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真三国无双/丕司马·天下与共》凌枫一夏

11、第 11 章 一生锋锐无

　　——【尾声】

　　后来，隔年春至融雪之时，大魏天子下颁“罪己诏”，道是他用人不察，于重臣疏于管教，方纵其鹰扬于萧墙之内。念在司马懿昔日供军之功，着有司削原抚军大将军司马懿职权爵位以服天下，而他自己亦承其半之过，明令天下之境内田亩税赋减去三成，以为自惩。

　　同年，帝王天命已尽，只遗终制一封。内曰“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表首阳山东为寿陵，不树不封，从简事葬。其临终之旷达仍有不亚乃父之量，得天下之赞誉。

　　而再后来的漫长岁月里，司马懿于宦海之中沉浮二十余年，仕途几经波折终得位至三公，威重朝野，更得二朝天子托孤，荣尽人臣之极。后于高平陵政变之中，他奉太后御诏诛尽政敌曹爽一党，更以此连坐曹氏宗亲八姓三族，眼也不眨地直直杀了一万多人，将鲜血染遍了整个庙堂。

　　至此，魏之实权尽归司马氏一族。司马懿才及掌权，便着手提拔新贤，匡正朝纲，一肃之前浮华之气。而少帝年幼，他以辅政之名独揽权柄亦不得朝臣猜忌，同僚皆以忠臣元老之名相称——昔年不臣的权术之志，如今终得所遂。

　　于现下的司马仲达而言，天下一角已然触手在即。所欠几何？不过一虚名而已。

　　这年的春天分外乖张，时晴时雨得阴晴不定了好些日子。待到日近清明之时，那雨更是下得缠绵不绝，将整座紫气升腾的洛阳城都笼罩在了淅淅沥沥的雨幕之下，在半山腰上看去，便像是有银色丝线将城池层层叠叠地缠绕了起来，裹挟其中。

　　以司马懿病体衰微，乘车上山拜祭需得饱受颠簸，自是相当不适。而他却依旧不允家人陪伴，只一人便出了门，言明要再去见先帝一面。

　　山色空濛的潺潺雨意里，一径奔走的乌蓬马车忽地戛然而止。近前枝头几点新绿相缀之后，显露的是昔日喧嚣一时的不世帝王所托身的坟茔冷碑。碑面向南，仍在用俯瞰苍生的威严注视着魏之王畿，而此时也只余周遭几丛青烟蔓草作陪身侧。

　　世事轮回，天命所归，正似如此。天下兴废，王旗改易尚是命轮之数，更枉论人生在世亦不过是凡胎肉身。纵使生时如何傲睨一世，翻覆之间以万民为弈，到死时也不过黄沙沉沉，掩棺木一具。

　　无声地喟叹一句，司马懿抬手掀起暖帘，缓缓地从马车上下来。岁月在他曾经隽秀的容颜上刀刻下不可磨灭的印痕，绵长无涯的雨幕之中，他披散于肩的长发也已黯淡斑白，再不见当年长绾青丝，紫袖当风。然而眉目不意顾盼之间，鹰视，狼顾，锐利得还如过往故事。

　　“先帝。”

　　撑开手中的油纸伞，司马懿缓步上前，停在了那孤身于细雨中傲立的白石墓碑前，久久伫立。这一次，他们二人之间的情势再度倒转。依旧是相隔咫尺的距离，却已然横亘着生与死的距离——甚至，连曾经那些面上虚伪做作的恭顺低眉和潇洒恣意，都如烟尘一般散在了清明初雨之中，再寻不见。

　　曾经在黄初年间便由他亲手埋下的步步为营之局，直至今日才结出了它应得的果。死去的人无法阻碍生者的步伐，曹丕临终留下的棋子也只庇佑了他的后继者一世，待那人也已故去之后，司马懿已然再无所忌。老去的狼本性未减，自暗处蛰伏而出后，便将嗜血的瞳对准了大魏天下。

　　他是赢了这场经年的天下之局的。在整整二十五个春秋之后，这场弈局才终于慢慢推进到了收官的时刻——然而，现下的司马懿却无意再亲手去叩下那最后一步的必胜之棋。

　　曾经弈局那头他亲手所授的，可有器量与他旗鼓相当地一决天下的男人已经长眠脚底尘土之下，再也不会醒转过来。年轻时的司马懿曾设想过很多次那人败亡时的神情——究竟是会如何地崩裂了那张凝霜之面上亘古不变的冷峻，显露出愤恨而落魄的神情？然而现下，他却连那人隐于帝冕珠旒之下的面孔都已然记不分明，只记得那如身侧一般的明亮春光里，故人曾有笑意，傲若九天之凤。

　　终究是，太久了啊。他想。

　　二十五年的岁月，对于一个人的一生已然太长太久，久得乃至比他们并肩而行的十八年还要长上许多，久得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幼儿长成孔武有力的青年，也久得，足以打磨掉他们彼此之间所有追忆的棱角。到头来流年已逝，只余午夜惊梦醒转之时，不意忆起曾有故人相惜的缕缕暖意。

　　自素裳广袖之中掏出一枚细口的瓷瓶，司马懿慢慢除去瓶塞，将内容之物尽数倾洒在了坟前之土上——那是先帝行征东南之时托令捎回的物件，他从不曾用过，收藏至今，只是如今光洁的瓷面上也被岁月绘上了一层剥落的暗黄。

　　“臣知您对酒颇为挑剔，今日带来的便是当今陛下亲赐的御酒，您尝尝。”

　　凭空飞淌的液体有着流畅的艳色，映着昏暗淡黄的白瓷瓶口和附着的低沉言语却显得几近灼灼刺目。

　　一滴，两滴，暗红的酒液蜿蜒着汇入封土之下。那仿佛代替了另一种液体，代司马懿宣泄心底麻痹已久的，从不曾言明于口的心绪。而仍有一些并不安分的液滴纷纷飞溅在白石墓碑之上，如若那些年雪夜里刺目的鲜血，随后便为雨水冲刷殆尽，了无痕迹。

　　那是曹丕生时最爱的葡萄酒。他曾有言此甘于鞠蘖，善醉而易醒。彼时司马懿阖着目在朝堂上听着尚书郎朗读诏书，还在心里暗自笑他任性心性不改，竟要将自己的喜好也强摊给群臣。却不料一晃这么些年来，朝堂几变风云，对饮佳酿只余空盏冷席，再无故人来尝。

　　渐渐的，有醇厚酒香弥散开来。升腾而上的甜香酒味裹挟了些草木润水的潮湿清香味，教司马懿想起了许多年前许昌城畔的那个烟火之夜，现今却已远得遥不可及。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秋至木落翩翩，冬则华不再繁。雨霁则彩虹垂天，晴时则丹霞蔽日。仲达，只惜时节未至。”

　　——我独孤茕，怀此百离。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书卷诗词还存在耳，然而斯人已去，已去。

　　不会再有青年公子抑扬顿挫地向着他吟咏一篇诗经之章，面上倨傲神色似笑非笑。也不会再有精悍王侯引剑气恣意挥洒于前，以掩眉间冷彻的寒凉孤独。而，也更不会再有傲临九天的威严帝王执弈允他一句，此心所向，天下与共。

　　那个人，不愧是最懂他司马仲达的人。曾经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却又有意放纵，最后又偏不允他一死，妄图以此便要让他将余生尽付了魏之天下，洗心革面地做个忠君臣子，其欲擒故纵的恶劣，比起乃父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司马懿又怎会轻易就范？狡猾如狼，终究是养不熟的。

　　司马懿微微勾了勾唇，便隐有一抹笑意自唇角缓缓绽开，那不甚明了的笑落入连绵不尽的冷雨里传去远方，又教人有些辨不分明，那究竟是志得意满的笑声，还是自嘲累累的笑意。

　　棋至终时再重作清算，那人也并未输了这一局。帝王之局，有些棋子安于天命，有些棋子却妄图改易命运，而他司马懿，正是其中之一。他是他最为堪用的臂膀，也是最为自伤的双刃。那个人把司马懿的反叛，天下的更替，乃至天命的无常也料入了心中，才屡屡于早年以任性之名逼着他应下这同归之诺——然而，那人却独独料不到自己的天命比料想的还要短暂，甚至，陪不完他这一场天下之局。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曹子桓，你知道又能如何？大魏已不是你在的那个大魏，天下，亦不是你在的那个天下了。

　　如若有朝一日黄泉碧落相见，想必那人也定是一副了然之色，并不多言。既如此，他又何必担这一声乱臣贼子之名？忠君事主，他只需如昔年韬光养晦一般尽他份内之务。而那些往后之事，只需交由身后，由他的儿孙们顺应天命而为，即可。

　　而他司马懿，终究也是老了。旷日持久的谨慎行局耗尽了他的全部心力，褪去年少的轻狂，现在的司马懿常常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会，就像丛林里一匹垂老的孤狼。有时乐得极了，他也会大笑几声，然而终究是不比昔年来得快意。

　　他们将一生最美好的年月尽数交托给彼此，却又在那些权谋心机的岁月里白白蹉跎了个一干二净——王对王的搏命一战，终究只落了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一坯黄土，阴阳两隔，这是真正的死局。

　　酒液在顷刻之间便已淋漓挥洒而尽，司马懿缓缓拾起步子，一点一点地绕至白石碑后。纵使已然身形衰老，他却依旧是熟稔如斯，如若昔年伴那人身侧般从容立去帝王碑后半步，将那新绿掩映中透出的宏伟魏都遥遥展露在前——正似那年被迫出仕的含怨初遇之时，他有意示出引燃那人深藏野心的天下鸿图一样。

　　渺渺雨幕里，魏之都城上遍插着凤纹的深蓝大旗，在春日薄雾之中翻卷似层浪，纷纷扬如凤落人间，不意遗下的羽翼。

　　“天下江山一如旧日，家国百姓治世安泰。先帝之于臣，臣感怀至今，无以为报——”

　　若这天下已不在你手，就由我来亲自取得。

　　低眉敛目的谦恭之下，有一瞬即逝的凉薄笑意被妥善安放在了拱起的素裳长袖之中，须臾不见。半晌，他羽睫微绽，终是将那迟来经年的作答合着悱恻不去的雨意喃喃道出，语尾落处，淡如尘水。

　　“先帝。您还有意听臣，一句应答么。”

　　一生锋锐无匹的双刃利剑，唯有翻覆盛衰的帝王大器可堪驱驰。只待百年之后重续君臣断弦，并肩看这天下与共，江山如画。

　　不知何时，天色已然放晴，入目满眼草色新艳。有远山沉沉如黛，桃红初萌。

　　舍我之时，昨日之事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烦忧。三国同人——曹丕x司马懿·天下与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