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芍药纹脉

2、第二章

　　从灵山上下来，叶碧音重新带上了面纱，试图忽略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和数个家丁，走上了主城的大街上。
　　夕阳西下，正是两道贩子小摊兴旺的时分，人声嘈杂，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可她所到之处，却是自动让出了一条路，左右具是好奇却又不敢多看的躲闪目光。白面纱之下，碧音悄悄地叹了气，继续弱柳扶风地走她的大家小姐做派，心里却在不停地默默吐槽自己。
　　这排场这姿态，一半是被强迫，一半是她亦放任。倒不是她矫情，只是早已习惯遵循这个世界的种种规则定律。自问自己不算是什么有勃勃雄心的人，也懒得在这个异时空掀起什么腥风血雨。这些年来她都把自己藏得好好的，似乎对唯有在对她的情况知晓一二的通阳大师，才会放心做回自己。

　　又路过一个路边小摊，本来买家还在极力叫卖着呢，这一下却像是被消了声。叶碧音顺手从摊子的草把牵了一串糖葫芦，任由跟在的仆人去付银子。低头啃着，一边想事情，一边继续往前走。

　　算算来到这里也有十多年了。初降异世就因为“丢了魂魄”，被家里人扔去了空灵寺静养，待到金钗之年，才被接回叶家。这身子今年也恰好及笄了，家里当家的大娘和其他兄弟姐妹却仍是防她防得紧，缺失了数年的相处，感情也不怎的亲厚。有时她也在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是老天可怜她上辈子年纪轻轻被疾病夺去生命么？无功无过地过了这些年，只为了命定要走那么一朝？
　　罢罢罢，想不明白便不去想好了。她也只想平平淡淡在这里过上一辈子，看看古人，学学古时候的新鲜事物，随遇而安。但朝堂内目前风起云涌，连自己都婚姻都被家族利益所捆绑——不过说实话，这身子的年纪只有十五岁，要不是她有一颗大学生的心，都要觉得此时的婚嫁简直要无法接受了。
　　想到这里，她又兀自庆幸，还好方才没把叶家二小姐的身份泄露出去。在这长子党和嫡子党相争的关键时期，谁知道一个小举动会不会引发大问题呢。她慵懒又没有腹黑属性，天生就不适合参与这种明争暗斗。

　　不过这个世界虽说个“那个世界”有所不同，大陆疆土五分，因朝北雪域尽头是云，朝南海域尽头是天，故统称云天大陆，但其风土人情和习俗伦理，跟自己从前所在的“那个世界”倒是大同小异的。唔，比如说糖葫芦的做法是一样的。还有桂花糕绿豆糕灌汤包水晶饺糖蒸酥酪碧粳粥雪耳糖水莲子汤小酒釀什么的……
　　于是又想歪了的叶姑娘咬着吃完了的冰糖葫芦签子，一路流哈子流到了丞相府。

　　从灵山到丞相府不到三里的路程，愣是让叶二小姐用小碎步挪回来，挪了整整半个时辰。回到闺房的那刻，叶碧音都快累瘫了。难怪邯郸学步最后得趴着回去呢，走得摇曳生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无比的庆幸自己的童年是在老和尚身边度过的，一双天足并未被硬拗成三寸金莲，不然，真是要了人的命。
　　“小姐，要茶吗？”见她回来了，碧音房间的丫鬟忙迎了上去问道，神色里明显带着几分慌乱和不自在，嘴唇也有点发白。碧音不留痕迹扫了眼梳妆台，一下子便明白原因。
　　自己的房间，又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了。
　　目及此处，碧音本想说的“要”又咽了回去，摇摇头说，“呃……那个，不必了，留我一人呆着就好。”——大娘为了防着她与丫鬟们混熟，屋里的小丫头一头半个月就换一次，直到现在她连她们的名字都不记得。
　　她的房间里一不藏生化武器，二没有奸夫国贼，却还是时不时被她发现有人动过她的东西。真真是觉得无耐又好笑。还好，她自己做的新奇小玩意从来不放在房间里，要不可能早就穿了帮。
　　叶家二小姐心是向着外头的，身上背着不少秘密，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很多，随时会背叛叶家——这也不知道是何时给叶家人留下的印象。大概是在……每次叶丞相与家人讨论朝中大事、家族兴亡时，她总处于走神状态，半点也不上心的缘故吧。
　　哎……都是因为自己太懒散了。

　　不过说道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很多，也许……某人还真要负点责任吧。

　　嗨，被那小姑娘说的还真有点渴了。叶碧音晃了晃手中的空茶壶，随手往上一扔——
　　“喂，给本姑娘倒点茶来喝喝？”
　　说时迟那时快，从房梁的某处窜出一条白色的身影，接住了半空中的瓷壶子，稳稳地落在她的面前。明明是刚刚做了“梁上君子”，可那人却是来得光明磊落，没有丝毫的扭捏之气，只轻轻把空茶壶放在了桌上，举止潇洒而雅。面对叶碧音的随意呼喝，不但不曾恼怒，眼里还依旧带着笑，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于他。
　　“迟墨，你什么时候来的？”见他应声而现，碧音的眸子里也带上了亮晶晶的笑意，像讨要到了糖果的小孩子。要硬是要说她有什么三教九流的朋友，扳着手指头算，也就只有李迟墨一人了。
　　她和他是在灵山上认识的。记得初见那时，他一袭白衣立在晚山竹林之中，手中擎一支碧萧，半闭的眼睛温柔而专注，有着与世隔绝的清雅，明明已四下无箫声回响，却莫名感到乐情萦绕，经久不绝。
　　迟墨是个有意思的人，知道的事情很多，为人温和，却也经得住她不时的玩笑和粗鲁。只是不时爱玩点小把戏，前来见她的方式总是很奇怪，往往会……唔，“不经意”地吓到屋里的丫鬟下人。偏生又只留一条白影，让人抓不住确凿证据，这大概也是叶家人总是会觉得叶碧音古怪，从而处处提防的原因之一吧。
　　不过碧音也不在意这些，他会来，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她真心喜欢这个朋友，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甚至……还微微有点心动。如果放在她的大学时代，她一定会爱上这个人，如此无害又包容，让人觉得安全、踏实。但是活了两辈子，她越活是越认命了，把事情看得更淡更随意了，也懒得再期盼或者追求些什么，总觉得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已是幸运，只想顺其自然，再苛求恐怕也是枉然。

　　“听说你要嫁人了，便来看看你。”迟墨和气的说，语气里并无多余的情愫，不遗憾，也不惋惜，只像是在笑着谈论无关紧要的事儿。
　　“啊……别提了。”叶碧音一头磕在了桌子上，只想把自己挖个洞埋掉，“这叶家……净是些麻烦事儿！”
　　“怎生个麻烦法？”迟墨笑笑，顺势在桌前坐下，翻手变出了一壶清茶，给碧音斟上，推到她的面前，摆明了是听故事的架势，“说来听听。”
　　叶碧音早就对他们习武之人这种小把戏司空见惯了，不客气地一饮而尽，絮絮叨叨了开来：“还不是我那个爹哟……攀亲家攀关系的，愣是要把我嫁给二皇子。”
　　其实这事儿，说复杂也不复杂。叶碧音所在的国家称为云浮，是云天大陆上较为富庶的国家，疆土辽阔，其开国始皇乃当年曾统一过云天大陆的天帝的后代，所以云浮人常自豪地认为自己才是正统血脉。而在这么一个国家里，宗族继承的制度却不甚完善，自古立长还是立嫡纷争不断。而今云浮现任君主年事已高，欲立太子，朝中自然分为了长皇子派和嫡皇子派，而她的父亲则把宝压在了长皇子身上。叶家育有三女，长女早年已下嫁大皇子，做了皇妃。而小妹雯书又未到及笄之年，于是叶丞相就把主意打到了碧音的头上，想拉拢作为中间派的二皇子，以助他皇女婿的一臂之力。
　　得知这个她爹的这个打算，碧音当场也是愣在了原地。来到这个时空许久，她是得过且过地过着日子，从未想到有一天也会被卷进政治权势的漩涡里，一下竟不知道是继续放任事态的发展好呢，还是去挣扎努力一把。所以才有今日在空灵山上，向通阳大师的那么一问。
　　“哎迟墨，你那么神通广大，干脆把我带走吧。放心，我吃得不多。”想了想，碧音抬头对着身边的白衣男子说道，眼神里有半分的期待，但更多的还是玩笑的意味。
　　却不曾想，就那么一句戏谑之言，竟让对方的笑容僵住了。
　　“呃，我开玩笑的啦。”看着迟墨的神色不对，碧音忙补了一句。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她只好“嘿嘿”地傻笑了起来。心里却在想，难得啊……迟墨也会有这样的神色，想想原因，还不禁有点伤心。
　　好在迟墨很快恢复了过来，避开了那个问题，敲着桌子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烦心事，嫁不嫁，随心就好。你总能找到办法的。”过来半晌，又犹豫着补了一句，“要是实在没办法，还有我。”
　　“随心么……”碧音也不敢把他的最后一句话当了真，只是把眼光投向被翻动过的梳妆台，“……要是这世间，能事事随心，称心如意就好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