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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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毫无预兆地洒入人间。
院中的杜鹃微颤枝叶，像娇羞的女子，掩着难言的兴奋。
苏天琴放下手中的书，望向窗外。
一天的心绪不宁使她无法集中精神看书。看着家里莫名来访的“贵客”，天琴的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不安来，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小姐，”丫鬟轻轻扣响房门，”老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天琴站起身来，抹平衣服上的皱折。
拉开房门，风夹着泥土的香味迎面扑来。
天琴淡淡的笑着，福兮，祸兮，该来的，躲也躲不过。
“什么！”天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嫁去景家？”声音因愤怒和震惊而颤抖着。
“没错。”苏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威严。
“我不嫁。”天琴坚决的说。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不——嫁。”天琴仰起头，倔强的眼神透露着她的决心。
啪！
巴掌毫不留情的落在了她的脸上。左颊顿时一片火燎。
“哪由得你说嫁不嫁。景家有权有势，景少王又是一表人才，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挤不进去，你还说不嫁，哼！”愤怒最终化作一声冷哼。
有权有势，一表人才。这就是决定一桩婚姻的条件吗？
在权势，富贵面前，婚姻果然苍白无力。
可笑。
天琴没有委屈到掉眼泪，依旧倔强的仰着头，“所以，你就把我卖了，卖该景家？”她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位父亲伟大的多么可笑。
“想那景家在朝廷里可是大人物，景家二公子又是皇上破格亲封的少王，这是何等的荣耀，你能嫁给他是你的福气！”
“是嘛，那我情愿把这福气让给妹妹。”
“你……”
“总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我告诉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从小到大，他总是这么说。和他撒娇时他这么说，和他顶嘴时他这么说，沉默不语时他这么说，现在，逼她嫁人，他依然这么说。
“我知道了。”她无言以对，在这个家里，她的确什么都不是，“我，会嫁。”但嫁，不是屈服，而是不屑抵抗。
“哼，你最好给我乖乖嫁过去。”父亲的声音无情到可怕，“好了，你回去吧，这几天就呆在屋里吧，圣旨很快就来了，别生出什么事来，丢人现眼。”
天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书房。
苏家，这个给了她生命，却没有给她亲情的地方。
雨就这么淅沥地下了几天，淋湿了人间的一切，也淋湿了那原本真实的感动。
苏家。
曼淑摇曳着粉红的身姿穿梭在苏家的回廊上，身旁，是同样摆动着粉红身影的苏天娇。
苏天琴拍去手中的鱼食，站起身来，看着池中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转身，想避开远远走近的两人。
“哟！我当是谁呢！”苏天娇尖锐刺耳的声音琐住正欲走开的天琴。“原来是姐姐啊！”天娇嗲声地强调着“姐姐”二字，眼中却流露着明显的不屑。
“天娇，二娘。”
“哟，这‘二娘’可担当不起，我可要不起你这么精贵的女儿。”曼淑嘲讽着，“你娘可是有福气啊，生了个好女儿，能嫁给景少王。”
“是啊！”听着那些讽刺她早已过世的亲娘的话，天琴终于忍无可忍，“是啊，你不过是我爹娶的妾侍。”
“你，你说什么！”曼淑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平日一言不发的大小姐会反驳她，脸色气的煞白，竟不知所措起来。
“你不过是个妾侍，我是正室所出，无论是身份，地位，你都没有资格对我叫嚣，更何况，”天琴隐去了眼中淡淡的哀伤，“更何况再过不久我便要嫁汝景家，到时，还得劳烦二娘您叫我声少王妃。”
曼淑身体不自觉的一颤。
景家，谁都知道，惹不得，更惹不起。
“哼！”曼淑最终无言以对，嘟哝着“不过嫁了个废人”之类甩袖而去，天娇扭动着追随在她身后。
池中鱼儿浮沉，泛出点点银光。
风亦纤柔雨亦轻，花无语，漾波心。未知身已无恋处。幽香难尽，两三红鲤，默默贪余情。
“小姐，这也太不公平了。”丫鬟芽儿忿忿不平，她虽是丫鬟，却自小与天琴知心，天琴也一直拿她和红杏当姐妹似的看待，“老爷也真是的，都是他的女儿，凭啥让您受这委屈啊，别说嫁去只是做一侧妃，单说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就可怜了咱们小姐了。”
“可是人们都传说景少王相貌是人中绝颜呢！”一旁的红杏忍不住说到。
“那又怎样，小姐也是个美人啊，干吗非得嫁个失聪之人。”芽儿不服气的说着。
天琴侧卧在软蹋上，一语不发。
景翼城，年纪轻轻却被破格封为少王，又有传说中的绝色之貌，的确是人中之龙，可是他自幼失聪，双耳难闻一点声响，再加上他少言寡语，难以亲近的性格，双十年纪纳了一位侧妃。她，天琴，则是第二个。
“芽儿，”天琴低语，“你说这景少王有权有貌，为什么要选中我？”
“这个，小姐，芽儿听说这门亲事是景家老爷许下的，还听说少王爷本是反对的，却因父命难为也就应下了。”芽儿拨弄着青色的纱帐。
“对了，小姐，红杏也听说这景家老爷是在那次府宴上第一次见着您，当下便和老爷许下了这门亲事。”
“哼，我家小姐，见着了当然欢喜的很。”芽儿不以为然。
那次府宴？天琴回想着。
那是她第一次随父亲参加宴会，看来也是早有安排。
的确，在那日的宴会上，她第一次见了景家老爷。威严而不容侵犯的神态使她印象颇深。而景家老爷在看到她之后那吃惊而疑惑的眼神也另她久久不忘。那眼神，不同于其他人的赞赏和惊叹，而充斥着难以置信和不可思议，仿佛看到了一直追寻的东西。
不过，就因为一次见面便定下亲来，难免有些牵强。
“小姐，小姐。”芽儿看着正锁眉沉思的小姐，心里不免酸楚，“小姐，您就别多想了，这嫁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您不用再受二夫人和二小姐的气了呀！”她低声劝着。
“其实，我早已想通了，”天琴微笑着答到，“不过是嫁，想那王爷府至少不会让咱吃不饱穿不暖，想来不过是要过那冷清无情的日子，和这苏家也没什么差别了。”是啊，不过是无情无爱，再坏能坏到哪呢？
“我就说咱们小姐不是凡人。”红杏笑逐言开，“小姐啊，您是个好人，是善人，老天爷啊一定会保佑您的，说不定啊，新姑爷啊会疼你疼的紧呢！”
“是啊，不知道谁原来说过，少王爷清冷孤高，不易相处呢！”芽儿笑嗔红杏。
“才没呢，我那不是怕小姐受苦嘛！”
天琴笑着，暂时赶走了心头的阴霾。
“圣旨到，苏天琴接旨。”
天琴跪着，满屋子的人也应声而跪。
“奉天呈运，皇帝召曰，将苏天琴指给少王爷景翼城，特封为琴侧妃，于下月二十八日完婚，钦此！”
琴妃。
一切已成定局。
铮。
天琴拨弄着琴弦，恍若拨弄着那难以更改的命运。亭边百花争艳，春天，已经来了。
“就说小姐弹的琴最好听了。”红杏自豪的说。
“是啊。”芽儿使劲点着头。
天琴停下手中的琴，微微一笑。
“小姐，怎么不弹了？”红杏不解。
天琴笑而不答。
铮。
再次拨动琴弦，悠扬的琴音溢满了整个心扉。
白月楼。
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能在里面品上一盅，点上一桌的非富即贵。
“听说了吗？苏家大小姐被指给了景少王爷。”
“景少王爷，就是前些时候被封的晋王吗？”
“那是当然。”
“呵，看来苏家还真有福气啊。”
“咳谁知道这苏家小姐使了什么工夫啊，竟得到景家垂青。”
……
角落里，一位白衣男子悠闲的喝着茶，帽檐上垂下的黑纱遮住了他的容貌。
“看来，这苏家老儿的确在老爷身上下了不少工夫。”做在他对面的青衣男子愤愤的说到。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黝黑的皮肤和手边的长剑阐明了他是个练武之人。
白衣男子依旧品着杯中的茶。
“公子。”青衣男子唤着。
“恩，”白衣男子应着，表示自己听到。挡在眼前的黑纱并没有太过妨碍到他，对他来说，读唇已如倾听一般熟练习惯了。
“公子，您说这苏家大小姐是个怎样的人物啊？”
“什么人物？”其实他也在好奇，“无所谓，她，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嫁了，不过是得了个妃子的名分罢了。”
“就像蝶妃？公子，这恐怕不太好吧……”青衣男子面露难色。
“既是从父亲那下手，就该猜到今后的命运。无情无爱的婚姻，要来不过是俱空壳。”
“我说公子啊，我看你是无心去考虑男女之事吧。想那对蝶妃，哎，不说也罢。料想那苏家大小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在景府白白浪费人生哦！”
白衣男子不再接话。在他的心中，她们只是妃子，占有地位和席位的妃子，却不是妻子，占有他心灵的妻子。
“夜池，走吧。”他放下一锭碎银子，站起身来。青衣人也再说什么，起身离开。
“琴儿啊，明日就是你大婚了，不可怠慢啊！”苏叙面无表情的说。
“是啊，改明儿，咱们就要叫你琴妃娘娘了。”曼淑尖刻的说着。
“娘，这你就错了，该是琴侧妃娘娘才对！”天娇翻着白眼。
“无论如何，你别给咱们苏家丢脸。”苏叙依旧面无表情。
“女儿知道。”天琴冷然。
她的婚姻，她的人生，就此敲定。只是，在这个硕大的宅子里，没有依依不舍，没有千叮万嘱，有的只是无尽的冷淡和嘲讽。
池中的鲤鱼三三两两的浮出水面，池中的水漾起圈圈的波纹。
它们在同她告别吗？或是在给予她祝福？
景府。
“老爷，你确定吗？就这样草率的让城儿娶了她，这……”景夫人不免担忧。
“放心，我确定，就是她。”
“可是老爷，这女子你只见过一面啊。”
“哼，一面足矣。景家于她，她于景家，这不过是场赌局，无论输赢，景家都不会损失半分。”
“哎，只是可惜了那孩子。”景夫人不禁唏嘘。
“哼，妇人之仁。要成大事，就得不稀一切，何况是个外人。”
“那万一城儿他真的……”
“哼，就算是那样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过是个女人。”
景夫人哑然，不过是个女人，在男人面前，在那些“大事”面前，她们不过是些女人。
那个女子，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苏家女子，那个注定与景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子，注定了是这些“女人”中的一个。
夜黑的让人悚然。
晋王府。
灯下，他读着奏折。
晃动的烛光撒在他俊美绝世的脸上，留下淡淡的光彩。
他是王爷，仅仅只是破格御提的王爷，却分担着皇上的事，可笑。于他，皇上是朋友，而于整个天下，皇上是君，他是臣，是重臣，一个甚至比皇帝更的人心的臣子。
“王爷，早些歇着吧，明日可是您的大婚啊。”夜池敲了敲桌面，以引起景翼城的注意。
“恩。”却并没有放下手中的折子。大婚，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形式。
“夜，明天你随我去城外办些事。”翼城继续翻着折子。
“是，不过，王爷，明天可是你的大婚啊！”夜池不禁有些好笑，这主子就算再不在乎这门婚事，也不至于不在乎到连婚礼都不参加吧。
“你放心，到时候，我保准出现就是了。”翼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笑着说到。
“呵呵。”夜池傻笑着。
淡白的月光洒满整个王府。四周一片寂静。
鲜红的绸子挂满了王府，衬着惨白的月光，融合却讽刺。
他坐在屋外的石阶上，看着眼前这一派可笑的景象，心底一阵冷笑。
他是寂寞的，他的心是寂寞的，寂寞到不想任何人靠近，寂寞到感情成了奢侈，寂寞到对于他，明天，不过是一场可笑的游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