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主沉浮》灰讳如

2、飘渺水云间（二）

　　宛戈躺下，歌舞也都被遣散了。一时间整个大殿空荡荡的。
　　岁月催人，不知不觉宛戈已近二十五了。
　　对于这几个性格迥异的小女孩，宛戈又爱又恨。爱得想变成一个慈爱的母亲，与她们一同玩乐戏耍，共享天伦；可又恨不得将她们几个狠狠地打一顿，用皮鞭抽她们，用冷漠虐待她们，用冰冷的墙壁幽闭她们！
　　她突然想起，在许多年以前，自己也曾是一个单纯快乐、古灵精怪的小女孩。
　　可是！为什么，现实总是给自己带来一场又一场噩梦！
　　世人都说，玉宛戈武功独步天下，拥有了江湖中人所希望拥有的一切！
　　世人都说，玉宛戈美貌冠绝天下，拥有了天下女人所希望拥有的一切！
　　她还拥有了这世上最令人倾心的男人的爱情！
　　她的脸，高雅，冰冷，一个轻轻的微笑便能击碎男人的心脏！一个坚硬的眼神就能令人望而生畏！
　　她是独步天下的风云人物，是世间的不朽传奇，也是武林名门正派们觊觎和唾弃的对象！
　　她是魔鬼，冰冷的魔鬼，江湖人都说她冰冷如寒铁一般令人害怕！
　　可又有人说她是疯婆子！近不得也远离不得，爱不得也恨不得！这人世间任何的女子，都比她温暖，比她柔情！
　　可是她似是又有一种特别的魔力，摄人心魂的魔力，即使她只是在黑夜里出现了不到一刻钟，也足以点亮整个星空。虽然这样的星空，是那么清冷，那么令人不寒而栗！
　　许多年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变成这样冰冷的疯婆子。
　　她也不知道何时开始，这张绝世的容颜上面，多了几分寂冷和憔悴。
　　念着这一切，玉宛戈不知不觉便独自睡去了。
　　靖儿房里，侍女帮着靖儿处理完伤口便退下了。姑姑没有仔细吩咐她的禁足是不是因着流星的惩罚而减去了，也不敢擅离了屋子，毕竟自己是犯了错的人，何况自己是三人中年岁最大的。
　　雪寻被灵羽送回了自己房里，却一直啼哭不止。
　　“姑娘为何哭得如此伤心？”灵羽问道。
　　雪寻却不答，只是一味地哭着。
　　匪阳殿里，流星提着笔，对着纸张一顿乱画。流星本是记性极好的人，姑姑教的几句诗文，流星早早地便记在脑子里了。只是，光记性好是没用的，只怪平常跟着姐姐们没有好好学写字，如今倒是一个字也写不下来。流星愣愣地对着这一堆鬼画符，没多久便趴着睡着了。

　　转眼到了第二日，大殿里的歌舞又照常升起了。
　　匪阳殿的门被推开了。流星懒洋洋抬起头，不想竟是“大师姐”。
　　惜秦拿着几个枇杷进来了。
　　“你怎么来了？”流星问。
　　惜秦只是不说话，递给流星一个枇杷，接着自己也开始剥了皮吃了。
　　“那个芷娴是与你一同来的吗？”流星再问。
　　惜秦吃着枇杷道：“嗯。她叫小七。”
　　流星一边吃着枇杷，一边从腰里掏出一片玉佩，道：“昨日与靖儿她们在回来路上捡的，本是要交给姑姑，可是姑姑瞧也没瞧，刚好四片，便予一片你吧。”说着便把玉佩塞进惜秦手里，“你与雪寻面上相似得很，不过雪寻老是哭，这点你倒跟她不同。”
　　“你在写什么？”惜秦问。
　　“写诗文。昨日偷偷跑出去，姑姑罚的。你会写字吗？”
　　惜秦摇了摇头。
　　等过几日姑姑肯放我出去了，我便领你一同去果子林玩！”流星道。
　　“可以带上小七吗？”
　　“带上便是了，人多才好玩呢。灵芸姐姐总是不肯与我们玩耍，平日里就只有靖儿和雪寻同我玩。”流星说罢啃了一口手中的枇杷。

　　没过几日，宛戈便解了几人的足禁，流星的诗文最终还是没能写出来，不过看在她背得顺溜，姑姑也没太计较她。
　　这一日，流星立刻携了惜秦与芷娴一同于果子林玩耍。才不久天色便暗了下来。
　　忽地，林子的一边亮起几朵星灯。不一会儿，闪闪的星点愈发多了。靖儿忙呼道：“快看，萤火虫！”
　　流星几个着迷似的便往前冲去。
　　不久这流萤便充满了整个林子。流星欢快地与靖儿、雪寻戏耍。
　　“惜秦，快来啊！”远处飘来流星欢快响亮的呼叫。
　　惜秦只是不动，牵着小七的手，望着这漫天飞舞的萤火，似是觉得这风景确实美极了，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靖儿从远处跑来，将惜秦与芷娴也拉着一起玩耍，不知不觉几人跑得有些疲了。
　　靖儿道：“跑得身子都热了，我去摘一盆李子来吃。”
　　不一会儿便摘了李子召人洗净了吃。
　　几人坐定。
　　“姑姑还是最疼我们几个了，备了这样的惊喜，好生欢喜，本还愁着以后再也见不着这么多的萤火虫了！”靖儿道。
　　雪寻点了点头道：“对啊对啊！”
　　流星笑着道：“姑姑平日太严肃，记得小时候姑姑抱着我，有时候我什么都没做，姑姑却无端端对着我发火。不过我终究觉得姑姑是很疼我们的。”
　　接着又道：“靖儿你腿上的伤好些了没有？”
　　“本就伤得不重，那日包了药第二日便好了。”
　　一边候着的侍女灵芸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姑娘说得似是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似得。”
　　“星儿本就长大了。”
　　惜秦见着靖儿腰间发光的玉佩，便道：“如此好的光景，有个愿景甚好。”
　　靖儿拿出腰间的玉佩：“我最喜欢会发光的东西了！”说罢便许下愿望：“我希望所有我爱的和爱我的人都能在我身边，大家共同进退，一同成长到老。”说完转过头问雪寻：“你可有什么愿望没？”
　　雪寻回道：“姐姐们说愿望说出口便是不灵了。我似是没什么愿望，只希望安安静静过日子便好。”
　　流星道：“甚好甚好，只是总是待在这一处地方，虽是清净了，可是待久了总是会闷的。我听得教曲子的姐姐说，这山外面才叫好玩。若是有机会，我必要跟着姑姑出去瞧瞧，吃吃山外面的果子呢。”说罢便咬了一口手中的李子，逗得大家都笑了。
　　惜秦道：“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比不上这宫中的。”
　　接着黯然道：“我希望能够像师父一样习得绝世的武功，保护大家，”转身对着小七微笑道：“保护小七就好了。”
　　“说起武功，姑姑的功夫天下无人能敌。听姐姐们说过几日我们便要跟着姑姑习武了。”靖儿道。
　　“我才不想学这些打打杀杀的呢！姑姑到时候又像逼着我写诗文一般催着我习武了，想想便心烦得很！”
　　雪寻也突然打趣道：“我猜你到时候一定又要挨着姑姑的罚了！”
　　“才不会！……”
　　“……”

　　不知不觉过了半月有余，果子林里轻松愉快的气息慢慢退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剑气。四个女孩跟着宫里的姐姐们学习平常的掌法已经有十多天了，这一日，宛戈来到林子里。
　　今日宛戈的心情也似是特别好，清冷肃杀的目光中突然多了一份温婉，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有一丝爱意流转。
　　流星、惜秦、靖儿、雪寻几人也恰好换了新习武的衣子出来，几件衣裳制了许多终于制好了，一边的灵翼与灵芸帮忙伺候着打理几人的着装。只见流星一身暗金色缎衣上覆着几层轻薄白纱，白纱下隐隐可见几只浮动的花纹；头顶却挽着一副男子的发髻。流星本就生得一对剑眉，仔细瞧来，这一身装束倒衬得她英气十足，颇有几分侠士之姿。
　　可惜那双清澈而略娇嫩的明眸却一下暴露了她的女儿身。
　　惜秦着的一身暗金色缎衣上覆着的是黑纱；头顶一副简单的女子发髻，大多数头发却垂在腰后。一对剑眉下配得好一双丹凤眼，眼里透着几分清冷的坚毅。虽是平常江湖女子的装束，却比流星更似男儿。
　　这股英气，似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而此时靖儿正对着白衣的雪寻打量，稍一会儿说道：“雪寻今日穿得好似天人一般！我这身红底白衣，总觉没有雪寻的好看！”
　　此时雪寻一双娇羞怯生生的眼睛垂下来看自己的衣服，正是十几层轻纱制成的，轻薄无比，拂一拂手便似轻云飘过一般。
　　灵翼瞧着即刻欢喜道来：“似是两对金童玉女一般呢！甚有风骨，姑娘们果然是宫主仔细挑来的，果然是俊极了！美极了！”
　　话毕几人便开始跟着教导姐姐习武了。
　　宛戈却只是一只手扶着榻瞧着，没有太多话语，眼神偶尔似是有情般含情发着亮光，偶尔又似是如黑夜般地深沉与冷。在宫里的日子，她是高贵的，精力充沛的，日理万机的，可是每每见着这几个孩童，她的眼，却总是不经意流转出几分寂寞。
　　寂寞，令人心疼的寂寞！
　　高处不胜寒，如今这几个孩子，能够一起玩耍嬉戏，一起练功，一起成长，快乐如公主一般。而自己，虽然拥有了江湖人所期待的一切，也拥有了这閟宫里所有女子的尊崇、爱戴和臣服，可是，自己，本来快乐如她们的自己，为何一路成长得那么孤单？是从几时候开始，自己再也无法像身边这些孩童、这些女子一样，肆意欢笑了呢？
　　待得几人整好了衣衫，只见宛戈只身飞起，使出一招移形幻影，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宛戈的招式却已使完了。许久众人才回想起眼前曾晃过三五个宫主的身影，身边一排侍女的盘发却早已散了一身，而宛戈却已经稳稳地坐在榻上。宛戈年轻时候的轻功已是天下一绝，其后来习得的许多掌法，也多结合轻功加以运用和发展，可攻可守，进退得宜，别人还未起招之时宛戈已经将敌手的人头击落。
　　宛戈随即又使出一招幻影迷踪，才一眨眼时间，果子林里便扬起两圈尘埃。尘土还未落下，众人面前却出现一幅绝妙的景象，一边可见宛戈正使出各种各样绝妙的武功招式，一招未完，另一招又起；而另一边宛戈明明就悠悠地卧在榻上。待到那“宛戈”的招式都使完后，一阵雪花洒落下来，眼前正在舞招的“宛戈”便不见了；而后随即又一道流星向前方闪过，一边的百年老树微微晃着，随即枯死了。
　　平日里宛戈总是独自练功，有幸能见得其出招的人甚少。后面连着幻影迷踪出的两招，分别是幻蜃成雪与幻影流星。
　　此时众人已经顾不得自己披着头发的样子有多么丑陋失仪了，只是一味地傻傻地站着，似是惊魂未定，又似是有幸瞻仰这样绝妙的功夫，忘了如何爆发出内心的兴奋和激动！
　　宛戈的轻功和掌法，最早闻名于四年以前。关于她掌法精妙，轻功绝世的传说，最为一些江湖小生所津津乐道，也最为那些江湖中有些威望的人所忌讳！
　　有人传言。江湖枭雄向问天曾与其交手，玉宛戈似觉得乏了，使出一招幻影迷踪，徒留下一句“没得闲暇与你纠缠！”便不知去向了。
　　有人传言。那年，各大门派联合讨伐玉宛戈，称呼其一介女流，竟然掌控这江湖盛衰兴替，江湖怎么能由女人说了算！几千人聚在那飘渺峰下，黑压压似一群谄笑的豺狼。她便使出一招幻蜃成雪，耍得那群江湖傻子在原地对着那蜃景胡乱打斗。当“玉宛戈”终于被人击得满身是刀伤满身是剑痕，而众人也才稍稍缓一缓收了收疲惫竭力的身体，以为终于将她拿下时，不远处却传来几声玉宛戈嘲讽的大笑，而眼前这女人挣扎反抗之姿还在，吓得众人魂飞魄散！几万人自乱作一团，纷纷踩踏着别人的身体逃跑了，只留得玉宛戈清亮而又得意的声音在山间回响。
　　也有人传言。有一年，玉宛戈与一女人于雪山上打斗，那女人功夫底子似乎也是不低，与玉宛戈纠缠了许久，而最后玉宛戈出了一招移形幻影，那女人似是被千万人从各个方向击中了一般，虽未见着身上有带血的伤痕，可那身体却已瘫软下来，似是一生都将是个废人了！
　　还有人传言。那年，玉宛戈使出一招幻影流星，便一道剑光似的冲上了飘渺峰，到了水云间，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云雾缭绕处便传来几声爽朗的大笑，“哈哈哈！果然是一处绝妙之地！”
　　而这许多传言，至今仍未被人证实，因为至今都无人真正有幸看清她是如何出招的。
　　过一会儿几个小女孩爆发出几声欢叫：“姑姑好厉害！”
　　“星儿也要学！”
　　“靖儿也要！”
　　宛戈徐徐道出两句：“你们每人各学一招精进之即可。”
　　旁边为首的灵芸早早已带了散发的侍女们下去，换了一排人在林子外候着。而流星几人则在果子林里跟着宛戈习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