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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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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酒肆的人到此纷纷侧目而行,店里的小二眼力过人,不一会就觉出了奇怪,钻出来一看,原来外面的酒肆杆子下站了个男人,见他双眼紧合,好像已经睡着了。
这小二心想:天下真是什么奇怪的人都有啊,放着自家床铺不去睡,反倒喜欢上了别人家的酒杆子。想要发笑,一转念又发现无处可笑。只见那男子姿势看似随意的很,腰背却挺得笔直,活脱脱被酒杆子衬出一股端刚之气,日光下那么恍惚的一看,让他想起了好多年前在南街八珍坊里看过的一柄好剑,那么笔直那么端正的放在货架最高处,据说它的价格能抵上一座小城。
小二揉揉眼睛,又见那男子衣饰华贵,那丝料纹式都不是一般府第能有,身旁一匹白马光洁如雪,只留四蹄乌黑,昂首踏足间神骏非常,此时正无聊的呆在主人身边踢甩着前蹄,那鞍上还挂着一柄无鞘巨剑,锋锷圆钝,看似不像能伤人之器,剑上却幽幽泛着冷光。
想这小二每日迎来送往,练就了一副毒辣眼力,一般之人不过三眼,就晓得对方喝得起怎样的酒,付得出多少的银子。长安里的富贾高官他可不是没有见过,更有富可敌国,只手遮天的人物,只是这时他却也有些呆愣了,一时无法形容心中的感觉,只觉得那人浑身上下真是恰到好处,就好像一杯刚好斟满的静酒,映映生光,酒香四溢,多一分少一毫都不算完满。
小二内心默默赞了一声,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
这一切叶霄阳全然未觉,他闭目似睡,十分心神却放在不远处角落里的灰衣少年上,只听得那边突然起了不小的动静,接着哐当一声,那是金属落地的短促颤音被木质剑鞘收纳在内,隐而不发,那些笑意有了一瞬间短暂停顿,接着化作更大的哄笑趾高气扬的冲进叶霄阳的耳内。
叶霄阳终于从那片阴影里睁开了眼。
正午的日光一瞬间让他的双眼有点不适应的微微眯起,不紧不慢的打了个哈欠,他才拍拍身边的白马,意兴阑珊地往那处哄闹之地走过去。
原本抱腿坐在墙角的灰衣人此时形容更加狼狈,他踉跄地扑追着那几个少年,神情似乎尤为焦急,身体却不听使唤般的摇摇晃晃,那为首孩童找了个空隙勾脚一绊,灰衣人不曾防备脚下,瞬间扑倒在泥泞里,周围顿起一阵令人难堪的哄笑。
“这是屁股向下,平沙落雁式!你们看,他使的好不好?嘻嘻。” 其中一个子弟将手中一柄单剑像模像样的挽了个剑花,看来少时已经学过了几分武艺,因此十分自傲。
那灰衣人扑在地上,一时挣扎不起,肩膀微微抽动了两下,竟似哭了,看起来十分可怜。
拿剑的少年犹自摆弄着手上的剑,他将剑抽出一半,双眼粗粗一扫,便十分失望。那剑看起来甚是廉价,内里剑锋打磨的也不算平整,至于材质,更连一般都算不上。他嘴里啧啧一声,又略嫌不屑的还剑入鞘,一次一次抛向空中耍弄。
灰衣少年趴在地上正待爬起,旁边一人见状,连忙一脚踏在他背上让他挣扎不得,那鎏金云纹锻的靴子踩在那片苍白的灰上,真是云泥之别般的刺目,那少年喉头呜咽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难过,又或是如蝼蚁般初次体味到了人生的悲凉,听起来十分揪心。
踏在他背上的少年人转头笑着呼喝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刘家的小少爷,你不是最喜欢玩骑马儿的游戏吗?快快过来,小爷让他陪你玩!”
被唤道的那小少爷只听得一愣愣的,当真怯生生的走过来。他年纪尚小,心智还未全开,脸上没有那种张扬的坏,仍留存着几丝天真懵懂。殊不知,这天真有时候才是能杀人的东西啊。
这小少爷穿得富贵,锦衣玉带衬着那糯米团儿般白嫩的小脸,想必家底殷实,娇生惯养,和地上那个没爹没娘的小乞丐一比,不由不让人感叹造化弄人。他此时骑坐在那小丐身上,吃着手中热乎乎的肉包儿,嘴中含糊不清的喊:“马儿!驾!”周围的少年看得十分开心,那小少爷因此更是得意,肉包也不吃了,扔在地上,一叠声的喊着“马儿快跑”,他不知道自己身后的两三同伴都踩住了这地上的人,只觉得这个小丐儿看着比他年长许多,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他屁股下耸动着身体,像一只见不得光的大肉虫子被扔在了阳光下,蠕动,挣扎,最后死去。什么?死去,不,不要死去…他这一想竟觉得有什么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从小脑瓜里飞过,可是毕竟他只是个孩子,下一瞬他又抓住了自己可以抓住的快乐,比如他最爱的骑马儿的游戏,他玩的十分尽兴,咯咯的笑着,那笑声清稚可爱,就如轻软的春风撩拨着银铃一般。
叶霄阳也不知这是哪几家的纨绔子弟在戏耍着这个落魄的外乡人。他在这世道上漂泊多年,不平事见了太多,可他并没有做大侠的心,甚至他都不觉得自己算得上一个好人。他很怕麻烦,特别是给自己招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之前才会匿在那酒肆前的方寸之地里偷听。
哎,原来这也不过就是世间上最最简单的恃强凌弱,对强者来说那只是一个不像样的小把戏,但对于弱者,比如此时的灰衣少年来说,无疑是陷入了一场噩梦。--是他的弱小无力,让他不得不承受这场无妄之灾,被一群半大孩子踩在脚下,身陷泥淖,不能自拔。
可是这样的弱小无力,又是多么的似曾相似啊,叶霄阳心里有点发酸,但这点酸已然足够了,足够让他不能再袖手旁观。
所以叶霄阳出手了。
他方等到此时才出手。可是他出手很快,白马依旧在原地踢踏着前蹄,骑着灰衣人的孩童依旧笑得天真烂漫,拿剑的少年脸上已经显出一丝不耐,有些腻味地将剑穗甩来甩去,但突然身边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的又冷又疾,就好像平地而生般毫无预兆,他的脖子不自觉往裘袄里缩了缩,手里跟着便也轻了冷了,懵懂间低头一看,手中竟然空空如也,那柄抢来的剑已不在!可他分明记得自己刚还握着它,那木鞘粗糙的质感还停在掌心,褪色的两三根剑穗也还轻巧的绕在他的小指上。
他有些木然的看着那仍留在他指端的两三根剑穗儿--已有些年月了,不知是不是它们的主人常年练习的缘故,它的颜色已经褪的极淡,淡得快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剩下了一抹苍凉的灰白。可是如今,它又鲜活了起来,渐渐透出一片殷红,那是浸了人血的颜色。
这时候少年才感受到痛,一股剧痛犹如滔天巨浪般打向脑门,他顿时眼前一黑,心脏如遭重锤,几乎要站立不住。可他从小学武,仍有几分不肯认输的自持,微微一吐息稳住了身形,刚觉剧痛稍缓,下一刻又觉得那痛化为了万千绵延不绝的小蛇冰冷的朝着四肢血脉游去,他这时终于受将不住,软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