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漫记》捡到钱

26、反力 枉死城里可

　　做梦也想不到，行将结束的旅程，竟然迎来了一场杀机。明媚的阳光好像被乌云遮住，送爽的秋风也开始变得惊寒刺骨。

　　黑衣人人到影到，掌到力到。浩瀚无垠的掌风，仿若大洋深处的巨型漩涡；锋锐无匹的透劲，亚赛天帝手持的诛仙神矛。韩冲一下便感觉被死神撞开了心门。

　　他没法还击，手臂经脉封堵，真气传不到掌指。

　　他也没法招架，血肉之躯，经不起风暴狂野，并力一摧，粉身碎骨。

　　他更加没法闪躲，远比常人强上百倍的下意识正在指挥他鞋底抹油，但另有一个比下意识又强百倍的潜意识告诉他：背心几乎贴着小和尚的脸了！

　　为保全大我而牺牲小我——这种事，他韩冲无论如何干不出来。

　　什么都做不了，剩下的，唯有死亡。

　　韩冲关闭眼帘，祈求老天让他穿越的念头都未产生。黑衣人速度之快，甚至快过了他的意念。

　　猛听一声断喝：“住手！”耳边暴起“嘶嘶”之鸣，好似绸缎撕裂的声音，刺得脑仁犹如在生锈的铁板上摩擦一般。

　　韩冲心中一动，是微尘！微尘正在救他！

　　尘尾根根立起，千丝万缕，所发破空之声，好像射出千万枝利箭，箭势如雨，密密麻麻，倾盆而下。

　　黑衣人变招奇速，人在半空，本来无处借力，岂料竟而能够任意腾挪，生生向左挪开一个身位，从容不迫地闪开她的攻击。

　　微尘跟着变招，拂尘急转，尘尾收拢，倏地拧成一股，千缠万绕，卷向黑衣人的胳臂。其变招之速，似已将两招融为一体，之间无丝毫连接痕迹，后招便如前招的一部分。

　　黑衣人再闪，又一次施展奇诡无比的轻功，凭空临虚，向左腾挪一个身位。他背对微尘，一时不好发动反击，挪位的同时顺势转身。黑袍下摆微微触地，身形再起，袍袖舒张，飞扬挥洒，直如平地里飞起一朵乌云，白惨惨的手指探袖而出，激起阴风阵阵，要夺微尘手中拂尘。

　　微尘的心跳几乎停顿，黑衣人纵横来去，回旋往复，好像飞鸟一般，这种轻功别说没见过，听都未曾听说。她以轻功见长，私下自诩，除师父公孙大娘以外，当世没有人能胜过自己，岂料今儿撞见这么一位，身法之奇，速度之快，已超越凡胎肉身之极限。人哉？！鬼哉？！

　　黑衣人与微尘交手，也就两三眨眼的工夫，但是给韩冲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手臂经脉封堵，只为一时之碍，以他的功力，其实不难消解。深吸一口气，丹田炉鼎沸腾，纯阳之力一冲二冲，三冲之后，双手双臂均灌满了真气。

　　韩冲精神一振，叫道：“灵妙，你骑黑子先走，速去长安找了空神僧！”一边说一边上前，头也不回，猱身扑入战局。

　　此际，微尘已然见险。

　　黑衣人出手实在太快了，不动则已，一动即至，不管两人相距多远，顷刻间便到了你眼皮子底下。微尘起先采取攻势，一味示强，横冲直撞，尚能勉强与之周旋，可眼下情势颠倒，黑衣人转守为攻，仅仅发出一招，她便应付不过来了。

　　拂尘的尘尾登时被黑衣人抓于掌心。幸亏在紧要关头，她的手臂向内回缩了一下，靠着这一缩，才免于脉门被扣。

　　一股奇异的旋转之力沿着尘尾席卷而上。微尘知他要夺自己兵刃，慌乱之余，可不敢轻易撒手。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纵然自己的拳脚功夫不弱，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有兵刃在手终究要安心几分。于是立刻运起“玉玄真气”相抗。

　　韩冲瞧得真切，急忙提醒：“不要与他拼内力！”

　　微尘猛然醒悟，一掌便把以内力见长的韩冲震退七步，她焉能是其对手？

　　然而此刻醒悟有些迟了。两人内力相激，微尘只觉那股奇异的旋转之力蓦地收藏，敛在一股绵密如织，势若云涌的大力之中。微尘大惊失色，浑身剧震。

　　韩冲来得正是时候，左拳虎虎生风，直捣黑衣人的头部太阳穴；右掌横掌如刃，狠切黑衣人的腰肋。

　　黑衣人微微侧首，似乎向韩冲瞥了一眼，右手抓着拂尘不放，左手袍袖扬起，袖中出掌，拍向他的胸骨。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韩冲自以为可以围魏救赵，孰料他快，人家比他还快，快得直如白驹过隙——也不知道此獠是怎么练成的，何以快成这样，连穿越者的体质都比不了。围魏救赵瞬间变成了自投罗网，奇异的旋转之力再起风云，以劈空掌之术，凌空发劲，后发先至，围点打援。

　　韩冲无奈，要救微尘，必须吸引黑衣人的攻击力，所以他不能闪不能避，牙关一咬，左拳下沉，集毕生功力，以硬碰硬，接下这一掌。

　　“砰”的一声大响，场中气流飞窜流腾，一种无形的压力镇慑众人心魄。

　　韩冲原想仿效前法，用连续的后退之步卸载所遭撞击，以减轻脏腑承受的伤害，哪知对方掌力之烈，如狂龙出海，凶极猛极，霸极恶极。他一步都来不及退，身体飞起，重重摔出。

　　与此同时，微尘也撒手放开拂尘，人影掠空，陪他一起摔了出去。

　　两人一个向北，一个向东，各摔两丈来远。韩冲屁股着地，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微尘虽然稳稳站住了脚，却已吓得花容失色，惊魂不定。

　　灵妙快步而出，搀扶韩冲起身；窦安则赶紧跑去照看微尘。霍准长剑出鞘，一个箭步，抢到黑衣人身前丈许处，亮出守备剑势，防他继续发难。

　　韩冲又急又气，厉声向灵妙道：“叫你骑黑子先走，怎的还赖在此地！”灵妙哆哆嗦嗦道：“我……我……不会……骑马……”韩冲语塞，旋即又道：“他是专为杀你而来，甭管发生什么，你给我记住一个字：跑！”言罢，大步向前，再度拦住他瘦小的身影。

　　两人的对话，众人听得分明。窦安惊呼：“他是来杀小和尚的？！”韩冲喝道：“你们都走，这里交给我！”微尘道：“我也留下，你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韩冲道：“未必，我已窥破他武功的奥秘。”

　　黑衣人闻言一怔，本待乘胜追击，一举将众人尽皆格毙，此时却禁不住生出好奇心，沉声道：“我的武功有何奥秘，说来听听。”

　　黑袍黑袖，长及曳地，一顶连着袍子的宽大黑帽，将脸部全数罩在漆黑的阴影里，倘若把所持的微尘兵刃拂尘，换成一把镰刀，几乎与西方神话传说中的死神一模一样。

　　韩冲道：“你的内功虽在我之上，但所强有限，不到一筹。”一边说一边默默调息，黑衣人的旋力透劲委实可怖，只要挨上一记，闭经锁脉那是必然的。

　　黑衣人“嗯”了一声，颔首道：“恰恰好一筹，只因内伤未愈，与你约在伯仲之间……或许稍有不如。”

　　众人暗惊，他实力受损，居然也能在数招间杀得我方两大高手溃不成军，究竟身怀何种异能？

　　韩冲道：“各凭修为，即便你伤势痊愈，韩某也未必打不赢你……”

　　黑衣人又“嗯”一声，说道：“你的体质罕见异常，骨骼、肌肉、脏腑、血脉，得纯阳真力之功，千锤百炼，圜于一炉。精气神之旺相，天下没有人能超过你。”

　　韩冲道：“是以你能胜我，系内力运转之神奇，不论敌人功力有多深，招式有多妙，只要与你斗劲，你便能将他所发之力尽数反致其身。好比一拳打在墙上，使力多大，所受反弹亦有多大。”

　　听到这里，微尘不由长出一口气，说道：“怪不得，怪不得。我还纳闷来着，恩师只有我一个传人，何以你也会本门内功心法。”

　　黑衣人道：“天下间没有人能将公孙大娘的‘玉玄真气’和悟真子的‘纯阳真气’共练于一身。”

　　韩冲道：“你用我们自己的内力反击我们，而将自己的透劲藏于其中，震开我们的防线后，透劲便乘隙而入。”

　　微尘恍然道：“透劲旋转，便如钻子一样，转的越快，穿透性越强，可破护体神功，创及奇经八脉。”

　　韩冲道：“数月之前在许州吴家，我大师兄不明你的内力运转之法，接下第一掌时，便被你封锁了手臂经脉。由于你出手太快，第二掌、第三掌如影随形，他的真气不能送达掌心，以至于像个普通人一样，只凭气力招架……”

　　黑衣人道：“他的功力和你差不多，可惜体质相差甚远，加上年老，反应变慢，第一掌便被我废去武功，要走半条老命。”

　　霍准大喝：“果然是那吴家血案的凶手！”

　　韩冲目眦欲裂，飞身跃入场中，勃然道：“今日肝脑涂地，也要为大师兄报此血海深仇！”

　　微尘道：“算我一个！”身子一摇，人已站到霍准身侧。

　　窦安叫道：“喂喂喂，急着送死怎么地，你刚才有没有受伤？”匆匆拔出长剑，快速赶来接应。

　　黑衣人道：“‘乘风归去’岂是等闲，放心，她好着呢。”内力到处，右手所夺拂尘寸寸截断。

　　韩冲的体质之强，堪称空前绝后，微尘难望其项背，与黑衣人斗劲，为何不像许天虚一样受伤？固然跟韩冲分了黑衣人的心神相关，但主因却是“乘风归去”发挥了作用，敌力着体，玉玄真气本能地推动她逃遁，自然而然卸力化力。

　　黑衣人好整以暇，淡淡道：“一、二、三、四，枉死城里可要再添四只新鬼了。”顿了一顿，藏在阴影里的脸转向远处的小和尚灵妙，又道：“数错了，不是四只，是五只，五只新鬼。”

　　灵妙面无人色，害怕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忽听一人高声道：“你又数错了，不是五只，是六只！”

　　梁上飞缓缓走出，神色木然，问道：“劳驾，你们……谁肯为我解开穴道？”

　　“嗤嗤嗤”劲风破空之声响起，韩冲运“弹指神通”绝技，隔空解穴。

　　霍准皱起眉头，说道：“兄长……”

　　韩冲道：“我信得过他，小五，把刀还他。”

　　窦安二话不说，将腰上系着的霹雳之刀取下，连刀带鞘掷了出去，叫声：“接刀！”

　　梁上飞目露感激之色，就凭这份信任，今日毙命于此，也算不枉了。长臂疾探，左手抽出秦焉所负佩剑，脚跟一旋，一飞冲霄，人在空中，右手直接拔刀。

　　但见刀光闪闪，剑光霍霍，梁上飞左剑右刀，刀剑双杀，朝着黑衣人力劈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