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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世•海市蜃楼终梦散 ...

  •   连天的黄沙,茫茫一片。看不见商队,看不见军营,看不见行人,甚至,连他自己的骆驼也不见了。一切都是黄色。沙是黄的,天是黄的,太阳是黄的。他的鞋里灌满了黄沙,衣服里也吹进不少的沙子,甚至眼睛、耳朵、嘴、鼻孔里,也都是那些坚硬的沙子。黄沙随着风打在脸上,手臂上,生疼,想要裂开一样。
      他后悔自己太过逞强,一定要出来观察什么地貌。还自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该先摸清敌人的线路,自己身为主帅,必当身先士卒,以率三军。
      “呵呵。”他自嘲的笑了笑。幸好他还未率三军,否则,这三军早就被他率入了茫茫黄沙中,不见踪迹了。
      他看不见太阳,不知是什么时辰。但只觉燥热难耐,浑身乏力,耳鸣不止,各处的景色都是一个内容——黄,沙。他根本不知道走到了哪,走了多久,是离军营更远了,还是更近了。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支持不下去了。他用口水润了一下干裂的唇,自欺其人的安慰自己。快了,就快到军营了,只要在坚持一会儿。然而生理终究战胜了心理,他两腿一软,晕了过去。
      直到晕过去的时候,他还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终于回到了军营,躺在暖和的营帐中,舒服的草床上,喝下了满满一军壶的水,嗓子湿润的可以跟着乌鸦叫上一整天。他知道这是梦,清楚而明白,一切只是幻境。或者,往好一点的方面想,这是海市蜃楼。他庆幸他梦见的只是军旅生活,而非昔日的宫廷盛宴。否则,真的会把他逼疯。
      他大口大口的喝着水,好像嗓子里吸了一块海绵,总是喝不够。可是,有人却抢走了他的水壶。他伸手去抓,想把它抢回来,却一把抓住了一只手。细腻,柔软却有力。真实的质感迫使他不得不睁开眼睛。天啊!一个红衣的少女,右手正拿着一个水壶,左手却被他死死的握在怀里。
      他吓得连忙放开她的手。这样会凭空玷污人家女孩子的清白的。
      红衣少女却不发怒,只是微笑着问他:“还要水么?”声音润滑而温暖,舒服至极。他看着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却又觉得嗓子一紧,说不出话来。
      她把他扶起来,笑着说:“我叫扎克尔古玉,你呢?”
      “我叫晟鲲。”
      “你是从中原来的吧,是不是迷路了?我是正巧出了城去采白刺的,遇上了你,就带你回来了。不知道你还认得回去的路么?”
      被红衣的少女一问,他才回过神来,细细的端详了一番扎克尔古玉。她大约十七岁左右,绝代芳华,美的简直不象话。一双大眼睛灵动而有神,左颊上有一个极浅的小酒窝,皮肤白皙,手指修长,一点都不像常年在大漠中生活的女孩子。反倒有几分中土之相。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他看了看她,心念一动,可以借他之手摸清城内形势,这样也不算徒劳而返,来日攻城略地,也少了不少负担。于是便说了谎,想着多留几日。
      “不知道啊。”她低低的叹了一口气。随后,又抬起头,“不知道也好呢,现在大弋王朝正拥兵攻打城池,你想出去也不容易。外面危险的紧,莫不如先留在城里,等战事过了再说吧。”她安慰一下他的情绪,又道:“我一会儿出去给你买些必需品回来,你就先住在这里吧。我同这儿的主人说一声。”
      房子的主人是一个很慈祥的大妈,四十左右的样子,很好说话的那一种。不等古玉把话说完,便一口应承了下来。古玉就出去给他置办物品了。
      晟鲲有一种罪恶感。他在利用这里的村民,帮助他征服他们的领土。“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他暗自给自己的卑鄙行为找借口。
      古玉出去后就没有回来,反倒是一个大不了她几岁的小姑娘抱了一大堆东西来。她把东西哗啦哗啦的一股脑扔在了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高喊:“渴死了,今天外面真是热得很。小姐的兴致还真是高得要命,买了这么多的东西。”
      晟鲲不动声色的给她到了一大杯苦丁茶,看着她咕嘟咕嘟的一气喝干,问:“你是谁?”
      “我啊,”那小丫头一指鼻子,说“我叫七格。我们小姐要我来照顾你的。”
      “你们小姐还是个贵族呢!”晟鲲调笑道。
      “什么贵族,我们小姐是公主,王的女儿。”七格两个眼睛睁得圆圆的,瞪着他,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
      公主么?晟鲲暗喜。真是个好身份,不利用一下太可惜了。

      大约过了两日,古玉才来看他。他便邀着古玉一起去逛集市。在城中这几日,他决计不会白待。
      古玉虽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却不像中原的公主一样,盛气凌人,足不出户。她的人缘好得很,集市上的村民近乎都与她熟识。遇上了卖古怪小玩物的,人家会送她几件,她也不忸怩作态的去推托。想要的就收下,不想要的,怎样都不会要。遇上卖黏糕的阿婆,手脚不利落,她就帮着用百岁兰的叶子包好,放到阿婆的手边上。有一对夫妇送了他们易捧小果白刺,她就和他一面逛一面吃,在顺路和集市上的人打着招呼。
      到了一个药店的门前,古玉要进去买药,他就在外面等着。身边小摊上的一个大爷笑呵呵的看着他,露出了几颗稀疏的牙齿。:“小伙子,你真是好福气喽!公主可是个好女孩,你们将来一定恩恩爱爱的。来,给,拿着。”老大爷从自己的摊子上抓了一把糖果,递到他手里。他笑着接受了。他在想,他们,真的能在一起么?
      “大爷,你瞎说什么呢!人家是外地的商客,来城里暂住的。”他正想着,却见得古玉拎了一串药,从药房出来,笑吟吟的反驳着。他刚转身欲走,那个大爷却又一把拉住了他。“好孩子,别听她嘴上说。大爷看得出来,她可是打心眼里喜欢着你呢!”他冲他笑了笑,捧着糖果,转身追上了古玉。
      他不经意的瞟了一眼古玉手上的药,都是指兵刃的伤的。想来外面已经叫过一次战了,可他在城中竟全然不知。他不由皱了皱眉头,问:“给谁的药?”
      古玉还是一脸笑吟吟的,“我二哥的。昨天弋军叫战,我二哥、六哥出去迎战,受了伤回来。”她轻轻地说。然而,说到下一句,她的语调又飞扬了起来。“不过,我们胜了呢!”
      “呵呵。”他跟着她笑。“一胜了你就高兴,看明天败了怎么办。”
      “败了么?不活啦!”她也干脆的笑。转而又变得沉静。“其实,谁胜谁败又有什么呢?我只希望大家都好。”
      谁胜谁败又有什么呢。只要大家都好。他好像被她感染了仿佛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刚才那个大爷真的是一语点醒了他。其实,它也是打心眼里喜欢她的。
      “古玉。”他唤她。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晟鲲么?”
      “父母取的呗。”她白了他一眼。问这种问题,真得很没水准。
      “都什么呀!我说的是名字的意义。”他气她不开窍,想制造点气氛都不成。
      “哦,意义呀,”她做若有所思状。“你是不是很喜欢吃鱼?”
      “你……”他气的牙痒痒的,却又奈何不了她。怎么有这么笨的人啊!
      不知不觉中,他们就到了他的住处。“回去好好读读庄子的《逍遥游》。”他冲她的背影喊,心里居然有了一丝渴望,就这样与他相守终老,该多好。但他知道,不可能。他的国家,现在还不能少了他。“等战事一结束,就带她远走高飞。”他暗想。
      “北溟有鱼,起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只是第二日,古玉就来找他,给他摇头晃脑的背《逍遥游》。样子可爱至极。像个私塾里认真跟先生背书的孩子。她一直滔滔不绝的背到最后一句,末了,小心翼翼地问他:“有错的么?”他笑。她还真是有信心,她不问对么,而是问有错的么,像是有绝对的把握让他挑不出一点瑕疵。
      “对了,呵呵,我叫晟鲲。我有个孪生哥哥,叫晟鹏。”
      “北溟有鱼,起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这么说,你父亲好像更喜欢你哥哥哦。”她试探着问他。
      “是啊,父亲最喜欢的就是鹏哥了。”他用无比悲伤的语调回应她,心里却暗自好笑。怎么可能是鹏哥呢,父亲最爱的可是他。否则,他位居家中老七,也不会被立为皇储。
      “好可怜。”古玉的神情也渐渐沮丧起来。“我父亲对我们可都是一样的好呢。”
      现在可不是掉进温柔乡的时候。晟鲲提示自己。于是话锋一转,又朝着目的地进发。
      “让次提到你二哥受伤了,现在怎么样?好些了么?”
      “我也不知道,好像还就是那样吧。”
      晟鲲又说了不该说的,引得她的情绪更低沉了下来。“我也该走了,回去要照顾我二哥的呢。今天外面又开了战,宫里头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我陪你回去吧。我可是个医生呢。”
      “真的?”这丫头,还真的是阴晴不定,听了这话,转而又兴奋得要命。跟小鸡见着鸡妈妈似的。晟鲲也不应她,单冲她眨眨眼,她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现在就走吧,我那里什么都全,不用准备的。”
      “好”
      两个人也不着急,在大街上慢慢悠悠的踱着步,一直拖到行宫。
      出门来迎的,真是小丫头七格。一见了古玉,立刻眉开眼笑的。“小姐,二公子今天好得很,神志也照着昨儿清醒了不少。没准过不了五六天,又能上战场了呢。”
      “是么?”古玉拉着七格,眉毛向上飞扬着。“那我们快去看看。”言罢,又拉起了晟鲲,穿了一道道拱门,向内殿奔去。
      他拉着她的手,心中一阵悸动,幸福一直洋溢到脸上,笑得给本就俊朗的面容又添了一份明媚。他本想告诉她,刀枪之伤,再快也不能在五六天就痊愈,便是痊愈了,也要休养一段时间,想上战场是断不能的。但见她如此高兴,她不忍说。罢了,就让幸福在她身上多延续一会儿吧。就算作是他微不足道的一点补偿。
      “哥哥,哥哥,你好些了么?”他一路喊着,冲入了内堂。
      “呵呵,好多了。”内堂里,传出一个掩饰不住的虚弱的声音。“这里可是有古玉不小的功劳呢。”那个声音夸她。
      “那是自然。”她也毫不谦逊的就应了过去。“对啦,哥哥,我给你请了医生来呢,使我的朋友哦!”她欢快的叫嚣着,然后唤他:“晟鲲,你进来吧。”
      他应声进去。床榻上的人,脸色刷地变成了一张白纸,面部神情十分古怪,绷得紧紧的,有如待发之箭。
      但他知道,他不会说。是的,不会。就算为了古玉,他也不会。于是他才敢如此光明正大的来见他。他并不是在赌形势,而是根本就早已算准。果然,他不说。
      “古玉,哥想吃你昨日从集市上带回来的小果白刺,能不能再去买一些回来?”他在想办法支走她。他很清楚,古玉从不会否认任何人的任何要求。
      “了解!”这丫头依然处在兴奋之中。
      “七格,你陪小姐一起去吧。”他又吩咐道。
      “是。”这个小丫头一天都在照顾二公子,一听说放她出去,立时来了兴致,就毫不迟疑的跟着古玉走了。
      “你想对我妹妹做什么?”他问。双方都是各军的主帅,冲锋陷阵的时候,彼此都打过照面,自然认得。
      他笑,不说话。笑得床上的人有些发慌,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我对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做什么”他冷哼一声“我只不过想看一下城内的形势,”他顿了顿,又继续说。以不屑一顾的口吻。“还真是固若金汤啊,若不是她不时带来些战争的讯息,还真的以为是太平盛世呢。”他不接话,只听他说。“在这里呆久了,我甚至也有些麻木了。不过,今天我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先杀了你,然后再里应外合。你说,会不会是个好计策呢?至于你的宝贝妹妹么,就跟他说你当时是回光返照,本就活不了多久的。”
      他笑着,英俊的面孔有些狰狞。缓缓的伸出白皙而修长的双手,死死卡住他的咽喉。伤重的人已经无力挣扎,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目光中不仅仅是仇恨,还有哀伤和怜悯。他的心微微一动,从他的眼睛里,他居然看到了她如花的笑靥。她的一颦一笑,都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在想,是不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只能就此结束了。他不甘心,然而,现实已经不容许他有后悔的机会了——他已经死了。
      晟鲲坐在床上,大口大口的换着气。在宫里,他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东宫太子;在战场上,他又是挥刀斩英雄的将帅。杀人与他而言,根本就是跟厨子切白菜一样稀松平常。可是,这一回,他怕了。
      她的头嗡嗡作响,疼得要命。好像她就站在面前,水灵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敌意。只要他一动,那任意一束目光都会射中他,击穿他。他看见自己浑身淋漓着鲜血,他自己的血。
      血,真的有血。一滴一滴,自他的掌心渗出。他,硬生生的划破了自己的掌心。他摊开手掌,看着血液一点点的渗出,顺着掌心的纹路流出来,滴下去。一滴,一滴,可惜,不能赎罪。
      一丝天光从眼睛里射入,穿透了不知到底沉默了多久的黑暗。把他叫起来。
      他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住处。房子的主人—— 四十多岁的阿妈正守着他。她的头上插了一朵白色的素馨花,带着一脸与年龄毫不相称的沧桑。
      “醒了?”
      “嗯。”
      “二公子是不是你杀的?”
      “……”他瞪大了眼睛看她,不敢说话。她都已经知道了,那古玉……
      “公主没什么心机,看见你晕在了行宫里,以为你见二公子出了事,吓到了,就把你送回来了。只是,你瞒得了她,瞒不了天。”那老太太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越说越发很。“你是个中原的商客?我看着不像。”老太太自顾自话,也不理会他。甚至连他透出杀意的眼睛也没看到。
      他要杀她。是的,必须杀了她。否则,古玉就会知晓内中的秘密,他就只能死在这里。可是 ,他所有的意念,都被接下来的一句话给斩杀了。她说:“怎么会呢?搏宇的儿子怎么可能只是个商人?”
      搏宇,她说搏宇,她认识自己的父亲。“您,认识家父?”他轻声问。嗓子里想卡了什么东西一样难受。
      “太像了,你和他,真的是太像了。我就是,不愿意想起来,都不行。”她的声音有些激动,像是把持不住自己的感情。“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我就告诉你,我怎么认识他。”老妇人开始讨价还价。
      “家父,是当今圣上。”他眼睛垂的低低的,一点也抬不起皇子的傲气来。
      “我说,我说啊!”老妇人突然发狂一般的念叨起来,随即,又平静了下来。“我告诉你,”她说“我告诉你一个你父亲的故事。”晟鲲不敢打断她的开头,只有安静的听着。
      “曾经,宁王爷有一个小女儿,叫翠竹。一次庙会上,结识了一个少年,他叫晟搏宇。两人常常在一起玩,一来二去,便有了感情。明知道父亲不许,他还是爱上了那个少年。或许,少年也爱她吧。所以,他们就偷偷的在一起了。可是没想到,女孩竟怀上了少年的孩子。两个人都不知如何是好。女孩想把孩子生下来,少年它既不赞同,亦不反对。眼见着肚子一天一天的凸现出来,少年却不肯带她走。她伤心,可是没有办法,只好借机溜出了家,在外面,偷偷地把孩子生了下来。那时,她已经跟了别的男人。为了孩子,她不得不这么做。何况,那人也是真心爱她,对她很好,对孩子也很好。”她说着,有泪水从眼角溢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
      “那是一对很可爱的双胞胎,都是男孩。只在她身边待了几天,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就被他派人来抱走了。”晟鲲听着,眼泪没预料的就砸了下来。这,就是自己和鹏哥的身世么?他忍住喊娘的冲动,听她讲下去。
      “后来,宁王府开始找她。发生这种事情,宁王怎么会不知道。因为她是要被送入宫中作皇太子妃的,必须息事宁人。”她抽噎了一下“他们杀了那个一直照顾我的男人,还想找到搏宇。”晟鲲注意到,她换了人称。“可是,我死也不会讲出搏宇的事情的。当然,我也根本不知道他在哪。但是我不甘心,就算带走孩子后,他再也没有来看过我,我也是爱他的。最后,我在身边的婢女的帮助下,逃出了帝都。在城外,我听说,那个放走我的女孩子,竟被爹爹活活打死了。”此时,她的口气竟有些像个正值韶华的少女。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回去。我回去了,她也活不过来,还会白白搭上我一辈子的幸福。”她用枯槁的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说:“于是,我逃到了大漠来。再没有嫁人,生子。也再没有过搏宇的消息。”
      晟鲲帮她擦掉脸上再次肆意出的泪水,哽咽着说:“搏宇把两个孩子养大,他对他们很好,难得的宠爱。他说他们不像他,更像母亲多一点。他也说过他想他们的母亲,可是她死了。而孩子,也一直不知道母亲是谁,从来都是跟着德妃生活的。”止不住的,晟鲲也开始哭。“皇上已经有了四个妃子了,却一直没有皇后。宁王府一指推说郡主患病,还不能嫁入皇室。一直拖了三年,却又突然发出卜告,郡主死了。他们把棺木抬出去,葬了。皇上按照礼节,该去看一下的,尽管她并未过门。”晟鲲后来的话,有点想象的意味。因为那是一段他根本没有权力参与的爱情历史。
      “他看到墓碑上,赫然刻着‘爱女翠竹之墓’。”而后,他的话才脱离了杜撰的成分,恢复了真实性。“自此以后,每年宁郡主的祭日,他都会带着那一对兄弟去扫墓。只有三个人,从来都是。他告诉他们,他们的母亲就是已故的宁皇后。但,这是秘密,不为人知的秘密。”
      “后位,一直空着?”她问。
      晟鲲点头。
      “呵呵,真是冤孽。我们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才错过了一生。”年老的宁皇后仰天长啸。“这样也好,免得人家说,看看宁王府的小姐,还没过门呢,就和皇上有了子嗣了。真是‘大家闺秀’。”
      “我还有个哥哥,”晟鲲打断她的自言自语。“叫晟鹏。”他看见老妇人凄婉的笑了一下。“鹏哥,和我是孪生,一样的。”
      宁翠竹却面无表情了。“我不会把二公子的事告诉公主的,你走罢。”她叹了一口气,“以后如果有机会,你要好好待她。”言毕,便一头撞在了墙上。
      “不!”晟鲲疾呼。却只见得大片大片的血从宁翠竹的额角淌下来,她的眼睛只向上一翻,便阖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除了好好待她,她没有任何的遗言留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还没有好好看看他,还没有听他叫一声母亲,还没有见见重病中依然想念她的父亲,没有见见朝思暮想的长大后的鹏哥。她怎么能这样,怎么忍心……他一下子懵了。是不是,这就是作为他欺骗古玉的惩罚?她失去的,他势必也要失去。
      他没有留下母亲的遗体,他焚毁了她。同时作为陪葬的,还有一条街的生命。古玉一定会说他残忍吧。可是,他现在什么都没了,连古玉也守不住了,还有什么值得他同情、留恋的呢?他现在的残忍,明天,一定会为他们补偿回来的。
      他写了一封信给鹏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这个自小感情便最为真挚的哥哥。他说,鹏哥我做了错事,我不仅害死了古玉的二哥,还害死了母亲。我对不起古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一定已经不在了。如果,你有幸遇上古玉,请代我好好照顾她。他没有说古玉的身份。因为他想把古玉放在一个平凡的位置上。他自己,也要在一个平凡的位置上。这样,来生才不会再如此的坎坷。
      他把信发出去以后,自己便也投身于茫茫的火海中了。他不知道燃烧是否可以洗清罪恶,但他只能如此救赎灵魂,别无选择。
      他不知道,信刚刚发出去,大弋的军队就攻破了城池。他不知道,当远在千里的父亲看到他的信后,便不眠不食,不日便与世长辞了。他不知道,这一仗,大弋胜。为了求和,漠北的公主亚娜烟纱下嫁给了大弋新登基的皇帝——魏临帝晟鹏。

      战事结束已经三个月了,漠北和亲的队伍带着娇贵的小公主到了帝都。
      亚娜烟纱一袭殷红的嫁衣,风姿卓绝的面孔。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宛若云中之月。然而,眼睛却是无神的。居然,是个瞎子。
      正值国丧时期,小鲲也在大漠焚身而亡。晟鹏本不想娶妻,但诸臣进谏,就是为了大弋百姓的安宁,也该娶了亚娜烟纱公主。他无奈之下,只得应了这桩亲事。
      亚娜烟纱嫁过来的时候,除了大批的嫁妆,只带了一个小侍女来。晟鹏虽对她不感兴趣,却也见不得如此凄凉的场景——诺大个院子,只住了两个人。其中有一个还目不视物,终日趴在窗户边上不知在用翌年感知着什么方向。空落落的,颇显寂寥。遂又遣了两个丫头去照顾她。
      自从这个小公主嫁入中原,他还没碰过她。她也不怨。确切地说,她几乎整日整日的都不说话。她什么都不怨。他派人去照顾她,却也不谢。他倒并不斤斤计较这些个琐事。但有一次,他路过她的院子时,居然看见他遣去的两个宫女在欺负她。她身边的小丫头不在,想来也是有人见她好欺负,调过去使唤了。
      她们欺负她,她依旧是不说话,只是凭着她们骂。他都有些气愤了。奴才都欺负到主子头上了,自己居然还没反应。莫不成,她是个笼子,听不见?
      他替她遣散了那两个丫头,好好修理了他们一番。她还是不吭声,似是不知道他在。他恼怒至极,她不行礼,不问安也便罢了,可无视于他,就太过分了。
      “你到底想要怎样?整天一声不吭的,你以为这是在大漠?你还是那个娇贵的小公主?你嫁过来,就该对你的国家负责任。是,就算朕不是那么喜欢你,不曾宠幸过你,你不开心的话,总该提出来吧。这算什么?沉默的反抗?”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不满。就算不把他当皇上,当夫君也不至于如此吧。莫不是她把自己当成了息妫,以为自己乃是为了国家,忍辱负重远嫁中原。虽结了亲,却准备了一辈子不讲话,视他为无物?
      结果,他的努力白费了。说了这么多,最终还是独角戏。不对吧!他突然间觉得怪异。轻轻在她身边蹲下,问:“你,听得到我在说什么吗?”他虽作了皇帝,“朕”这个字却还是极为不习惯的。无关紧要的时候,他习惯回归本性。这个皇帝,直到内中辛苦的人都不愿做。小鲲逃跑了,把最难的问题丢给了他。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他一定亲手掐死他。
      他哭了,想着想着就哭了。他平日里从不敢去想小鲲,他抑制不住那些悲恸的泪水。那时他的弟弟,亲弟弟呀!他死了,就这么死了,再也不会来了!大漠的王还真是善解人意,嫁了个笼子、哑巴外加瞎子的漂亮公主过来,让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对着她放肆的讲心里的痛。
      “你,在掉眼泪?”出人意料的,四个月来,她第一次开口。声音很是好听,柔柔的,滑滑的,很细腻。
      “你,看得到?”他一惊。有些事情,是不该被别人知晓的。
      “感觉到的。”
      “感觉,到的?”
      “眼睛可以看,但当你看不到的时候,心,可以去感觉。”她说完这句话,向着窗外伸出手。过了好久好久,才又开口。“我一直在感觉,他什么时候会来找我,带我走。”她转过身,冲他嫣然一笑。“你来的时候,这种感觉很强烈。”语毕,她便再也不曾开口。他想再和她谈谈,因为她一直说到了他的心里。却又不知该从何开口,只得离开。
      此后,他几乎日日都去她的院子,跟她说说话谈谈心。但都是用很朦胧的句子。他心里的事,尤其是对小鲲的思念,却不曾透漏出一丁点给她。她很少答话,便是应了,也不是很明确。但每一句,却都解开了他心里的一个结。她知道他心里是有着什么放不下的,她把那些当成一个凄美、哀婉的女子。他想,这样也好,小鲲的事,他不想让她知晓。
      她每日的夜间拜访,都被宫里预选后妃的贵族女子看在眼里。她们不明事理的嫉妒,想尽办法要她失宠。却不知,她从未被宠过。他连她的指甲都没有碰过。她们自然不知。于是诬陷她跟别的男人有染。请表上书,求皇上施以火惩。
      她心里有个人,且那个人,不是他。他是早就明了的,却不在乎。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爱,放纵她去思念一个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至于她与别人是否有染,他也是极为清楚的。明知是假象,却同意了那些贵族女子的说法,判她两日后火惩。他是由原因的,她知道了太多太多他的心理。她没有眼睛,却依旧看得很透。如果有一天,她背叛了他,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尽管知道她绝不可能背叛。疑心病,或许,这就是历代帝王的通病吧。

      他后悔了。在晚上本该例行公事一般的去找她的时候,他后悔了。
      他一个人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满心的不快不知该对谁倾诉,他才发现,他已经爱上她了。她像一朵妖艳的红罂粟,明知不可靠近,却又禁不住诱惑,一点一点的深陷,一点一点的沉沦。他忽然觉得,她心里面有人,他不再那么无所谓了。他想让她看着他,心里只存着他。但是现在,他只想和她说说话,她却不在了。
      晟鹏转身,快步的走向院门。他要去刑部大牢,把她带出来,和她在一起。他要好好待她,不让她在一个人。可是,却有什么缚住了他,让他不能动弹。下意识里,他转身,有人抱住了他的左腿。他想踢开她,然后离开,去找她。
      “皇上,我家小姐是冤枉的!”不待他有所行动,他腿边的声音便传入了耳朵。想也知道,定然是她带过来的小丫头。他还从未和她打过照面,但知道她对这个小丫头极好,竟也不忍心踢开着一脚。遂扶起她来,道:“进屋里去说吧。”
      进了内厅,黑漆漆的一片。他点上灯。烛光中,他正和那丫头的眼睛对视。谁知,那小丫头不见他还好,一见他,立刻哭得昏天黑地的。
      “晟少爷,连你也信不过我们小姐?”晟少爷,她叫他晟少爷,不是皇上。难道说……他的心狠狠地收了一下。
      “你叫什么?”
      “我是七格呀!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呢!”女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含着好多说不出的话。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公主?”
      “晟少爷,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叫七格的丫头忽然因他的一句询问愤怒起来,反倒来质问他。“小姐她就是因为你才看不见的!”七格声嘶力竭的喊着,仿佛他是个负心汉一样。“为了族人,小姐她不得不嫁。可是你知道,小姐她喜欢的是你。她这一路上,一直哭,一直哭,最后到了帝都,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甚至连泪也没有再流出一滴。你现在,却……”七格咬咬牙,“你既然在朝为官,就不能帮帮小姐,带她走?你知道她等你等了多久?”
      “我不是晟鲲!”晟鹏忽然间厉声打断她。“我是当今圣上!”
      这下,七格不再言语了。只是用莫名其妙的目光审视着他。
      “我是晟鹏。”他低低的说:“晟鲲是我的孪生弟弟,九个月前,在大漠,死了。”他用血红的眼睛看着七格,突然间爆发。“你不知道么?你们不知道么?他死了,死了!” 七格怔怔的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晟少爷死了,早在九个月前就死了,小姐,这辈子也等不来他了。所有的希望都没了。
      “呼……”一阵阴冷的风从尚未关好的窗子穿过,吹熄了灯盏中遥遥欲灭的烛火,也吹熄了七格所有的热情与渴盼。两个人同时跌坐在地上,在夜色中流着自己心里的泪。
      整个院子静得可怕,只有风猛烈的打击着门窗的声音。“咣当,咣当”震得人心神不宁。几欲擒住着无形的禁锢,狠狠地撕裂它。

      良久,晟鹏一把推开疯狂摇摆的门,冲出了院子。
      皇宫真的是大得很,亚娜烟纱公主住的又很偏,他从别苑一直跑到马厩,竟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天已是微明。斜阳古道,青衣骏马。他后悔,为什么作出那样的决定。他更后悔,为什么把时辰定在早晨。无论如何,他只希望还来得及。

      火架已经架了起来。古玉一袭红衣在风中鼓动,猎猎作响。她被缚在一个十字形的木桩上,桩子上浇满了易燃的柴油。古玉依然微笑着,空洞的眼睛直视不见彼岸的远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点火。”一声令下,四个巨大的火把从四面飞向刑架,点燃了搭好的火架。
      “不要!”远远的,晟鹏看见窜起的火光,高声疾呼。然而,距离太远了,没有人听见他,也没有人看见他。纵使,真的了解他的心意,一切也都晚了。
      只晚了那么一点点。火焰已经舔噬了古玉殷红的裙裾,向上蔓延,蔓延。直到他的到达。却已吞没了她的脸。风助火威。大火向着四周绵延开来,烧毁了房屋。
      小鲲,你是在保佑她,还是来带她走的?
      晟鹏发疯一般的扑向燃烧着的古玉。他喊:“古玉,古玉,我是晟鲲!我来带你走的!”然而,她听不见。那些行刑的官员拦阻奋不顾身的他,苦口婆心的劝他保重自己,他不想听,也听不到。他只看见红衣的古玉与烈焰的融合,只听到耳畔小鲲撕心裂肺的呼唤。
      他就一直这样看着,眼睁睁的看着。看着冲天的烈焰渐渐熄灭,看着古玉化为灰烬。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之出,七格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一丝风轻盈的吹过,吹散了广场上拿一点飞灰。他缓缓的跪倒在地,向着那一堆灰烬。“小鲲,鹏哥对不起你,鹏哥,没能帮你照顾好古玉。没能,给她幸福。”他轻轻的忏悔,泪如泉涌。物是人非事事休。
      “小姐!”七格奔向那一堆灰烬。他台头,因为风的掀起,灰烬中,露出了一点明红。刺人,扎眼的火一般的烟红色。她,还在么?
      七格扑过去,却无法靠近。一抹红色的亮光击射而出,将七格抛得远远的,跌落在地上。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那一丛灰烬,仿佛看见她明媚的笑容,悠远的眼神。
      风一点点吹散劫后的飞灰。朦胧中,似有什么在不安的蠕动着,呼之欲出。
      一抹殷红从灰烬中挣扎着透出,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的。风猛地扬了起来,吹散所有的余灰。狂风中,一直火红色的大鸟冲天而唳,越天而翔。金红色的尾羽拂过,世界都停止呼吸。
      殷红色的大鸟直入云端,展翅九天。平息了暴怒的狂风,拂静了世事的沧桑。
      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不知是谁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九薇。”
      天宇间,只回荡着这一声清远而悠久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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