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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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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淡童年
三天的元旦假期过去了。
“啊……阿嚏!”
“宫琦,第十五个啦。”
我差点由重感冒转成肺炎——在水里淹了半天差点死掉,深更半夜又跑到船头吹冷风,已经两个星期无好转迹象。大家对我的同情已经麻木成了幸灾乐祸。
我扯了些卫生纸。“唉,世态炎凉啊,久病床前无孝子。”
“哎,说到孝子……”弥芸从床头拿过一个日历道,“我妈过几天就生日,你们说我给她买什么礼物?”
“我一点经验都没有。小时候她总说:‘你学习好就是礼物!’”
正玩荷兰猪的邱天叶从下铺探上头来:“然后呢?你就十几年没给她送过生日礼物?”
“……如果你不把我的成绩单算进去就是了。”
林童哀叹道:“原来你妈那么有名的侦探都和我妈一样,她说‘如果你考不到600分我就不许你上大学’!”
“姐妹们别东扯西拉!快帮我个忙啦……”
“结果我们那里高考满分750,我得了六百零一,刚到分数线……”
“阿童!!”
“好好好……”她慌忙住嘴,冥思苦想了半天说道,“这还真有点困难叻,给你妈妈买条项链?”
“她的首饰都可以把头压弯了。”
“衣服?”“她只穿名牌,我还买不起叻。”
“买点收藏品?”“买什么?”
我玩笑着插了句嘴:“过几天要在上海金贸大厦拍卖的黑珍珠‘童年’,你买吗?”
“大小姐,你当我买得起吗?!身家不足亿是不能碰的。不过还有一个人……”
叶子插嘴:“艾琳亚德拉除外吧。”
一个星期后的周末,我们三个人被弥芸拉到步行街买东西。春节快到了,原本每天都拥挤不堪的步行街更是一副要被撑死的样儿,两边上世纪的租界洋房看得岌岌可危,似乎是差点被挤垮。我们被人推着往前走,街道上只能进不能退,否则转身时要承受巨大的阻力,然后双脚悬空,倒霉的话就被推倒了(我突然特别支持计划生育政策啊!)。
“天叶,你说这鞋子怎么样……”趁她们砍价的时候,我走到店外的书报亭,从我身边走过的几个人似乎正讨论那颗黑珍珠。“你觉得这样的安全措施可靠吗?”
“我觉得有点悬。反正我是不太相信他的话,那么说应该只是掩耳盗铃之类的蠢事……”
我拿起一份日报,一眼看见头版头条的红色巨大标题,旁边一张照片——
“艾琳亚德拉觊觎‘童年’黑珍珠?!”
我的脑子里瞬间惨白一片,还没回过神,听见报亭的老板朝我叫嚷:“小姐!你再抓的话这报纸就废了!”
我猛然惊醒,低头一看,报纸被我捏成了腌菜,还发出破裂的声音。“哦……啊!对不起!”我迅速付了钱,逃开旁人惊奇的眼光转身猛冲回店,一路上撞到了一大批人。
回到略微宽敞的店里,我把报纸展开,把那报道从头到尾仔细读了几遍:
“……黑珍珠‘童年’至今已发现一百二十年,光泽已黯,但其久远的历史,纯净至极的质地,完好的保存和华贵的外形仍使它被冠以‘珠之后’的美称,并连续七年创下珍珠拍卖的最高价。日前传言克丽斯汀拍卖行收到一封挑战书,而发出挑战书的人,便是世界著名的大盗艾琳亚德拉!
……
对于该传言,拍卖会中方负责人说:‘这纯属无稽之谈,我们的安全工作做得非常完善,况且这几天我们没有收到陌生信件……”
接下来就是那些无聊家们的东扯西拉。
“哎,琦!”叶子把我一拍,我回头,她们已经买好了东西。“看什么呐?”叶子拿过报纸,看了一会儿就对我说:“我们买东西时,那些柜台小姐呀,个个都在谈这个事,今天的报纸销得飞快,我打赌那些卖报的可赚了!”
我指着报上的照片问:“这是……艾琳?”
那三个渣人差点没把血喷我一头:“亏你是名侦探啊,艾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是大名鼎鼎的美女啊!人家都说她可以去竞选Miss Universe了,你居然还!……”
“我真的不知道!能对犯人面貌过目不忘的那个人不是我,是我哥,宫诚!我只晓得她的衣服是黑的……而且这照片是逆光照的,背景就一月亮,全身漆黑,我只能看见轮廓而已嘛……”我看着那张照片,艾琳在月亮的光芒之中,如同一只蝙蝠般优雅轻盈地飞过。
她这样的身段……我怎么觉得好象在哪里见过,好眼熟啊……
“小姐,你的哥哥是……宫诚,我没听错吧?”我突然听见一个陌生人朝我说话。我们吓了一跳,一看四周——刚才我们的争论声音太响了,以至刚才还喧闹着的店里安静了不少。那个向我提问的服务员嘴张得能放个茶壶,四面八方的好奇和压力迎面扑来……
“那你不就是……”
“啊,没什么,我没哥哥!”叶子双眼瞪得溜圆。“不是啦,他……”我抓耳挠腮语无伦次,面对嫌疑人撒个谎连眼睛都不眨的本事,顿时丢到太平洋里去了。“她、她的哥哥不是宫诚……她哥哥是……是工程院的研究生!是工程院的啦!……”叶子竭尽全力圆场,三个人一面傻笑着一面把我往门外拖,赶紧拦了一辆的士回宿舍去了。叶子一路都阴着脸批评我应该锻炼一下撒谎,我没搭理她,心里一直庆幸哥哥不在场:要是他听见我一句“我没哥哥!”就毫不犹豫地把他“咔嚓”掉了,我回家就没好果子吃了……
我在中途下车,又搭公汽回家了。家里没人,我自己看起电视来,结果把电视台全换了一遍,都在讲艾琳和那黑珍珠。我心烦得要命,狠狠地把电视关了,转头去上网。过了十分钟,□□上有人找我,是爸爸妈妈。
“爸,妈,什么事?”
“囡囡,我是爸。你知道艾琳和‘童年’的传言了吧?”
“何止听说,我都快烦死了!国内有关她的报道铺天盖地,那些负责人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艾琳的信是岂是玩笑?”
“丫头满有长进的。不错,从我们的消息网得知,艾琳的确发了挑战信。”
“内容呢?”
过了一会儿,出现了两行字:
[当二十岁的圣女贞德死于火刑时,我将沿着黛安娜走过的路,带走童年珍珠。
如果你们找不到与我对抗的福尔摩斯。
艾琳亚德拉]
我一个字都不懂。爸爸说;“还有一件事,我们打听到在那些参加拍卖会的人当中,有一个人的目标不在那些珠宝上——而是艾琳,他是那些戴长生锁当中的人的一个!”
“难道他要暗杀艾琳?”
“这还用说吗?所以,这次你们要抢在那个人之前把艾琳抓到!当然,如果你们抓不到她,那就只要保住她的命就行了。”
果然是这样……他们终于要对艾琳下手了。
“宫琦!你就不能专心一点?!这是你在课上切错的第三个器官了!”
教授突然朝我大发雷霆,“你已经连着三堂课心不在焉的了!给我留堂!把你切错的刀口缝起来!还有,明天把课本里所有的器官都临摹一张图交给我!”
他气得差点说不倒普通话了。周围的同学偷笑个不停,我愣在那里,呆呆听着教授的训斥。我第一刀应当从右胸下刀,却切到了锁骨;第二次,我应当检查肺中有没有硅藻生物,却切到了气管;第三次,我应当检查舌骨有没有断,却切到了……自己的手指头。
下课后我们向宿舍跑去,当我们收拾课本和用具时,叶子笑我:“宫琦,那刀再快一点,你这手指就没了!现在可倒霉,不仅挂了彩,还要留堂!”
“无所谓啦,那点小伤口,我几秒钟就缝好。至于解剖图……”
“你那速度就比光还快!”林童从上铺拉下一叠书,“五分钟一张,而且画得和印刷的一样!不过今天你是怎么回事啊,平常那么熟练的……”
“那是我没受伤的时候。现在恐怕我十分钟都画不好一张咯。”我用创可贴把手指包住,匆匆忙忙去上化学课。
离拍卖会只有两天时间了。到时候,全世界会有成千上万的名流到这里来,聚集到金贸大厦去参加拍卖会,安全是百分之百的,但是那个艾琳亚德拉,她就像水一样无孔不入……不,就算没有孔,她也能钻进去,然后全身而退!
“哥啊,我说你没自杀吧!你在浴缸里泡了两个小时啦!”
我在门外站着,等他出来我好打扫卫生。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不对头啊!”
“有什么不对的!难道你掉了层皮吗?”
“不是,贞德死的时候只有十九岁,这里怎么是二十岁?”
“……”
“她有什么足迹呀?”
“……”
“我觉得后面这句话可能是讲她的来临方向吧,前面大概就是时间了……可是怎么不对呢?”他就这么一面抓着头发一面唠叨着回房间去了。
“妈呀,总算清静了。”我埋头继续拖地。
今天晚上十二点,金贸大厦最高层,包括“童年”在内的一场拍卖会在那儿举行。我始终对拍卖行所挑选的时间感到不可思议,怎么要深更半夜地进行拍卖呢?夜里既不安全又很容易造成精神疲劳。
“只有在夜里,童年珍珠才会发出最灿烂的光彩,也才能证明我们的安全工作做得多么到位。而且你不觉得,夜里才能反映出大上海是多么繁华和现代吗?我们可是在与东京的竞争中才把拍卖会举办权夺来的。”
哼,真是形式主义者。
现在是夜里十点。大厦下挤满了记者和警方人员,人潮汹涌,门口的红地毯上每几分钟就有数十人迎着闪烁的镁光灯慢慢走来。虽然时间很晚,但他们没有一点点倦意,依旧容光焕发,笑容满面。黄浦江上有直升机来回搜索盘旋,金贸大厦的风头和光彩一时盖过东方明珠塔,可是……有几个人知道珍珠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呢!
十二点,拍卖会开始。“哥,现在是钻石橡果王冠。”我监视着拍卖会进程,哥哥和警方的密码研究员在一边研究暗号。
一个小时……会场一直很平静,没有人离场,没有人打瞌睡,拍卖师、负责人、买家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叫价。
又一个小时……仍旧没什么事,多了些直升机的声音,少了些记者喧哗。
现在是午夜2∶25,拍卖会将近尾声,只剩最后一件珠宝了。没有人说话,偌大的会场中,空气凝聚在拍卖师的手上——他面前是一个用黑布蒙起的长盒子,伸手一掀,露出贴有弹力纤维防弹网的钢化玻璃保护层,里面……
“这里,就是著名的‘童年’黑珍珠!!”
拍卖师仿佛也在为自己能拍出这样一件绝世珠宝而自豪万分:盒子里铺有白色天鹅绒,上挂一条黑珍珠项链,造型是V形,中间挂有一枚最大的珍珠,周围坠着些小珍珠,少说有三四十颗,但合在一起估计也不过那大珍珠的五分之一——最大的,就是“童年”,自然高雅地泛着黑色光彩,闪耀的纯净和天然完全概括了它的名字的含义,仿佛戴着手套去碰它,都成了一种污染。
“我的天啊!”“那就是童年么?!”“太漂亮了!”大厅里可以听到各种语言的不同惊叹声,众人的眼睛都瞪得和那珍珠一样圆。
哥哥突然叫我:“宫琦!你记不记得圣女贞德是什么时候死的?”
“好象……1429年5月30日,那年她十九岁……”
他突然一拍桌子:“我明白了!”
“1429年贞德十九岁,那么‘二十岁的圣女贞德’就是1430,就是两点半!这里的黛安娜不是黛安娜王妃,而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妹妹月神黛安娜!就是指她沿着月亮,由东向西而来……”
话没说完,大厅里突然灯光一闪,瞬间全灭,金贸大厦陷入漆黑,会场里同时响起一轮惊叫。
“快!保护珍珠!”杨警官的声音在不远处大叫起来。我耳边突然飘来一声清晰的冷笑,我悚然一惊,伸手一抓却被她闪了过去,然后,台上的拍卖师一声惨叫。跑步声,直升机,以及枪和子弹碰撞的声音表明他们已经将这一层楼的出入口堵死。我拿出自己随身的手电筒跑到配电房,卡一声将电闸推了上去——
整个金贸大厦里发出惊恐得难以压抑的尖厉惨叫,拍卖师从前台摔到了第一排,不少要冲出去的人被挡在门口,没有人的脸上不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都惊恐到以为自己在做梦:大厦周围,警方布控得连苍蝇都飞不进来,守在外面的人没有人看到什么可疑人,但珍珠已经不见了,而艾琳连影子都没有出现!
“警官,请您让所有来宾包括拍卖行人员接受身体检查!”
“可是那么大的盒子,她怎么会放在身上呢?”
哥哥狡猾地一笑,低声说:“我要知道的不是盒子在谁的身上!艾琳她不可能是刚才进来的,所以必定是事先就混在人群中了。虽然她是伪装高手,但有的东西是不能靠化装改变的,比如性别身高或其他特征!尤其是女士,要仔细检查!”
接下来的不用说也知道。那些进入了拍卖场的人全部搜身后,却一点艾琳的痕迹也没发现,珍珠也是毫无踪影。那些名流们怨声载道,指责拍卖会的安全工作极其不完善。那些记者也像是有顺风耳似的眨眼又将大厦包围了起来,叫得人心烦,可是警方又不好将他们放走,一头应付他们,一头应付记者,一面想着把珍珠找回来。
但哥哥一直不慌不忙地在拍卖会的前台上来回磨叽,看着那个放过红木锤和项链盒的小桌子。仔细研究了十几分钟后,当他再次站起来时,手里竟已经抱着完好无损的项链了!
“天呀!”一向冷静的杨警官惊叫起来,“这这……你从哪里找来的?”
他伸手一拍桌子:“艾琳把它藏在桌子里,这可是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啊,既瞒得过警察又能拿到珍珠。宫琦,把手帕给我。”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把手套脱下来又擦了擦手。
我看着珍珠,咬着牙没说话。总觉得不对啊……但是不对在哪里呢?
“宫诚,照你这么想,就是说艾琳扮成那个拍卖师?”
我立刻道:“我不这么想!艾琳不会笨到挑一个最会被怀疑的人去扮,而且刚才搜身也没有异常啊。另外在灯黑的时候,艾琳的笑声和他的叫声时差不过几秒……”
哥哥一脸奇怪地突然打断了我:“慢着,你说艾琳笑了,我怎么没听见?”他那表情仿佛是怀疑我的耳朵有问题。“当然!是非常尖锐的冷笑啊,我差点就碰到了她,你们都没听见?”
大家一脸茫然,好象真的没一个人听见。
哥哥突然笑了;“我有办法了。这一次艾琳没得手,凭她的性子一定还会想法子来偷的。我记得刚才珍珠好象已经被买下来了吧?”
“是我买的。”说话的人举着776号的标牌。他头发花白了,肤色和发色都有东方人特征,眼睛却是灰绿。“您是摩尔斯·林先生,‘摩尔斯芯片’的首席执行官吗?”
他礼貌地点头,用一口标准的中文问道:“请问我可以去办手续了吗?既然珍珠找回来了,我想我还是最好立刻把它带回国去,免得夜长梦多。”
“这……”肖遥看看杨警官,见他没有反对,“那么您可以去办理了。很不好意思让各位遭到这么多麻烦,还请多多见谅。”幸得珍珠已经找回,林先生也比较好说话,若换了个人估计克丽斯汀拍卖行就可能吃官司了。等到他和他的秘书走开,肖遥还是紧张万分,“没想到……我们当初只当是恶作剧,居然是真的……太谢谢你们了,如果珍珠真的出事,全国的保险公司都怕会破产四分之一!”
没人理他。杨警官对我们说:“宫诚说的不错,你们就跟他的船回美国去吧。大使馆和那边的警力由我们联系,你们俩又有护照,说不定还能把艾琳抓回来,不是一举两得?宇之波前辈总是跟我提你们,他的侄女阳泉和你们是同校吧,说你们很高智商,经验也丰富,让人能放心的。”
“慢着,您……您再说一遍,他怎样回国?”
“坐船哪!林先生晕机,他来拍卖会都是坐船的。今天晚上七点他离开,你们快点准备准备吧。”
我不知道我怎么回家的,只知道我清醒后发现在家中的卧室里,哥哥帮我收拾东西。“宫琦,你没被吓傻吧?”
“……”
“快收东西,我们下午五点之前要上车,一个半多小时的路程才到码头。”
我突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你急什么啊,天还没亮,我都困晕了,让人家睡个觉啦先。”
他停下手出去了。我刚要把门锁起来时,突然听见头上咚一响,过了一会儿,又响了几下。“?”我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声音,他折了回来:“喂,傻站在门口干吗,不睡觉了?”
“我听见家里有咚咚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我说话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他一眼,虽然只是不经意地一晃,我却发现他的眼神在那千分之一秒里骤然大变,然后迅速恢复原状!我惊得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没听到啊,你是困过头了,还是神经太紧张了?记得睡觉锁门。”他走了,我又仔细听了一会儿,锁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想着方才拍卖会上的事情。不对啊……艾琳那么锐利的笑声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而且她偷珍珠的手段太弱智了吧,她又扮成谁进了拍卖会场?……我的脑子里突然闪出一副场景:她从东向西飞往会场,乘暗偷走了珍珠,将假盒子遗留下来,然后一下子消失了……哥哥用手指敲着台子整整五分钟,我都被敲烦了……
“砰!”门上一声巨响,我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猪!快起来!我敲门敲了十分钟了!”
我一看手表,十一点。
“我们怎么要走四天才到英国?”我对着林惨叫。
“我们要横穿过太平洋才到了,岛又多,调度麻烦,而且这段时间海上风浪不小啊。”
“为什么您身体健康却还晕机呢?贵公司的业务是很繁忙的,时间对您来说应该就是金钱。”
他的儿子小莫尔斯·林解释道:“爸爸其实是因为很讨厌坐飞机的。因为妈妈二十多年前出了空难,爸爸就再也没有坐过飞机了。”
我朝他们点了点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事。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晕船,治疗了十几年还是改正不了。”
“您晕船谁都知道,所以只能委屈委屈您了。”那个青年笑得很惭愧。突然,一个女人插嘴:“哼,既然晕船,那还来什么?”
我看见两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船,坐在桌子旁。她们似乎是母女,母亲仪态高傲冷漠,除了声音有些老,无论身材容貌还是气度都不像中年;女儿漂亮得不同寻常,却有些局促不安,来回看着林先生和那女人:他们的眼睛冷得几乎可以冻死对方,眉梢似乎还透露一丝仇视。我一眼便看了出来,那个漂亮女子是混血,她的母亲也许是林先生的前妻。
“把珍珠买了回去,还不知真假,就雇了侦探了?你的眼光也太差了,还挑一个晕船的黄毛丫头,年龄比你儿子还小……”她冷嘲热讽,眼睛始终不离开我,似乎想看看我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毕竟一直在年龄和性别方面遭人怀疑,我还无所谓,莫尔斯先生已经脸色发白,似乎被前妻看轻是一件奇耻大辱。
“克拉娜,你说话客气一点!这是客人,不是我雇的侦探!”
我不能不说他有些失态。克拉娜笑了,站起来朝他走去,一口英语突然变成了中文。“你当我是被关进伊夫堡里的铁面人吗?我上甲板来吹风的时候,一眼就认出这个孩子来了!她是打败过亚德拉的宫琦,今年十八岁,在中国的圣欣学院读二年级,那可是亚洲排名第三的大学。十六岁就是个名侦探了,父母更是再世的福尔摩斯和蔻蒂莉亚——美国社会都这么称呼他们——还有你哥哥宫诚,我刚才还看见他了!莫尔斯你还好意思说她只是个客人?”
我立即向她行了个礼:“我很荣幸,夫人,您将林先生和我的事情打听得如此清楚,连我的父母兄弟都扯进来了,请问您想说明什么?恐怕不止是‘上甲板来吹风’吧?”
林先生和她都没有反应,我继续道:“何况您的前夫雇侦探与您何干?离了婚,法律上就是两个没有关系的人了。我们确实只是他的客人,没有受托帮他办什么事情,中国法律也不允许雇私家侦探。您这么紧张,是不是有点欲盖弥彰啊?”
她的脸唰一下变得铁青。我仍旧冷静地面对她微笑,有一下子我甚至以为这女人会一口吞了我,但她突然把目光转向莫尔斯,“哈,你以为拿到了珍珠就可以放心了?告诉你,梵妮克丝婚纱城董事长想要的东西还从没逃过手的,拍卖会上我差一点就赢了,不过既然有幸和你同乘一条船回国,我就不会错过了这个机会,‘童年’珍珠,就算陪上我的全部资产,我也不会轻易撒手!”
她一转头走回船舱,留下个女儿面对我们不知怎么办,犹豫了半天才局促地朝林先生道歉:“对不起爸,妈这些天心情不好,说话刺了人……”
“没事,我明白你妈。”他的眼睛和语气都不再尖锐了,“她十几年都争强好胜的,我习惯了。”
“茱莉!你站那里干什么?快走!”克拉娜突然朝她大喊,她赶紧朝母亲那边跑了过去。
晚饭时候,我们正在走廊上一边走一边说话。突然,背后冒出一个相当急迫的声音:“宫……宫诚先生!出事了!”
一回头,一个戴着方框眼镜的男人已经冲到了我们背后,是莫尔斯的秘书。他紧急停步的时候还由于地板太滑往前一冲,差点撞了墙。“林先生他找我们?”
他喘得抬不起头,但当他刚一仰起脸,惊恐之至的神色把我们惊得几乎尖叫出来!“出什么事了,快说!!”哥哥一把掐住他的肩膀低声问道。
“先生……先生他……”他的样子实在是说不出话来,哥哥转头朝林的头等舱冲去,我把秘书拉起来一起跟着他过去了。还没到房间门口,我就闻到一股血腥味,秘书立刻跌倒呕吐起来。
房间里乱七八糟,所有的抽屉都被抽了出来,被子枕头旅行箱都被划破了。床上躺着个人,被子掀了一半,原本该有一个头躺在枕头上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被砍断的脖子和满床淋漓鲜血!!
“这……你怎么发现的?”我猛地将秘书从地上拎了起来,几乎是朝他喊出这句话。“我……我来叫他,就发现了……”他没说完,哥哥突然发出一声惊愕的低呼:
“珍珠不见了!”
“是……是艾琳?”
“不……”秘书突然开口,“执行官先生他……把珍珠偷偷藏在了我这里……他担心那个大盗会先找他来下手,而你们来不及……”
哥哥不满地皱了半天眉头,对我说:“宫琦,快去报警,再去通知大家到这里来。”
过了二十分钟,所有人都回来了,他正脱手套。“死亡时间大约是下午一点,凶手用的是很锋利的刀器,一刀毙命。老天,这血……”我抬头看见床头的墙上,床边地上,以及床头柜,都被血溅得大片大片的鲜红,“凶手应该很有经验,一点都不慌乱的样子,刀口很平,床上留的印记很深,房间里的东西也都还有条有理。”
“有条理?”
“凶手应该是到这里来找珍珠,但被午睡的林先生发现,便迅速杀人灭口。可见凶手不是他的熟人,不清楚他的生活习惯。但是有一点奇怪的地方,就是箱子和抽屉里的东西上面有擦上去的血迹,不是喷出来的血点。”
沉默了几秒钟,哥哥突然反对道:“不,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众人哗然。哭得双眼通红的小莫尔斯质疑道:“如果在我们中间有艾琳,那么怎么会不知道爸爸他的生活习惯呢?”
“凶手来这儿,是专门杀人的!你们看床头柜,只拉开了最上层抽屉,而且还掉到了地上。一个熟悉犯罪的人,偷东西时是会先去拉最下层抽屉的,何况还有个人睡在旁边呢!所以说,最合理的解释是:凶手一进门就杀了林先生,然后,他(她)故意把这儿弄得很乱,似乎是杀人之前干的,但是身上有血,就蹭在了其他东西上!”
小莫尔斯吓得说不清话:“你……你的意思是说……”
突然,克拉娜一声凌厉冷笑,眼神朝我们挑了过来:“那么珍珠呢?”
哥哥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很抱歉,被偷走了。”他一边说一边踢了要开口分辩的秘书一脚。克拉娜顿时厉声尖叫起来:“什么?被偷走啦?!怎么连珍珠也没看住,而且人都死了!我果然没看错,小孩子能做什么?!”
她几乎气昏过去,哥哥还是冷着脸一句话不说,至于我是没有力气说话了:平日里闻见这血腥味还能忍受,但是现在在船上,我的头又开始昏,胃像一个被人抖来抖去的布袋一样翻腾个不停,忍不住又跑到卫生间大吐。过了半天,我听见其他人差不多是被他叫了回去,才晃荡着走了出来。
“等到救援到来还有两天工夫,只能靠我们自己了,还好船上人不多。秘书先生,请您把珍珠交给我们保管如何?”
他几乎退了一步,警觉地看着哥哥,过了很久才问道:“你们是真的吗?”听得我差点大笑。“如果我们之中有假的,还用得着杀人抢珍珠吗?随便挑个时候就偷了!”
半个小时后我们从他的房间出来,看上去似乎什么事也没有,但在我的衣服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是那条珍珠项链。
晚上十点后,我坐在房间里看电视。正心不在焉地换台,突然感觉门外有响动,之后是轻轻的风声。
有人。我把盒子揣进衣服里,保持电视的声音。在门后站了很久,我渐渐听见一个人衣服摩擦的沙沙声,以及靴子敲击地板的轻微啪啪声。“好熟的声音……我听过……是艾琳的衣服和靴子!”
门把轻轻一转,开了一条缝,一束细细的手电筒光照了进来,很快地在室内一扫,在电视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正在播报双语新闻:“某地盗墓现象猖獗。昨天……”
我突然听见门那边一声冷笑,还没反应出什么行动,那人狠狠将门一推,“砰!”硬木门一声闷响撞上我的脸!眼睛一花,门口的手电筒光迅速消失,客厅中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退开门冲进客厅里,只见那人已经敏捷得如猫女一样跳上窗框,脸上的凤凰翼面具在窗玻璃反光的瞬间一晃,转身从窗口跃出,超长的黑披风从我面前一掠——是她!!
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她!
我在客厅中愣了一秒钟,额头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我几乎摔倒。到厕所的镜子前一看,我的额头上有一大块撞出来的通红,疼得碰不得。经验问题。我咬牙切齿地想,打开水龙头就往脸上浇。
不对呀……她怎么知道我有珍珠?如果是这样……我猛一扬头,满脸的水溅到了镜面上,我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跑出了房门。
“先生,开门!快开门!”我捶了半天,他也没反应,倒是周围房间里的人都被我吵醒了。克拉娜脸色很不好,看起来是在发怒;茱莉没有睡着,从厕所出来了。一个服务生跑来,急慌慌地问我有什么事。
“有备用钥匙吧,快点拿来!”
“可是,这里的客人他……”他有点为难,但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被吓了回去;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心里急得火冒三丈,这小子居然还不慌不忙地犹豫要不要给我备用钥匙!我一把掐住他的衣领吼道:“你拿不拿出来!这里面可是有一条人命的!不然我就……”
他吓得差点掉出眼珠子,手哆嗦了半天才把钥匙插进门锁孔。门开了,我们探头看去,屋里没开灯,只有一扇半开的窗户,冰冷的月亮幽幽地照进房间来。
——那真是我见过的遗留部分最少的尸体!
地板上是大片黑色的干涸的血,旁边丢着一根鞭子似的东西。血里散着几根骨头,血慢慢向下滴着;一道血迹沿着地板,一路蜿蜒到了窗外。这里是二楼,下面的甲板上干干净净,凶手连影子都没了。
这一回呕吐的不是我,是除我以外的所有人。小莫尔斯还好一点,他跑去叫哥哥过来;我回房间拿来了小箱子。
“你们谁知道秘书先生他的血型?”
小莫尔斯答道:“我记得他的血型好象很少见,大约万分之一的吧?”
ABRH阴性血,不错,是他的。我量了最长的一根骨头,估算他的身高,又测了其他几根骨头的长度。
“宫琦,怎么样?”
我紧紧咬着牙,“是的……这几根骨头在这里,就没有生还可能了!这最长的是大腿骨;这是肋骨;这是胸骨;这根还没成型,对照年龄,这是锁骨……”我听见门口又传来了呕吐声,“还有这鞭子,上面有血。也就是说,凶手先向他……”哥哥掐了我一把,我反应过来,压下了声音说,“凶手先是对他严刑拷打,逼问珍珠的下落,最后杀人灭口!”
“这么说来……你怎么知道凶手问出了珍珠下落?”
“凶手……或者不是凶手,到我房间里来过了,那人好象是艾琳。”我伸手把刘海翻起来,“看见这个了吗?被那人用门撞的!”
就在我说出艾琳的时候,哥哥的表情仿佛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虽然只是一眨眼工夫但却令我大惊失色:我从没见他惊愕到如此地步,甚至超过他十六岁时头一次拼错了“侦探”这个单词的时候!
但他瞬间恢复常态,说道:“可是艾琳她从来不杀人的啊。”
“所以我说或许不是凶手。再说,过去不杀人并不代表现在……”
话被茱莉吓得歇斯底里的话音打断:“这……这……珍珠不是被偷了吗?怎么那个凶手还来杀人?……”克拉娜悚然一惊,明白过来:“今天下午,那个小偷是不是根本就没偷走珍珠?不然怎么还会来,把他的秘书也杀了!”
哥哥的反应快得一眨眼便应答出来:“凶手杀了林先生之后,我们把珍珠追了回来。”但是有关珍珠的存放,他一个字都没有泄露。
克拉娜一听这话,顿时神色惨变,恨得几乎可以咬碎了牙,想冲上来大骂一顿却又不敢踏进血淋淋的房间:“你!你们……不过是他雇的侦探,凭什么拿那条珍珠项链?还在这里对我们指手画脚!……”她的脸几乎扭曲过来,有一刹那我甚至以为她疯了。尽管没有表现在脸上,心里却已经对这个女人的精神健康产生了怀疑:她怎么能把珍珠看得比人命还重要!这两条失去的人命,全是因为那珍珠,她却毫不在乎!
哥哥从房间里走了出去,声音平静仿佛丝毫不受她影响:“如果我把珍珠给了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那会怎么样?——凶手就会随时来抢珍珠,然后把你们杀了,就像林先生和他的秘书死状一样。”众人都几乎往后退了一步,“但如果在我们这里,就比较有办法对付那个人。夫人,如果您愿意帮我们承担这项很有可能送命的工作,我会很感激您的!”
他几乎是嘲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克拉娜的声音消失了,没有人发言。他冷冰冰地交代船上工作人员保护现场,叫了我一声,我们就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