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驶向夕阳》伟大哥们李少侠

35、我横竖就不死

　　在候车大厅里，李二对大叔说：“您这次要把袋子绑好点，不要再出乱子了。”
　　大叔说：“这当然，没了卖当娜，我已经够心痛的了，要是再少了美美、芙蓉它们几个，那我可真是血本无归了！”
　　李二说：“没有这么严重吧？”
　　大叔的声音低下去，说：“娃子，不瞒你说，我其实在这儿没活干，平时就捡捡破烂，也卖不了几个钱。就养这么几只鸡，让老婆孩子过年有点肉吃罢了。”
　　大叔的脸上沟壑纵横，黝黑的肤色沉沉地往肌肉里渗去，李二仿佛从上面窥见了中国农村辽阔的土地与无尽的沧桑。
　　李二安慰他说：“一切向前看，大叔。以后会好起来的。”
　　大叔说：“我一直向前看，可就是看不到钱。刚到广州，就有人找我去发财。我一看他们那些发财的路数就吓坏了。那可不能干，要是被抓到牢房里去，老婆孩子怎么办？”
　　李二说：“大叔，您可真老实。不过现在要发财，是得有点路数才行。”
　　大叔叹口气，说：“唉，总之是命不好啊！”
　　大叔说这话的时候，李二又想起了鲁迅。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李二看看时间，说：“大叔，您的车好像快到了。”
　　大叔说：“那好，我走了。”
　　李二提起大叔那袋鸡，说：“我送你走一会儿吧。”
　　大叔说：“娃子，你真是个好人。”
　　李二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不是的，只是没什么条件腐败而已。”
　　大叔说：“总之你就是个好人。不过你要当心，社会上坏人很多，不要被他们害死了。”
　　李二说：“大叔放心，我命硬得很，就算有人害我，我横竖就不死。”
　　大叔说：“总之要当心。像你这样的好人，死一个少一个。”
　　李二点点头。到了验票进站处，李二把袋子递给大叔，小声说：“当心鸡！”大叔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放心，失败乃成功之母。”
　　大叔走了几步，李二又说：“大叔，当心您的蛋！”
　　大叔点点头，向李二挥手告别。
　　大叔走了之后，李二一直想着他。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山村、原野、田地、冰雪和成串挂在屋檐下的玉米的形象。他想像大叔坐的那辆火车穿过沉沉夜霭，奔行在北方宽厚的大地之上。当眩目的阳光像利剑由远方土地深处穿膛而出时，大叔将会到达家乡的小站。他走出肮脏狭小的候车室，踏上那条通向村子的泥路。一路上，他看到被冰雪覆盖的田地，干秃秃的树干上倒垂着肮脏的冰棱。远处的群山，在时光的重压下仍佝偻着身子。山脚下的村子，蜷缩进阳光的阴影里，似乎显得比过去更加灰暗了。大叔往前走，他的手边是一排歪歪斜斜的篱笆，脚下是大青石铺成的石阶。他已经能看到低矮的屋檐下悬挂的金色的玉米，还能闻到空气中清新的炊烟的香气。大叔的孩子会在家门口等他，丁点儿大的一个人儿，拖着鼻涕，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清澈的眼里闪耀着渴望。
　　等到孩子扑进大叔的怀里，大叔会发出爽朗的笑声，用手掐掐孩子的脸蛋，说着粗野而亲切的话语走进家门。
　　就在这个时候，大叔带回来的鸡会适时地叫起来。就孩子而言，父亲带回来的不是鸡，是凤凰。它们同时带来了吉祥、快乐和团圆。
　　这时，李二不禁为大叔的鸡担心起来。鸡们能不能排除万难、平安抵达大叔家并成为大叔家的吉祥三宝，这倒是一个疑问。
　　过了半个钟，李二也挤上了回家的火车。一旦进入这茫茫的人海，李二便像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海燕，享受着战斗的乐趣，大叔和他的鸡就从李二脑中消失了。
　　一上车，李二便明白了《蜘蛛侠》在中国大受欢迎的原因。它反映了广大人民群众倒悬车壁、舒心回家的美好愿望。即使不能做蜘蛛大侠，如果能够像壁虎、蝙蝠等身怀绝技的益虫那样，也是不错的。李二伸出一只脚，想挤到靠近厕所的地方去，但他一抬腿便深深后悔：大伙儿的腿就像纠缠交错的肉林，把他那条不安份的玉腿架在半空，动弹不得，迈又迈不出去，收又收不回来，整一个金鸡独立的局面。
　　这时，车厢广播里传来了播音员同志亲切温柔的声音：“亲爱的旅客们，欢迎您乘坐我们的幸福快车。本次列车11点27分由广州站开出，将在今晚7点18分左右到达终点站南州。在旅途上，我们将会为您提供安全、舒适的服务。您有任何问题，请向列车员同志反映。年关将近，我们幸福快车的全体工作人员将竭诚为您营造幸福和祥的气氛，使您有回家的感觉。最后，祝您旅途愉快！”
　　这声音真悦耳，就像天使在耳边说话。李二想，咱中国人可真幸福。年关一近，人们便坐上一趟趟幸福快车，穿梭在伟大祖国的天南地北。这车是如此之快，而且舒适，以至广大人们群众的眼睛里都闪耀着幸福快乐的光芒。仔细想想，用不了多久，全天下的人都要羡慕咱们。看看人家英国人，美国人，人家就没有幸福快车可以坐，真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