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小调安魂曲》伊玛

8、第 8 章 皇后亚历山

　　皇后亚历山德拉。博尔凯耶夫跪坐在皇帝的床边，她静静的握着皇帝的手，那双手曾经干燥、稳定，即使是在众神面前给自己戴上戒指的时候也没有过一丝颤抖。可是现在，曾经如玉石雕刻一般的大手弱弱的垂在她的掌中，仿佛是黑夜中一根枯藤的剪影。

　　她的丈夫从前天陷入昏迷后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她还在等待，因为之前皇帝也有一次整整昏迷了两天，但他还是挣扎着醒了过来，虽然御医说已经没有办法了，他的各项生命指数都已下降到了极点，醒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亚历山德拉还是不想放弃，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啊……”

　　那个可怕的疾病早已经让皇帝变成了另一个人，只有那双眼睛，清醒时还保有着原来的样子，只是不知道现在，那双比极品祖母绿还要璀璨的眼睛是不是埋在紧闭的眼睑之下慢慢变得浑浊了呢？

　　即使不想承认，但是皇后自己明白，她的心里没有悲伤，虽然她爱她的丈夫就和别的女人一样爱得发狂，但是，她的丈夫，应该是星舰舰桥上那个指挥若定的元帅，是婚礼大典上那个玉树临风的王子，是接受民众欢呼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帝，是在众臣朝议时那个深不可测的权力巅峰，但是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病人？这个连呼吸都困难的废物？不，那才不是她亚历山德拉·冯·卡斯托普所选择的男人。在她的心里，自己丈夫早在病的无法处理政务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而妻子的悲伤已经结束，如今，她只是作为一个政治家，单纯的希望眼前的病人不要太早咽气，毕竟路德维希·博尔凯耶夫的光芒尚未在全星际消失，没有人能够替代这个即使是刚刚被占领的联邦民众，都没办法不尊敬的皇帝，他病的太快，因为战争而分散的兵权尚未统和到至高权力者手中，那些将军元帅们又太有才能，如果皇帝不在了，谁能让他们称臣？自己？皇帝那个幼小的儿子？

　　即使有着首相的支持，亚历山德拉也明白皇帝驾崩后自己的路将无比艰难。

　　皇后缓缓地从床边站起来，床边长时间的思考让她的双腿麻木得几乎无法站立，但是出身前朝贵族的她依旧保持着高雅的姿态，她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再发呆了：“吉俄洛甘先生？”皇后呼唤着首席御医的名字。

　　“皇后殿下。”御医应招而来，欠身行礼。

　　“你说过，陛下可能不会再醒来了，我想再确认一下？”

　　“是的，这是我们医疗小组经过三次会诊的结果。”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看到陛下这么痛苦，我真希望能够以身代之，你也应该明白，全星系不能失去他。”

　　看着皇后尚带着一丝期盼的忧伤眼神，吉俄洛甘御医感同身受：“殿下，请节哀，毕竟皇帝陛下现在还有生命征象，所以我们还是会继续努力，全星系所有的医生都在研究着陛下的病，没有一个医生放弃，只是陛下现在的各项生命指标都已经无法维持，我们希望您能有个心理准备。”

　　“我明白，我只是不希望他离开我，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们的努力，同时期求你们不要放弃努力，无论如何请让他活着。”皇后明白，即使她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丈夫，但是这个世界还没有。

　　看着那双含泪的蓝眼睛，首席御医不可免俗的失神了，这是多么坚贞的爱情啊，醒过神来的御医庄重的向皇后保重：“请您放心，即使没有办法让皇帝恢复，我们也会尽全力延长陛下的寿命的。”

　　可以了，就这样吧，皇后叹息着离开了皇帝的卧室：“时间不多了，即使是为了我们的儿子，我也会用尽一切手段的，我亲爱的路易。”她看着自己项链中皇帝风采依旧的照片，心中暗暗发誓。
　　————————————————————————————————
　　路德维希·博尔凯耶夫感到自己正在从大洋的最深处缓缓上浮，浓重的黑暗逐渐变淡，慢慢地，他感到了海面上粼粼的波光，那是从哪里来的光？从昏迷中逐渐清醒的他并没有打算睁开眼睛，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那是他房间从来不拉上窗帘的落地窗中透进的月光，并不强烈，但是那是他熟悉的温柔，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醒过来，毕竟没有人能够隐瞒自己任何事情，包括御医。所以早在这次昏迷前他已经明白，一旦失去意识，自己就没有办法再清醒了。

　　那现在呢，为什么自己还能够醒来？突然，手臂上的一点刺痛让他停止了思考。谁？五感逐渐恢复的皇帝感到了人类的气息，那点刺痛并不是蚊虫的叮咬……现在，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身边。

　　是谁？侍女？值夜的医生？不，晚上他们是不会打扰自己的，对自己病情的诊查全部是在隔壁的那个病情监控室完成的，除非他醒过来呼唤女侍，否则不会有人来打搅自己休息。何况他已经敏锐的感觉到除了那缕月光，房间中的所有光源都没有打开，不用睁眼，皇帝就已经能够确定，在他身边的是一名入侵者。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了他的小腿，有一点痒：这个人想干什么？皇帝惊怒的打算踢开那人的手，那是他沮丧的发现自己忘记已经没有一丝力气能使用身体了。

　　接触他的与其说是手倒不如说是两根手指，皇帝只觉得手指在他小腿上一点一点的挪，似乎在找着什么，忽然，那手停了下来，轻轻按了按，接着一股凉凉的刺痛从那手触摸的地方传了过来。

　　皇帝这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只要微微的动一下左手拇指的肌肉，就会有人进来保护他，但是他现在忽然对这个入侵者产生了好奇，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要对自己干什么，反正他快要死了，这人还能利用自己干什么呢？

　　既然没有力气，皇帝决定继续装昏，这是他现在仅剩的演技了。他只想知道，接下来这个人会对自己做什么，用激光把自己的心脏烧熟？太没创意了，皇帝暗暗鄙视自己的想象力。

　　奇怪的是，那双手指除了在自己身上这儿摸摸，那儿点点然后偶尔来一点点刺痛做伴奏之外，其他的什么都没对自己做。

　　接着皇帝感到那个人离开了自己，似乎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他想听听那个人说话，但是那个人一言不发。确实，那人肯定以为自己还在昏迷，谁没事会自言自语呢？

　　就这样默默地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人终于又站起身来到了皇帝身边，刚刚刺痛的地方微微一凉，皇帝觉得似乎那人从自己身上拔出了什么东西。接着，这个人又蹲了下来，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腕内侧。

　　手指一动不动停留了三分钟左右。

　　“奇怪？应该会清醒了啊。”一个年轻的女声在寂静中轻轻响起。

　　都快要睡着的皇帝被这个声音惊得一下子醒了过来。怎么会，居然是个女人？虽然他刚刚从那个人的触摸中就隐隐猜到了她的性别，但是后来却马上否定了。结果，居然真是个女人躲过了自己身边重重警备，在这个整个宫殿的中心对自己上下其手吗？

　　不过皇帝还是保持着冷静，他现在想知道这个女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温热的呼吸轻轻喷在了自己的脸颊，那个女人居然把脸凑了过来，在他成为皇帝之后，除了他的儿子从来没有人这么接近过自己，包括皇后。不知道是尴尬还是不适，总之皇帝难以控制的惊慌了起来。

　　吭哧一声，那个女人轻声的笑了起来，声音低低的，看来她也怕人发现：“原来你已经醒了。”

　　连尊称都没有，皇帝准确的判断出，这个女人应该是出生在原行星联邦的。

　　“装睡也没用的！”这个声音带着微微的笑意，“看你的呼吸和眼球的转动我就知道你醒着哦。”年轻的女声并不是特别动听，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带着一丝宠溺的女声，竟让他有了娜塔纱姐姐在自己身边的感觉。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误会，“路德维希·博尔凯耶夫，你病昏头了！娜塔纱姐姐的声音比她好听多了，你是在侮辱姐姐吗？”这女人竟然敢把他当成小孩子？想来冷静自持的皇帝有点生气了，决定不睬她。

　　“为什么不理我呢？大家都说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应该不会耍小孩子脾气吧？”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女人的自言自语确实把正在耍孩子脾气的皇帝气得又快要昏过去了。

　　“没关系！”那个声音似乎不打算和他计较，“你不想理我的话，听我说也行，我的名字叫俞霖。”

　　“‘俞霖’？怪名字，怎么写的？”似乎被那个声音得轻松所影响，打定注意不理人的皇帝差点脱口就问出来，幸好被自己骨子里的自控能力拦住了，他不能和那个女人说话，少部分原因确实是被气的，但皇帝更明白现在不理她是要好好观察这个人，他明智的觉得自己接下来可能还要和这个人打交道。

　　那女人似乎真的不在意皇帝的回答，依旧自顾自的往下说：“我是个医生，很有本事的那种哦。”

　　没见过这么自吹自擂的，皇帝心里答了她一句。

　　“别人不相信我也就算了，你被我治醒了还看不起我？”那个生气的声音似乎发现了皇帝的不屑。

　　接着她又丧气起来：“唉！现在不相信我也随便你，反正在这里我也已经习惯被人打击了。”

　　真的是医生吗？皇帝其实有点相信了，毕竟看这个女人的智商，玩弄阴谋诡计似乎有点为难她，不过如果真是医生，她刚刚到底是怎么在给自己治疗呢？即使是在最近半年见识了医生们十八般武艺的皇帝也觉得刚刚那个女人的所谓治疗很陌生，似乎在打针，但是又没有感觉到有药物注进身体里……

　　皇帝正在回想御医们以前是怎么给自己治疗的时候，那个女人的声音又轻轻的响起来：

　　“不过，我真的是是个很有本事的医生哦。”

　　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你烦不烦？反正皇帝是很不耐烦了。

　　“哼，反正等我把你治好你就会相信我了！”不用看皇帝都知道那个女人肯定气呼呼的。

　　“咦……？不好！ 做错事了！”听着那声音自言自语，虽然才第一次见，可皇帝觉得自己已经习惯那女人的一惊一乍了。

　　但结果是，他还是被吓到了，因为那个女人又凑到他耳边和他说话：“那个…… 对不起啊……刚刚我脾气可能坏了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生病让你感到很难受是吧……是不是全身都觉得很痛呢？头也很难受吧、眼睛看不清东西、一点力气都没有、自己什么事情都做不到，这些都让你感到痛苦，是不是？我想你现在的心情肯定不好，可我刚刚还那么对你，完全没有体谅你的心情……是我不好。不过……没关系，一切痛苦都要结束了，我会让你好起来的，相信我，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大夫哦……”

　　这话实在是肉麻，皇帝一边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反复提醒自己那个声音比姐姐的难听多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了童年，温暖的秋日午后，生病的自己因为不能和弗朗茨出去钓鱼而乱发脾气，姐姐……也是这么缓缓的对他说：“路易……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要相信姐姐哦……”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也就十几年吧，可为什么他却感觉好像隔了几生几世？昏迷之前姐姐似乎也来看望过自己，不过她好像不一样了，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自己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时间把所有人都改变了，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或者人是不变的呢……皇帝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又安心的昏睡了，在他失去意识前，才迷迷糊糊的想到，那个女人好像已经无声无息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