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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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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气甚好,圆日高挂,苍穹碧蓝,满处皆是沁人心脾的桂花清香。
我定定立在树底下,仰首眯眼盯着那一树一树的暗淡轻黄之色,斜风一吹,桂花香越发馥郁浓厚,让我不禁想起那唇齿留香、清甜软糯的桂花糕,思及此,还真有点饿了,不觉咽了咽口水。
“薛亦幻!你又在发什么呆呢?还不赶紧干活!”
一声粗野的怒吼将我从美食梦中生生拉回,令我在心惊的同时又颇有几分意犹未尽的遗憾。
我不得不将目光从那体性柔美的桂花枝上收回来,瞥向那声音的源头,正是站在我身侧约摸两米远处的一名精壮少年,巫地派的小堂主,骆远行。
骆远行身着一袭薄棉绒深灰色长衫,头顶青丝盘起,腰间别一把短小精巧的金刚刀,手中捣鼓着一小罐半透明状的浆糊。
由于那浆糊太久不用,又干又稠,搅起来煞是费劲。只见他一边死命地搅拌着,一边冲着我咬牙切齿,原本端正的五官变得有些扭曲。
但我丝毫不畏惧他,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手中那一沓厚厚的草纸,随意捻起一张往墙上涂有浓稠浆糊处使劲一贴,贴完又狠瞪了他一眼。
骆远行微微一愣,眼中厉色瞬时少了许多,遂不发一言地继续捣鼓手中的浆糊。
我们这位小堂主,向来是你强他就弱,你弱他就强。所以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强,比他更狠,比他更不讲理。万万不可在气势上败下阵来。这也是我到巫地派两年多以来,学到的最拿手的本领。
我为自己这一手本领学得愈发纯熟而甚是得意,不自觉地哼起歌儿来:“千段愁绪凝泪滴,万品相思无处寄。只盼将心系明月,桂花糕呀最好吃……”
我足足哼唱了三遍,骆远行终于忍无可忍,一张俊脸摆得极臭,斥道:“我说,你唱的这是什么玩意儿?能唱点正常的吗?”
我知道这小堂主一向很挑剔,便不与他争辩。再加上我们二人贴这草纸都贴得又累又饿,心情都不好,要是因为首歌吵上一架,委实是不值当。
于是我斟酌再三,决定换一首来唱:“昆仑山上有仙人,仙人仙树仙琵琶,琵琶声声伴花雨,花雨落尽仙山塌。”
最后那“塌”字的余音还未绕完,忽然一阵疾风吹过,方才粘好的几张草纸纷纷随风而落,被风卷着飞出老远,最后终于消失在街角,不见了影踪。
我和骆远行呆呆立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张草纸消失在远处。瑟瑟秋风将我二人吹得鬓发皆乱,薄衫鼓动,很是狼狈。
我下意识地拿起手中的一张草纸,把被清风吹斜的鼻涕顺手一擦,然后与骆远行大眼瞪小眼。
“老娘不干了!反正累了大半天了结果还是徒劳!”我揉了揉那累得发酸的腰,往那无人的街旁一坐,将那一沓草纸往袖口一塞,索性斜靠着背后的砖墙开始闭眼装死。
“薛亦幻!你给我起来!要是咱们招不到顶尖的舞姬,到时候可是罪罚难逃!”那粗狂的怒吼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响起。
我懒懒睁开眼,微眯着眼看着面前那怒目圆瞪的精壮少年。
他不提我还真忘了,原来我们贴的这草纸——乃是招募绝色舞姬的告示。
据说是因为最近派内的财政比较紧张,而宣纸又太贵,于是不知是谁想出了这用草纸代替的法子。当真是才华横溢啊。
正苦思着该如何是好,阵阵桂花清香让我略有些分神,我不得不再次咽了咽口水。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天无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还果真让我想出了个法子。
我冲着骆远行狡黠一笑:“我有个好主意。不仅不用这般奔波,而且还能惬意享受一番。”
骆远行面上怒容稍减,疑惑之色更胜,殷切问道:“真的?什么法子?”
我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他坐下。
估计他也站得有些疲累了,于是将身后衣衫随手一顺,忙不迭在我身边坐下,直催我“快说快说”。
我见他这番迫不及待的样子,便循循善诱道:“我们巫地派作为天下最大门派巫天派的附属派,自然是十分值得骄傲的。此次巫天派霍掌门要任命新的堂主,令我们巫地派招募一名容貌舞技均为一流的舞姬,我们自然也是应当尽我们所能,即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两肋插刀,万死不辞,也定要招到一名绝佳的舞姬。”
骆远行听到此处,很明显地打了个寒颤,那腰间的小刚刀也跟着抖了三抖。
我继续苦口婆心娓娓道来:“听说这位新堂主名唤卿泉,玉树临风,貌胜潘安,武艺更是上上乘,乃极为罕见的人间龙凤是也,霍掌门对其也是万分器重。另有传闻说,此人心气颇高,为人清冷淡漠,处事果断毅决,心狠手辣。因此,断不能在他的宴会上出什么岔子。否则,我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哦不,应该说,能不将我们巫地派灭门就算是万幸了。”
骆远行再次浑身打了个颤。
我十分满意地继续摇头晃脑道:“虽然你是巫地派掌门家九代单传的子嗣,却仍是敌不过人家卿泉堂主的一根手指头啊。虽然你也叫小堂主,但着实是差了有十万八千里不止的……”
骆远行一个激灵,终于忍不住打断我:“你……你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快……快说说有什么好法子。”
我故作高深地思索一番,心想着这次把他吓也吓了,贬也贬了,胃口也吊了,心中颇为畅快。于是,就着这畅快地心境,终于拐到了正题上:“你想想,什么地方的绝色舞姬最多?”
骆远行只手托腮,蹙眉认真思忖了半晌,遂答道:“当然是祁王王宫了。”
我摇头:“这王宫自然是绝代佳人集中之地,只不过并非我们寻常百姓可造访。而在普通市井之中,就在这方圆数里之内,还有一处,也是各色红粉佳人出没较多之地。”我缓了缓,加重语气道,“最重要的是,只需有足够银两,这些佳人便可信手拈来,为我们所用。”
“你你你,你是说……勾栏之地?”骆远行一脸愕然,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含笑不语,点点头。
“不行!”骆远行义正言辞地抗议道,“那些勾栏女子个个庸脂俗粉,舞姿也尽显淫诱之色,如何能当得起此关乎本派性命的大任!”
我微微一惊,悔思着是否方才将他吓得太狠,令他已不自觉地将那舞姬与阖派人的性命挂上了钩,只听得他顿了顿,尔后如蚊虫般哼了句:“再说了,掌门也没给我那么多钱请个才貌绝顶的舞姬啊……”
我轻嗤一声,这也正是骆掌门的抠门之处。不过那巫天派也不甚不人道,往往只知派活给我们干,酬劳却发得极少。不过这也跟本派接的活儿均没什么技术含量有关,无非都是些要么费体力要么费脸面的小事,譬如招募舞姬,外出讨债,混迹于市井探听消息云云。
我们还给某个副堂主送过水果,给某个堂主夫人送过锦帛。总之是数不胜数,数来就生气。
我回了回神,看着骆远行那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从充满希冀到黯淡无光,遂笑道:“这我当然知道,这也正是我选择青楼舞姬的原因之一。”
闻此,骆远行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瞬时又变得有神起来,直直盯着我等待下文。
我浅笑着继续道,“你可曾听说过,洛城第一舞姬傅潇潇?”
骆远行惊问:“粉黛楼的傅潇潇?”见我点头,方眼神迷离地喃喃道,“自然是听过。传言她芳华绝代,又携一身惊艳动人的舞技,曾屡屡被看客惊为天人。不过此女颇为清高自傲,不畏权贵,不重金银,向来卖艺不卖身,从来只为“有缘人”献舞。我听说洛城巨贾谢天宝公子曾不惜重金买其一舞,却频频遭拒,只因他未有一才傍身,得不到此女的欣赏。”
言及此处,他不禁将饱含期待的目光投向我,巴巴地道:“看来只能靠你了,你的琴艺尚可,指不定那傅潇潇听多了名家雅曲,一时耳朵发岔,刚好相中了你的小曲小调呢。”
嘿!什么话?!
我立刻站起身来,卯足了劲儿往他那金纹黑布靴上踩了一脚,尔后再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在他吃痛的“嗷嗷”声中头也不回地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