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冬之夜, ...

  •   ——【一】

      二更天,漫漫长夜。

      朔风凌厉有若刀割,更兼夹杂着雪沫,不间歇地呼啸了一整个白日,直吹得那层云沉沉将坠,覆压千钧,一如天下将变之风云。

      正月将往,虽已近入春时日,仍是余寒未减。司马懿教下人在屋子正中置了个白铜火盆,盆内兽炭上燃势正旺的火焰时起时落,噼啪炸起几声似是不堪重负的爆裂声响。灼灼火光映出对坐那人面若沉水的深邃轮廓,亦是时明时暗。

      “仲达,诸事已全。丧事过后,朝中动向如何。”对坐之人,视线不移。该是疑问的句式,自他说来就带着股浑然天成的笃定与自信。

      虽已贵为公爵之身,然而私下他每每仍是以平辈之交来唤司马懿。有时兴致起了,还会喊上几句先生,一如往日公子太傅之时。

      司马懿自是有备而待,即刻便将一卷绢帛奉上。男人缀满厚茧的掌心将其扯开之时,不期然便拉出了数尺有余。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布陈于上,竟是将群僚百官的饮食起居,会客交友一一记录在列,巨细靡遗。

      淡淡瞥了眼手中卷宗,那人喜怒不现,反倒从喉间哼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嗤笑。

      “倒是足够详尽。只是,为何独缺了你一人。”

      “若蒙殿下不弃,臣愿与殿下亲说。”司马懿坦荡而言,颔首便是恭敬自然的一个揖礼。然而宽大的紫衣袍袖之下,眉眼弧度却尽数藏进了光影交叠之中,再难寻得。

      “臣谢殿下于先王之世保全大恩,臣陨首难报。”

      似是尚觉不妥,顿了片刻之后,他再度开口。

      “免了。吾之治世,尚需仲达多劳。”

      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应答,言下之意却是两人彼此心知肚明的讳莫若深。司马懿揣度其心,择句而应。从自家的小儿子翻墙斗鸡,说到朝中谁谁竟将奏折草稿交了上去,引得温文尔雅的尚书郎也勃然大怒。

      冗长的闲话家常之间,对坐之人仅是安静地听着,不时于要紧处添上几句评点。声调平淡,却也并无厌烦之意。白铜盆内一丛炭火不知何时没了之前的旺盛势头,恍惚之间只照出了他冷漠眼眸。

      面对着这样的一双瞳孔,司马懿无端忆起了些近来人事。

      魏王新丧,朝中旧臣再兴非议,暗流涌动恐生事端。鄢陵侯领军千里来奔,却先问起临淄侯玺绶之事,俨然未将身负太子之衔的兄长放在眼里。而军中最为精锐的青州一部亦是以为天下将乱,竟尽皆擅自鸣鼓而去。

      朝堂,王侯,兵马。经国诸项重业自那人上任之始便已支离破碎,尽是一副无可收拾之态——内有兄弟、旧臣之潜危,外有吴蜀之明患。天下群雄皆是跃跃欲试,要探一探这霸道的继承者究竟器量几何,可还担当得起霸王之业。

      也正似弈棋渐入残局,一子既殇,环环暗扣,遍隐杀机。

      置身天下风云中心,曹丕依旧不多言语。自小时起他就是这样的言简意赅,乃至并不讨喜的个性,待疾奔返都接过印绶起,便直接着手挽大局于将颓。回拢士卒,牢掌军权,于反对者毫不迟疑地明正典刑以立君威。更有传言,他决意筹备粮草兵出上庸三郡夺挽故土。不过短短时日,曹丕便以超越乃父的果断铁腕代他言明灼灼承道之志。

      而身为曹丕亲命之丞相长史,司马懿自是得竭力相助以定大局方不负重托。只是许多事务仍是得由那新晋的魏王来亲自经手,一时之内二人竟是忙得连一面也不曾见上。见势如此,他便识趣地自领了许多繁杂事务以安定后方,也算是尽一份臣属之责。

      然而于夜深人静之时,于曹丕目不能见之所,每每思及形势如此,司马懿总要勾起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昔日曹操远征留曹丕守城之时,虽亦有言明由他独断生杀,实则还是让持重之臣代行其政,曹丕至多不过是个架空公子罢了。初次主政便遇上此等乱局,纵使他惯于自持,可也会露出惘然神情?

      终是曹丕掌权时日尚浅,大局看似初定仍存变数。若是及至兄弟举旗而反,朝堂振动再横生枝节,乃至连那吴蜀也来趁机作乱掺上一脚,刚刚平下的北地万里河山,转瞬间又要分崩离析。指不定那庙堂深处不见天日的皇帝便就此渔翁得利收了大权,于是如日中天的曹家便如了过去窦氏、何氏故事落个满门凋敝的结局,还与袁氏作伴尽皆落成了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窗外的风止住了些,碎雪仍旧自枯瘦树梢簌簌而落。空寂庭院里叠起厚厚一层白被,正似不远处的曹家灵堂里垂悬的万千素绦。司马懿眯起凤眸细细打量那一片安详的天地素白,眼中却隐隐勾勒出另一般杀生地狱的景象——被血与火焚烧败落魏家宫室,沾满泥水千疮百孔的曹字凤纹大旗。以及独居其中的,征袍染血横眉冷目的年轻魏王。

      一束帷幔将司马府内的织锦繁花和外头的萧瑟深冬隔断开来,掩雕花窗檐边那人薄唇漾开笑意愈深,神思亦是不觉渐远。他自认己才不逊曹操,曹丕虽得他几分真传,然而能否堪用也仍是尚未可知。倘若当真落到了那般田地,他便以王师之名收拾起曹家残余重戡乱世,只怕这城楼上头,又该换去别家旗号。

      等到了那时……

      唇角弧度还未及扬满,廊上忽而传来的凌乱步子却将司马懿一瞬拉回了现实。有下人匆匆冒雪闯入,上来便气喘吁吁地向他行了一揖,禀明:

      “魏王殿下遣人特来告知司马大人,他已将朝中之事尽皆平定,要司马大人莫要为他忧心。”

      “魏王殿下还说,要亲至府上找您小叙一番。”

      这么快?司马懿心中不觉一振,片刻之前那尚存不端欲念早已抛去九霄云外,只随口应了句“知道了”便不再作声。然而心中残存奔流有若惊涛拍岸,竟是一时未能平息。

      许是见他面上神情太过古怪又久久不言,那下人又是一揖便想识趣退下。司马懿脑内虽仍处混沌,然而锐利余光依旧看得真切。见那下人要走,一时嘴快便有话冲口而出。

      “你,留步。”

      出口才惊觉失言,唯有顾左右而言他。然眼见着下人一副茫然神色,道也是再抵不过己心,司马懿只得叹气,视线却早已偏向他处。吞着声问——

      “魏王殿下他……可好?”

      于是便有了今夜对坐之事。

      更漏渐催,窗外风雪呼啸未尝有减。屋内却仍是一派融融春意,两人围火而坐,几若未闻滴漏之音。

      也许,是不想听见吧。岁月静好,韶华易逝。也只有在这样无人知晓的暗沉夜里,这一王一臣,才有片刻由心而行的任性可能。

      自古最难是君王。天下身系,一举一动,爱恨喜怒都有万民瞩目在身,正似那反为天下所纵的操偶,纵使心里疲恨怨仇,面上也须得沉稳置之,他们彼此都再清楚不过。

      而亘古天下,亦仅有一人可凌驾众生之上。无能者纵然侥幸揽得天下,也必然遭其反噬,终落得个落败身亡的下场——唯有能者居上位,方可得恣意爱恨,匡乱平世。

      “殿下?”

      司马懿连落下了几个语尾仍不见曹丕有所回应,不免有所疑惑。抬了眸探询地向对面望去之时,却见得那人低额垂首——身体整整一副将倾未倾之态,而面前正是燃烧着的火盆。

      心上突地一惊,司马懿连忙抻臂去扶,正赶上曹丕身体猛然倒下。他不及推开只觉肩头一沉,对方竟是一下便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还不待他去探查几何,便即刻有鼾声于耳畔沉闷响起。

      就这么……睡着了?

      或许,他是太疲倦了吧,司马懿想。由他亲自主持的幕府这几日夜夜灯火通明,连司马懿自己也是熬了数夜才得今日片晌贪歇。本以为身居上位的曹丕理应能保证基本的休息,但就当下情况看来,他怕是比自己更累。

      到底,上位者也只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无论是前朝横扫六合的始皇帝,抑或是昔时不世武功的武皇帝,比起这浩渺天下,芸芸众生,亦不过沧海一粟。纵使倾毕生之力以求长生,待百年之后也至多落得史书上一笔翰墨丹青,终要随了那逃不掉的死生轮回再归虚无。

      思及如此,司马懿却突然怔了一怔。有什么东西裹着遥远的回忆的浪潮奔涌而出,教他猝不及防。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他无声地念着,诗经的染墨字句仿若昨日,却已深埋心底——书房镂空着繁复凤纹的长窗之中,投在案角的是折自外边婆娑树影的几道晴暖而慵懒的午后日光。玄衣公子依案而坐,单臂摊着一卷书简沉目看着,金线挑绣的暗纹织作在身,隐隐透出凤翼般似有似无的点点微光。

      而他执卷侍侧在那人身边,谦恭而谨慎地维持着半步之遥的距离,不算太过亲近,亦不算,太过疏离。

      那时的他曾有恍惚错觉,岁月静好不过如此。远离曹府正厅的人声喧嚣,书阁里光与影交错的格局将一切野心与策谋都蛰伏下来——直到投射在竹简上的天光,从淡白渐渐流转成了灿金的成熟颜色……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先生,若有一日你我故去,便也如了这诗句所说,不树不封葬到一处,便可日日相守了——如此可好?”

      那是一日诵书之时,年轻公子突然发出的问句。

      时轮随波荡涤不息,光阴之流侵蚀记忆棱角,也抹去了旧日岁月的细枝末节。司马懿已经想不起彼时眼前沉睡之人究竟是用什么表情在向他吟诵这段诗书,也想不起自己听见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了。

      “公子正值盛年,怎出这等凄凉之语?让丞相知道了,又少不了要叱咄你几句。”抬手以指节轻叩案面,他假意嗔怒道。

      “先生不说,父亲又怎会知晓?我不过要先生一句应答罢了。”公子兀自不依不饶地再三追问,逼得他再无办法。

      再余下的内容已经全然忘却,他却偏记得记忆的断片深处,日后随口搪塞的一句应答。

      “那就等吧。待到那时,我再答你。”

      然而不过片刻,经年已然梦落。再回昏黄火光里二人相抵,只余只言片语残存耳畔。司马懿微微转动臂膀以求弄醒曹丕。然而后者仍是分文未动,大有如若沉底之石般一睡到底的架势,教他只得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心中惯由又是一句愤恨埋怨。

      简直愚不可及,为何要如此拼命?就目前形势来看,就算再缓几日也无伤大局。

      但曹丕也算是个自幼习武的武人,衣袍下蕴开弓之力的臂膀上肌肉紧绷而坚实,就这么失了力压在肩上的分量让司马懿觉得颇有些吃力——偏偏他又睡的太深太沉,让司马懿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只好由着他去靠着,落得自己肩骨酸疼。

      火光渐熄渐暗的室内,再无余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