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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间城明月 ...

  •   “妈妈,我要冰冰!”一个约五岁大的小孩趴在一男子身上,稚嫩的小脸红丢丢的,细碎的软发被汗水固住,紧紧地贴在额头上,胖胖的小手憨憨地向前乱挥乱抓,似是要去够背着阳光弯着腰为她遮挡烈日的纤细身影。
      女子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汗水,甜甜地笑着说:“一会儿就能排到了。”
      小家伙嘟了嘟嘴,不满地回扑到男子的身上,留给她一个后脑勺。男子抱着小家伙,亦是弓着腰,为他遮阳,他眼里尽是爱意,目光由孩子转向了眼前的女子。那女子正全心全意地看着孩子。

      每年回岛的冰库开放时间尤为短暂,一经宣布,便是人满为患,队伍要排成长龙。家家户户,老老少少皆是全体出动,偌大一个间城却只有一个冰库对外。若要领到冰块,一刻不停地等上了两天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排队领冰的老百姓中暑的也不在少数,肖惟便是看上了这等商机,在此处设摊“行医救人”。
      瞧!生意又上门了!
      “大夫啊,我家阿旺这不是才擦了您这的清凉油,怎地又中暑了?”一个老妇人急匆匆攥着一个男孩的手就往肖惟的医棚里钻,汗水顺着眼角深刻的皱纹一点点滑到嘴角,张口喊叫的时候,嘴巴里咸咸的。
      肖惟横躺在长条凳上,手上的芭蕉扇不紧不慢地向他输送着一丝丝凉意,他懒懒地道:“鲁大娘,这太上老君的金丹都不是立马见效的,再等等,回屋睡会儿……再等等……”
      鲁大娘听了直摇头,“不是呀,大夫!我这小儿昨个儿便闹腾着说头晕想吐,我这不听了隔壁二狗他娘说了您这儿的油好,就跑来您这儿买了清凉油,回家就立马给他擦上了,可都第二天了……唉哟……这孩子……折腾啊!”
      肖惟烦躁地抓头,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极其不耐烦地说:“回去擦,接着擦!”
      他心想,这油要是有用就见鬼了,他拿樟脑油兑着猪油做的,而之所以人人赞誉关键在于他装神弄鬼地附加一句——这油不能见光,在屋里用。其实这不废话,中暑了避暑才是王道,这几乎人人皆知的道理,但在间城还真就没几个人知晓。这里四面封闭,有点医术的郎中全跑到壤城,剩下不过些坑蒙拐骗的江湖郎中,大多属于跳大神这一类的,这么一代又一代地被荼毒迷信思想,自然常识也慢慢地消磨光了。
      肖惟不否认他也是骗子,他也很爱钱,但唯一和那些人不同的是他不会害人。
      鲁大娘琢磨片刻,又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要不咱再加味药?”
      肖惟一听果然来劲儿了,“我跟您这么说吧,这清凉油可不是药,得要配上这‘绿茶’才能祛暑。”
      “这‘绿茶’要多少文?”
      “不要钱,您只要买上这一块香料,免费送您。”
      “这香料是……”
      “这是从环蜀岛进来的高级货……哎哎——您别走啊!……”
      鲁大娘听到外面的喧闹便寻去,肖惟着急地追着“到手的肥鸭子”赶出了医棚,外面吵吵闹闹,乱作一团,还殃及他放门口的一摞包装精美的清凉油,招牌也被打断了。肖惟心疼地一个个扶起,顿时火冒三丈。
      居然敢砸了我的招牌!
      肖惟握起拳头,正寻着始作俑者,便听到:
      “我们从昨个儿就开始排队,你这女人还要不要脸,要冰就去排队!”
      肖惟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便是在这块炙热的大地上,她被一群人指着鼻子谩骂,脸上却毫无表情,眉头连皱都没皱,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死死地盯着士兵身后的冰块。
      “这是在嚷嚷些什么?”一个身形丰腴的妇人风情万种地摇曳着身姿从冰库里走出来,人还未出现就老远远地听到了她尖锐的嗓音。与众人不同的是,她全身散发着一种清凉的气息,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身上繁复的裙裾一丝不苟。
      她轻瞟了一眼,原本嚣张傲慢的士兵立刻俯首低声汇报道:“这女子……”她脸上的表情随着士兵的汇报愈发地生动起来。
      “好,知道了。”她咧起嘴角,目光中夹杂着一丝狡黠,丰满的唇齿缓缓地吐出几个字:“周城人。”
      话音刚落,立刻一片哗然。
      “周城人”三字引起轩然大波并非轶事,在所有间城人眼里,周城人都是粗俗不堪的,而做出此等弃礼义廉耻不顾之事,常也。
      女子依然一语不发,她垂下明亮的眸子,从腰间掏出一个布囊,将里面二百金全数倒出,金条在炎炎夏日的炙烤下几欲融化,似乎还可以闻到那金条散发出来的“金味”。民众自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唏嘘不已,肖惟也看得眼睛发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嗒啪嗒的。
      女子在众人发怔之时便旋身入了冰库。
      “站住!”妇人丝毫没为这些金光闪闪的金条驻目,嘴角扯出一抹狐笑,“周城人也敢来撒野,把我这扈十娘当什么了?”
      “该给的我一分没少,不过借你冰块一用罢了。”是的,只要你有钱,在间城就是大爷,是皇帝,是神,稀缺的冰块也不例外,无需排队便可取得。这座城就是这般的。可是却惟独对于周城人是例外,当你降生于周城便注定了你一生的卑贱。你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置身于此,却无法改变世俗对你的蔑视。
      “好呀——好呀——”扈十娘拍着手,眸里闪过一丝冷意,“来人,把此等刁民抓起来!”她环着手,眯着眼,虽身旁丫鬟为其扇着扇子,脸上依然忍不住泛红。
      ——她很激动,一种嗜血的激动。

      肖惟眼看,不好!我的财主!
      “这是我大姐,不是什么周城人。”肖惟上前搂住那女子,亲昵地对她笑笑。“十娘,您别误会,我姐就这脾气。”
      扈十娘心里清楚,这女子分明就是周城人,前来窃取我城的冰块,却也拿不出证据,更何况眼前这小子……呵,她惹不起。示意士兵把钱收起来便愤愤离去。
      肖惟笑嘻嘻地对她说:“走了,去拿你的冰块。”
      那女子眼里带着十分的谨慎,她审视了几眼径自进了冰库。
      “哎哎——你连谢谢都不说一声?”肖惟拉住她,带有几丝痞气地说。
      “感谢,在下有要事……”她停顿下来,似是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却也将错就错:“他日如有所求定当全力以赴。”
      肖惟吹了吹口哨,吊儿郎当地甩着一根布条,不急不忙道:“急,真急!我敢保证,没有我你还未出城门冰块定已化尽。”
      终于,急匆匆的脚步停了下来。天气实在太热,短短百步的路程,包裹冰块的棉布就已经浸透,如他所言,她无法把冰块带出去。
      肖惟见她顿足犹豫,眸子亮了亮,满心欢喜地跳到她面前,“我叫肖惟。你给我十金,我保证现在是什么样的抵达还是什么样。”
      ……

      肖惟一路上都是絮絮叨叨的,像是个女人,话特别多。事情也特别多。时不时就要跑趟茅厕,赶路久了又嚷嚷着要休息,见到好玩好看的又得停下……延迟了不少时间,这让她十分不悦。而肖惟却道:“别急,三日之内城门都不会打开,赶那么急,反正都出不去,还不如多玩玩。”
      他说得确实在理,这几日朝廷正在举行大型的祭祀活动,为这三月滴雨未降的壤城求雨祈祷,城门不得开启。这事,她也知道,周城人都把这场祸患归结为壤城人自私自利奸诈贪婪所致。
      “嘿,美女,怎么称呼?”肖惟手上拿着一串糖葫芦,东张西望,随口问道。
      她侧目,见肖惟满嘴的糖浆,轻声道:“只不过一个称呼,随你好了。”
      “如此洒脱?不行不行!你要跑了我找谁要钱?”
      “你唤我阿青即可。”
      “姑娘家不都叫个花儿啊燕儿啊的?怎取个这样的名字?”
      阿青一愣,随即一笑,“名字而已,上口就行。”
      肖惟听了此话,若有所思,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嘴巴也闭上了。
      阿青诧异,她不经开始打量身旁的肖惟,他缩成一团,头低着,手环着自己。如此,他才到她的肩膀,阿青自知她的身材绝非高大之人。他大约是她见过最娇小的男子吧。
      如此沉默的肖惟,她还真不习惯,抬眼见身旁的“来福客栈”,毫无商量的口气:“我们就在这儿住下吧。”
      肖惟被打断,朝着她的目光望去,立刻跳脚,叫嚣着:“这是土豪住的!要我住这儿还不如杀了我!”
      阿青失笑,“那对面这家如何?”
      肖惟立刻眼睛放光,点头如捣蒜一般,蹦蹦跳跳地跑进去和老板商量着打折什么的。
      见他跑了进去,阿青脸色立刻严肃,赶着马车离开了这里。阿青自知这样的行动切不可结伴而行,她只能丢下他了。
      她选在了一间奢华高档的酒楼休息,只为那穷酸的家伙定不会找到这里。
      她点了些山野菜,一两小酒,独自一人细细享受。停放马车之前,她特意检查了冰块,竟然丝毫未化,依然晶莹透亮。这小子的箱子果然厉害。

      第三日,她乔装作一翩翩公子,白衫青褂,在城门开放前静等着。她有想过,肖惟应该会在这里堵她,却是等到正午城门大开之时也未见他的身影。
      间城的城门向来是出易入难。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这边城人都涌入进来,那不得大乱?因而这门槛自然是越来越高,有的人不惜卖儿卖女也要凑足那过门槛的二百金,更有甚者,宁愿砍断自己的双臂就为了到间城为奴为婢。
      阿青站在城门旁,看着一个个排队的布衣百姓,她数了数,十个出城的人里大约有七个是双臂全失之人。她并非胸怀天下却也断然生出几丝悲凉,身体发肤授之于父母……
      忽地,远处惊起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一断臂的肥胖妇人发了疯似的往外冲,脸上布满惊恐,眼睛珠子里血丝肆溢,因为失去了双臂,她仅能凭靠着身躯冲撞开人墙。就像一头发飙的野兽,士兵见了都腿软,一个个竟然产生了退意。
      场面失控,妇人终于快要成功,却在刚冲出城门的一刻被一支箭射中了大腿,重重地摔倒,围观的人群立刻散开。
      阿青朝着烈日当头的城头上望去,一人正拉着弓,宣告着那支箭的警示之意。以及这决绝不可侵犯的法令条文。
      他缓步下楼,行至中央。阿青终于能够看清他。
      他的周围有四五个士兵跟着,从他的打扮看来,当是海官之类的人物。这个人行走之间,气度不凡,五官也极其俊朗,眉目清亮,最显眼的莫过于额头上那道疤痕,约一寸长,颜色接近于皮肤的黝黑色,微微泛着粉红。
      “纵有万头猛虎也不可退半步——”他冷意决然,眼里泛过一丝狠意,很快又抑制下来。趋步,眨眼的工夫,他便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头指向地面,一众士兵皆俯首跪拜。
      阿青亦是随民众即刻跪下,埋没其中,脑中的画面还停在那妇人被射中摔倒的那一幕,连撞击在地面发出的闷响声还环绕在耳边。
      “好!好啊!我间城一干士兵竟被妇孺吓退。”
      这话炸在空气中,冻结了所有人的思考能力。阿青回神,将头埋得更低,不敢直视,只听到一把刀拖在地上,刀头刮出一段“吱吱”的声音,刺耳尖锐,那声音像刮在人心口上,拉出一道长口子,不由地让人屏住呼吸,等待宣判。
      直到——
      一声惨叫。
      阿青忍不住抬头望去,领头的红衫士兵被截去一只大腿。他倒在血泊里挣扎,却不忘记嘴里含糊道:“谢……谢……不杀……恩……”
      当阿青被这一血红怔住之时,那人又将视线转向身后城门处,众人刚舒一口气,心又紧张地提到嗓子眼,跟随其目光来到了那妇人身上。
      她还在爬,没有双臂,再加上一只受伤的腿,可怜至极。而血水浸透了她的裤腿,在地上生生拖出一条血印来,触目惊心。
      阿青看着那人一步一步靠向妇人,心也一点点沉下来。
      他弯腰,拿走了她衣襟里的布包,转身离开。看样子是放她一马,同时表明他已经仁至义尽。
      妇人却又折回来,强忍着腿上的疼痛,给那人跪下,不停磕头,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阿青离得太远,听得不甚清楚。那人毫不理会,开放城门,回归原先的秩序。

      阿青深感心惊,但也顾不了那么多,牵着马车出城。
      不过出城并不顺利。
      一个身穿红衫的士兵伸出手,一把刀挡在她面前。接着那人又出现了,意气风发,似是刚才的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马车,默不作声。
      阿青顿悟,将手里的布囊自自然然地塞过去。他自是不必亲手接去,示意左侧的士兵打开。里面的东西晃眼得不得了,是一尊实实在在用黄金打造的佛像。那人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可他最终还是沉住气,十二分的打量,将金佛推回。
      他身旁的人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指着她身后的马车,恶狠狠地说:“这里面装了什么?”
      阿青不慌不忙地回道:“只是一些果子,小的做些生意罢了。”
      那人嘴角不由地挑起一抹笑意。商人?商人,金佛,是有那么点意思。但大约她不知这金佛的来历,不然她怎敢如此明晃晃地拿出来贿赂他。
      可惜了,哼——
      他开口,“车留下,人可以离开。”
      阿青心头一紧,糟糕,少顷,她又恢复镇定,试探着说:“官爷,这批货是订好的,倘若不能如期到达免不了要赔上大钱。您看冀州府新进了一批香料,不如随小的去看看?”香料在回岛是上等物品,在有的地界上比钱来得珍贵得多,她在加码。
      冀州府?胆子可真大!连皇家的东西都敢动了!
      “这就不了,倒是这车里的果子让在下多番垂涎,天气太热,手下的弟兄们都渴了。敢问姑娘可否借几个果子让他们都滋润滋润?”他边说边漫步至她身后,手掌一直摩挲着马车后的箱子,几颗晶莹的水珠沾上了他的指尖。他享受般的闭上眼睛,鼻尖若有似无的呼吸令人心跳加快,再加上他美好的容颜,这一瞬就似那笑靥如花的毒心女子,令人沉醉,却也致命。
      “嗯……真是冰凉!”
      这句话从他口中轻轻地滑出。阿青感觉她的眼皮忽的跳了一下。
      “官爷,小的这几个果子可入不了您的眼,不过是些山野果子,酸涩味苦,都是卖给间城那些贱民的下等货,等赶上了下批运送的荔枝,那才是真真的好,特地从大陆运送过来的,皮薄肉厚,味美多汁,到那时,我给您特意留两箱,您看成不?”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一直不停地撵着那滴冰凉的水珠,直到它彻底蒸发。
      “行了,既然人不走,那东西和人都留下。”他朝着她冷笑了几声,“听我命,今日城门即刻起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接着便转身离开,他倒要好好查查这“商人”。
      而他身旁的那个下属立刻领悟,厉声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阿青懂了,原来,他早就知道箱子里的东西。
      有人告密!她脑袋里立刻闪现出肖惟那张“天真无邪”的脸。越是可爱就越是可怕,范青无数次揪着她的耳朵提醒她,可她还是学不会。
      她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眼里顷刻间注满了恨意及难耐,不甘地咬紧嘴巴。就差那么一点!
      忽而,他回过头,给了她一记嘲笑。他笑那么刺眼,显得他那块疤痕明晃晃的。他不语,阿青却能读懂:你在我眼里比蚂蚁还要小,跟我斗。

      同时——
      远处传来——
      “哎!等等!不能把她给抓了去!她还欠我十金呢!”
      一个娇小的人儿着急地挥手,慌慌忙忙地向前跑,腰间的裤带还未系紧,随着迎面而来的清风飘浮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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