头一仰就把书也举得老高，喝完一口就把书放低。反正那本语文书就是他掩耳盗铃的道具，不停地随着他的豪饮举高放低。我看见语文老师那老太太透过小眼镜瞥了他不止一眼，都懒得说他；他竟还浑然不觉，以为自己技艺高超，从未被发现。心里暗自偷笑。
　　“小龙女”戴月就坐我的前面。课间她问我厕所在哪，我和苏琪正好要去，就说一起吧。
　　厕所离我们教学楼有点远，我就一路给她介绍：“这是逸夫楼，邵逸夫捐的，Y中的高中生就在这上课。那是图书馆。那是丁字楼，微机房和实验室都在那。这个就是厕所了。”
　　“啊？就是这个？”她有点匪夷所思。我们学校的厕所建的有点挺奇怪的，太豪华，两栋小洋房似的小白楼，从外边看一点都不像是厕所。
　　苏琪笑道：“Y中最豪华的就是这个厕所了。大概是用我们的建校费建的吧。”
　　我和戴月都笑了。戴月说：“那我可要好好享受享受。”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想着戴月新来的也没什么朋友，便又叫上她一起了。一个星期，也就熟了。本来初中女生的友谊就是建立在一起上厕所、吃饭的基础上的。何况她长得漂亮，我自然想与她亲近。
　　开学半个月摸底考试，我算是第一次见识了石一郎高超的作弊技巧。老师让把桌子都背过去，桌肚朝外，桌面清空，只准留文具。他靠窗坐，巧妙地利用了地形，竟然想起把书放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老师一走到他前面他就赶紧把头探到窗外看书，同时还要反侦察老师，老师一转身过来他就开始若无其事地晃腿。好几次老师转过来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就问他：“看什么看，我脸上有zhi吗？”结果这老师普通话不标准，把“字”说成了“痣”，偏偏她脸上还真有一颗很大很3D的媒婆痣，这一经典口误逗得全班哄堂大笑。从此他送了老师个外号叫“赵大痣”。
　　被赐名的不止“赵大痣”，就连我们的外教老师也不可幸免，因为屁股特别大，被赐名“凯特-美臀”。
　　成绩公布时最让我意外的是戴月。没想到她不但长得漂亮，成绩也是一鸣惊人，考了全班第二。我们是个小班，一共35个人。我数学不好，一直在中上的十名左右，苏琪也是。李丹丹成绩稍差些，一直在二十名左右徘徊。至于我的同桌混世魔王，得益于其高超的作弊技巧，倒是进步了，考了第五，不过是倒数。最后一名是大舌头。他和我们班第一名一样，上课就睡觉。结果名次也一样，一正一反。
　　我还默默地关注了一个人的名次，江轩。他考了第十七名。
　　不是没怀疑过自己对一个从未说过一句话的男同学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和有意无意的关注。就像一阵微风，吹皱了心里一池平静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