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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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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屋子里的雾气越来越大,瓷台越来越滑。
某人的手越来越攀不住。
“少爷,您洗好了吗?”又一个侍女进来问道。
“不急。”声音懒散而不耐烦。
过了一会儿。
“……少爷,您没事吧?”
“你才有事。”
又过了一会儿。
“少爷,水该凉了……”
“添水。”
再过了一会儿。
“少爷,这都两个时辰了……”
“我愿意。”
“……”
在心里把下面池子里那个好像从来都没沐过浴的大混蛋骂了个底朝天,又暗自下决心改掉啃指甲这个坏毛病后,某个自诩轻功小能手多年的家伙终于再坚持不住,“嘭”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也刚好是那个大混蛋面前。
一抬眼,两人视线相撞。这边是悔恨气恼不甘心,那边……那边明明一直是云淡风轻不在意的!可为什么,在对视了五秒之后,那个人忽然捂着前胸大呼起救命来?
有什么可捂的?水都加到他下巴了好么?阿蛮心里一通腹诽,却来不及做他想,立刻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巴,正举起手打算劈在他后颈,只觉得腰上一紧,后背一疼,整个人瞬间没了力气。
半晌,一阵天旋地转,本趴在人家身上打算行凶的阿蛮成了被困在池壁的那个,而本一脸惊慌失措狂呼救命的混蛋已经扯过纱衣披上,人却还在池子里,此时正抓着她的手腕,挑着她的下巴,将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凑到她眼前,淡笑着问:“你是谁?”
该死!刚才只顾让他闭嘴,忘记了他晚辰山庄少主的身份。而现在自己已被制住,不论怎样,保命要紧。
于是阿蛮一改姿态,也不挣扎了,凭着记忆学起爹爹身边那些女人的媚笑,“奴家……奴家真真倾心于公子,是公子的追随者……想来一睹公子花……”
“是么?”云昭毫不客气地打断,仿佛对这种答案早已听腻,仍是淡笑着开口,“穿着夜行衣来睹我花容?多扫兴啊……”说着就去解阿蛮的腰带,见面前的小人儿脸色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红得真想叫人咬一口,心里一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谁?”
“……”身份一旦暴露只有死路一条。阿蛮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和除了亲朋之外的男性接触,心跳快得几乎要炸聋自己的耳朵。别开他的气息,阿蛮还是决定破釜沉舟,闭着眼睛喊道:“我我我就是你的追随者!我就是来看你的!好了!现在看完了!你放我走吧!”
云昭闻言沉默片刻,随之一笑。
“别啊,好不容易来了,怎么能说走就走?赏你个近距离追随我的机会,做我的贴身侍女,怎样?”
2.
正值盛春,中原美不胜收,游人众多。而刚刚于此落幕的武林大会也是来客注目的焦点,原因就在于大会比武的头奖,是一颗九转回魂丹。
传闻只要伤者还有一口气,服下此丹都能恢复生机。但由于意外,这世上仅剩下了唯一一颗。而现在这颗举世无双的回魂丹,正在晚辰山庄少主,也就是此次比武的第一名——云昭的手中。
也正是前几日,魔教教皇突然因走火入魔而昏迷不醒,消息被封锁,只有四大护法以及公主知道。但魔教与中原自古势不两立,四大护法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从长计议此事,但公主却等不得,一个人偷偷跑进中原。
这就是为什么阿蛮会夜访晚辰山庄。
这也是为什么公主阿蛮会变成侍女阿蛮。
“过来,梳头。”云昭对阿蛮勾勾手指。
阿蛮心里很清楚,云昭把她留在身边,完全不像话本子里那么扯——什么公子爱上了小侍女什么的——他就是要监视她,知道她的目的,或者逼她自己说出来由。可即便如此,自己毕竟不是能够威胁到他、引起他足够重视的高人。倘若自己惹他不快,他大可一杀了之。
可古人云,狗改不了嚼粪,某人改不了作死。闻言,她立刻拿出用菜刀的架势和手法,对准如玉公子的一头青丝,正准备像剁面条一样剁下去——
“若弄疼我了,就把你的脑袋摘下来,给我当球踢。”
“……”
……
“过来,喂饭。”
某人夹起一大块鱼肉——
“我嘴就张这么大,若嘴唇以外的地方沾了菜汤,就把你的皮扒下来,供我净脸用。”
“……”
……
“过来,研墨——声音要小,动作要轻,若溅到了外面,就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我擦桌子。”
“……”
……
“过……”
“表哥!彩儿听说你最近特别宠幸一个侍女!”一个轻盈悦耳的声音从门外响起——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被折磨了半个月的阿蛮立刻抬头,泪眼汪汪地望着来者,却被对方狠狠剜了一眼,“你说,你是不是对表哥有意思?!”
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
阿蛮转头看云昭的脸色,那个混蛋一副“我也很好奇”的表情,等着她开口。
“……是。”阿蛮小心翼翼地接道,但在看到彩儿脸色的那一瞬间立刻摇头,“不是……”
“表哥!你既然知道还把她留在身边?!”彩儿顿时被一个“是”字炸了脑袋,什么都再听不进去,指着阿蛮质问云昭,将哭不哭。
很明显,这个彩儿才是云昭真正的追随者。一时间三个人都没说话。其实这种事情阿蛮见得多,不知有多少女人为了爹爹这么争过。根据经验来看,说得越多只能越描越黑,这种时候,还是要看男人。阿蛮也借机打量了一番彩儿,觉得比起云昭,此刻没有武功的自己落到无知少女手上的下场定会更惨烈些,于是坚定了立场,对着云昭不停摇头,一脸恳切焦急。
许久,见阿蛮只是看着他迟迟不说话,不知怎么的,云昭虽然还是笑着的,但脸却冷了下来,“对我有意思的人,当然是要留在身边了。而有的人,我没将她留在身边,我的意思,想必她自己清楚。”
……这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拉仇恨!
阿蛮气得简直想吐血。
3.
某人的可取之处,除了半吊子的武功就只剩那张还算可爱的脸。而现下武功被封,又遇到不懂得欣赏她美貌的人,就基本等于必死无疑。
此时,被骗到庄子树林里的阿蛮被彩儿一顿鞭刑。疼痛让她缩成了一团,心里怨恨彩儿的同时,也在怨恨那个把她搞到这般境地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云昭,彩儿就不会看自己不顺眼,自己也就不会被自称秉着云昭之令的侍女骗到小树林里,结果遇见的不是传说中晨练完等着拭汗的云大少爷,而是携着小皮鞭的彩儿小姐。
可不知为何,怨恨的同时也多了种心酸与委屈。为什么和云昭扯上关系就会让自己落得这般境地?自己就与他那么不般配么?自己论容貌有容貌,论身材……再长长总会有的,论地位也好歹是个公主,这样的自己配他云昭绰绰有余。
云昭……如果他知道自己现在被彩儿此般对待,他会怎样?是笑着看好戏,还是……来救自己?
“啪”,又一鞭落在身上,惊醒了正在发挥无敌想象力的少女。就在阿蛮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对云昭有此般期待时,彩儿一鞭接着一鞭,边打边说:“你说,你到底是什么人?用什么伎俩勾引的表哥?”
阿蛮听着这和自己家里那堆女人一模一样的台词,差点笑出来。可心里冷静地抓住这句话的倪端,一个主意在脑海里渐渐形成。想起被自己藏在房间的瓷瓶,阿蛮立刻爬到彩儿身边,挤出几滴眼泪,“表小姐饶命,其实我也没什么伎俩,但我愿意教表小姐我会的所有!只要能看到表小姐和少爷在一起……我就是死也不惜!”只要能救爹爹,我就是把自己恶心死也成。
第二日,彩儿端着一盘香喷喷的糖醋鱼,来到云昭的房间。
温柔地接待完彩儿,云昭叫来一上午都没怎么见人影的阿蛮,拍拍身边的椅子,“坐。”
阿蛮被他的善良吓住,一步步挪到他身边,却被他忽然摁在了怀里。阵阵檀香涌入鼻端,这是属于云昭的味道。
脸腾地烧了起来,微微抬起头,见云昭微笑地看着自己,双眸似只装了她般。
半晌,他夹起一口糖醋鱼。
“来,尝尝彩儿做的鱼。”
“……”
“阿蛮,怎么?你怎么不吃啊?”
“……”
“阿蛮,快吃啊。”
眼见筷子离自己越来越近,阿蛮不得已,眼睛瞟了下四周,发现唯一可以不让云昭的魔爪殃及自己的地方就是云昭后脑勺。于是她想也没想就把头往云昭颈后躲,躲了一阵又觉得这个姿势也不保险,干脆直接伸出双臂困住他的。
等了一阵,察觉云昭再无动作,阿蛮才松了口气,猛然发现,此刻的两人,像是紧紧相拥着一般。
心又狂跳着吊了起来,阿蛮尴尬地笑着,和云昭拉开距离,却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因袖落而露出的手臂。
“这是怎么回事?”他盯着上面的伤,又立刻挽起另一只袖子,发现胳膊上全是鞭痕。沉默了许久,他隔空取来纱布和药,为她包扎起来。
没有疑问,没有讶异,有的只是眉间紧缩着的愧疚与自责。聪明如他,定是看出了这是谁的手笔。云昭很仔细地擦拭,上药,阿蛮同他一起沉默着。比起这样对自己,阿蛮其实更希望他能无视,能不在意,甚至嘲讽。因为那样的云昭更像是她所认识的云昭,而不是现在这个让她觉得很温暖,很贴心的云昭。
这个让她觉得心底有什么地方,似乎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不一样了的云昭。
人靠在他怀里,胳膊被涂上清凉的药膏,而后他将药交给她,“身上的就自己涂吧。”说完就夹起那口鱼要往嘴里塞。
“别——”阿蛮一声大呼,扬起手打飞云昭的筷子,正想解释,却见云昭立刻又拿起一双筷子夹鱼。这次阿蛮来不及阻止,只好眼睁睁看着他将那口鱼吃了进去。
那鱼里有天山独产的三步散,人走不出三步,便全身泛红溃烂,奇痒难耐。鱼是她做的,药是她放的,盘子是彩儿端上来的。
“嗯,味道不错。”阿蛮呆呆地看着云昭夹起一块又一块鱼,想起刚才他为自己做的一切,深深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于是立刻跳出他怀里,飞奔向内屋去拿解药,却被云昭叫住。
“过来,夹菜。”
“不行!我要去拿……”说着她忽然顿住。
三步散,三步散。
离云昭吃第一口鱼,到现在为止,时间都够去花园溜一圈了。
猛地转过头,看见云昭狐狸似得懒散笑容,“别去了,药早就给你换了。”
“……”
“鱼不错。刚好我最近要去衡山赴会,而我这个人对伙食又是相当挑剔。你做得勉强能接受,就带着你一起吧。”
“……”
“……这样吧。你每做一件让我高兴的事情,你就可以问一个问题。今天且算一次,想问什么问吧。”
“……真的?!”
“嗯。”
“那……”
“好了,你已经问过了,我也回答是嗯。”
“……”
“下次再说吧。”
4.
青山绿水,春和景明。
江湖人出行,从来都是轻装简从。而云昭自称是江湖人中的江湖人,由是此次出行,只带了一匹马和一个人。
一匹马的功能只有代步,可云少主的生活除了赶路自然是丰富多彩,由是想办法让生活丰富多彩起来的重担,就落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来,唱首歌。”云昭用下巴戳戳身前阿蛮的脑袋。
阿蛮抿着嘴把身体向前倾,但马立刻跑快了几步,由于惯性,某人又倒在了混蛋的怀里。
于是某人只好红着脸哼着歌。
“来,帮我锤锤肩。”云昭手臂一紧,将快要滑下马去的阿蛮重新摆到自己胸前,看着她一副受委屈的小女儿姿态,心里甚是愉悦。
“来,我饿了。去捉几只山鸡,一只洒孜然一只抹蜜糖,还有一只留给你自由发挥,但必须发挥得让我满意。”
“……”
跳下马的阿蛮正准备撒欢儿,被这只需要“自由发挥”的山鸡定在了原地。
……
待捉来山鸡,阿蛮极不情愿地走去湖边清理,心中带气,动作也甚是甩搭,起得太猛,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甩搭进了湖里。
武功被封,水又太冷,某些旁人也是更加指望不上。有那么一瞬间,阿蛮觉得,死了算了。
毕竟若以后世人讨论起她的死因,说淹死总比被气死好听。
而就在她真地放弃挣扎,心陷绝望之时,水面“哗啦”一声,竟然是云昭轻跃于水面上,一把捞出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的阿蛮。
阿蛮连忙大口喘气,待意识恢复,发现自己像个布袋子一样挂在云昭身上,后背被他传来真气的手罩住,前身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满世界都是他的气息。又由于她的衣服被湖水浸透,这般靠在一起,竟如赤身相对一般……
阿蛮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用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脸颊,发现根本不用他传真气,自己都能把自己烧热了。
“你……快放开我!”
本紧缩着眉正准备开口的云昭闻言顿时欲言又止,那惹人恨的笑容又出现了。很反常的,他点点头。
“好。”
然后他就放了手。
然后她就又沉了下去……
再次被捞上来,阿蛮冷着脸爬到柴堆旁,冷着脸开始钻木,冷着脸瞪着都被钻穿了还没有半点小火星的木头。
半晌,云昭丢了个火折子进来,淡笑着说:“生气了?”说着走了过来,不顾阿蛮的挣扎把她困在了怀中。源源不断的热气传上身,加上旅途劳累,阿蛮很快就晕乎了过去。靠在云昭身上,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他说:“别生气了。这样,给你个机会,你今天问什么,我都回答你。”
耗尽力气架起眼皮,看见他罕见的诚恳的目光。阿蛮撇撇嘴,“我不信你……”
“那你问。”
一定是脑子太不清醒。明明告诉自己要问的是还魂丹的下落,可出口的却是——
“……你怎么那么烦人?”
“……”云昭愣在那里。
“是不是就是因为知道我喜欢你,所以你才这么折腾我……”
“……”
“……可是你……你喜欢什么样的……”
说完这句话,阿蛮就完全失去了意识。朦胧中,她只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了却了什么心事,心里格外轻松。
喜欢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
是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就会甜甜的,暖暖的,和他就算是吵嘴,也会觉得很开心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了,她喜欢他。
5.
到了衡山,云昭前去赴会,阿蛮在客栈里打盹儿。
这一路上两人矛盾不断,可就是这些点点滴滴,仿佛化成了一匙金汤,融化了两人之间的隔阂,让有些情感变得柔和了起来。
阿蛮时常想,如果有一日,自己向云昭坦白了身份,有没有可能……他会接受她?
一觉醒来下楼用膳。此时衡山脚下皆是赶来赴会的武林人士,阿蛮斟了一壶酒,听邻桌两个人谈天。
“……听说最近有魔教的人出没于中原啊。”
阿蛮的耳朵竖了起来。
“不知是为何事,好像是找什么人。”
“管他找什么人,总之进了中原,就没有让他们活着回去的道理!”
“我听说,衡山的这次宴会,就是要创建一个由中原武林人士参与的共同讨伐魔教的联盟,而这个联盟的盟主,暂定是本届比武大会的赢家,晚辰山庄少主!”
“咣当”一声,一个酒杯碎落在地,中断了两人的对话。放了些碎银在桌上,阿蛮别过他人疑惑的目光,连忙致歉,逃似得回到房间。
自己还是太天真。
可……或许,云昭自己又是另一种想法呢?
晚上云昭回来,阿蛮一改常态,主动为他准备水果。云昭大为震惊,像看着成精了的宠物一般看着给葡萄去梗的她,扇子一合,挑起她的下巴,“说吧,要问什么?”
“……没什么。”这种情况下阿蛮怎敢再究问还魂丹的下落,洗好一串葡萄,一颗颗喂进云昭嘴里,阿蛮轻轻开口,“云昭……你如何看待魔教?”
“无所谓。”云昭就着阿蛮的手吞下一颗葡萄。这般原先会让她脸红到羞愤的举动,如今已成了家常便饭,甚至会让她庆幸,自己有这种机会服侍他。
听到云昭的答案,阿蛮心中先是一喜,又跑去洗了个苹果,可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定在原地。
“魔教虽与我个人无冤无仇,可它戕害中原多年,作恶多端生灵涂炭。而我是中原人,这也就意味着,我与它——”云昭忽然冷下了脸,“——不共戴天。”
“……”手一松,削着苹果的刀划在了掌心,直到云昭冲过来握紧她的手,低头为她舐血时她才发现自己受伤了。而痛,分明早就感受到了,却不知是手还是心。
“疼不疼?”他一脸恨铁不成钢,语气充满担忧。
“还好……”
“不会削直接给我也行啊,装什么贤惠?”
“我没事。”
“还没事?本来脑子就笨,血流光了只怕你连自己是谁都能忘掉。”
确实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可越是这样,就越不甘心。看着为自己包扎的云昭,阿蛮又一次开口,“那……如果有一日发现,有一个很在意你,而你也很在意她的人,就是与你不……”
一个吻封住了她剩下的话。
唇上轻柔的触感,让她忘记了所有。只觉得,有这一刻便好,只要当下幸福便足够了,即使明日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
然而,明日,远远比想象中的要可怕。
回程路上,云昭外出狩猎,被蓄谋已久的魔教大护法重伤致昏迷。
6.
是夜,晚辰山庄。
昏迷的少主被日夜兼程送回庄里,然而对于魔教下的手,所有第一时间赶来的名医皆无可奈何。只有少主自己知道回魂丹在哪,因而完全指望不上这个,可等国手来却需要时间。一时间,整座山庄死气沉沉,毫无希望。
阿蛮作为云昭的贴身侍女,站在人群最前端,也就刚好看得清他紧闭的双眸,和苍白的脸色。
那张平日里永远挂着欠揍的笑容和淡定的神情的脸,此时,却因为自己的人,变成了这幅样子。
过了许久,阿蛮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转身向庄主跪下,“侍女阿蛮,幸得名医真传,望能一试!”
人群忽然喧闹起来,庄主先是一脸惊讶,可片刻后,不顾其他人的反对,向她点点头。
“死马当作活马医。你有勇气站出来,想必也有治好犬儿的实力。”
阿蛮闻言立刻冲到大堂,逮住几个郎中便道:“蛇鼠鹿豚鸦,各取二两血,还有用来止痛的大麻,和你们平日养得那些蛊——没错,就是从天山捉来的那些,快给我拿来!”
也不看郎中们惊恐的脸色,阿蛮旋风般又冲进了内殿,屏退了闲杂人等,为云昭针灸放血。待血色干净,她凭着记忆写下药方交给郎中们,又将送来的蛊虫以兽血喂饱后,倒在云昭的伤口处。
这是魔教独传的秘术,并且专攻魔教致伤。只要毒不攻心肺,以蛊封伤后,再加上三五天的调养,情况必定好转。
其实在云昭刚要受伤的时候,阿蛮就想这么做了。可刚开始她没有机会,回到山庄后,机会是有了,可是……
可一旦这么做,就等于暴露了自己魔教中人的身份。
但比起身份败露,她更不愿看到的,是他那般让人心疼的模样。终于,喝下药的云昭气色明显转好。见他恢复过来,阿蛮松了一口气,抚上他的脸,在嘴唇上轻轻一啄。随即心下一横,见四周无人,翻窗准备趁乱出庄。
这里不能再呆下去了。
虽然武功被封,但手脚还算灵活。逃到山庄偏远处的树林子里时,正准备爬树出去,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暗号。阿蛮惊异,一回头,看见大护法正站在树下,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就猜到公主一定是在晚辰山庄!殿下可知,您一走,整个天山都出大乱子了!”大护法语气严肃。
“什么?”
“云昭派人将你的画像还有你带出来的三步散和解药一并送上天山,要求教皇出面。”
“……然后?”
“教皇不顾阻拦非要出来,来人说你已在他们手上,用他与你换命。教皇屏退我们单独迎战,但他原本就体虚,再加上以一对百……终是败了。”
“……”
“随后我们将来人全部杀光,留了剩下三个护法镇教,我专
门来找您。”
“……你是说,爹……父皇他……”
“陛下已经驾崩了!”
“……”
爹爹死了。
因为那个刚刚被自己救活的人。
……
有一刹那,阿蛮觉得她已经不是她,而是一个旁观者。她站在那个旁观者的角度上想,我现在该怎样呢?该恨?该怒?还是如何?
她已经完全傻了,所有情绪都弃她而去。
可下一秒,她已经没了机会。
四周忽然有无数火把亮起,随即有一群人在庄主的带领下出现在他们眼前。感受到强烈的杀气,阿蛮愣怔片刻,立即对大护法说:“你快走!”
大护法断然拒绝,刚一开口就被阿蛮打断:“我什么都不会,对教里唯一的贡献就是解决粮食。而你不同,若要给爹爹报仇,不能没有你!”说完就将大护法往墙边一推,同时自己往后退去,一直退到晚辰庄众人的包围圈里。
见大护法已经走远,阿蛮放下心,回头正准备说话,只觉得腹部一凉,有什么东西穿刺而过。
“舅舅,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那人顿了顿,又看向阿蛮,“我早就觉得你有问题。刚才你和郎中们的话我都听见了。魔教来的小贱人,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见阿蛮迟迟不回,彩儿猛地一下把剑拔出,冷冷地看着对方像块破布一样飘落在地,任人踩踏。
7.
冷。
难以忍耐的冷。
这里是晚辰庄的地牢,而受了伤却被草草止了血的阿蛮,已经在这呆了五日。
这五日,有无数中原武林人士赶来“探望”她,为她留下了数不清的鞭痕,泼不尽的盐水,刺不完的银针。
这些口口声声宣扬着正义的人,把对魔教中人不知是真的仇恨还是被感染的仇恨,一并发泄在这个小姑娘身上,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去。
可真正让阿蛮觉得疼的不是这些。能让她掉泪的,从来都是心伤。
小时候娘没了,她哭了。现在,爹爹死了,她哭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从眼角里跑出来的泪水,不全是因为爹爹。
也正因如此,她恨自己恨得想要自杀。可是她不能。她是爹爹唯一的女儿,自娘离世,爹爹宠她宠得无法无天。爹爹曾对她说:“我的女儿,什么都不用会,只要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就好。”
回忆又一转,转到了一个懒散而绝代的笑容上。
……
又是一阵猛咳,锁链恰好响了起来。抬起头,她看见了云昭。
云昭脸色仍旧苍白,但比起前日已好了许多。
一经对视,两人皆是沉默。
片刻,云昭开口,“你……你还好么?”
他问她还好么?阿蛮闻言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把本已结痂的伤口也撕裂了开来。她好么?她这样算好么?满身都找不到一处完好的肌肤,他明明看得见,却还要问她好不好。
原来这就是她喜欢过的人。
见她又流了血,云昭急忙上前把她揽到怀里,用手扶住她的脸,为她拭去双颊的血迹。
“云昭。”阿蛮有气无力,但双眸却镇定有神。
“嗯?”
“我把你救活了。”
“我知道。”
“你让我问个问题吧。”
“……好。”
闻言,阿蛮用手摸上云昭的心口,“你爱过我么?”
“……”
就在云昭正要作答的时候,阿蛮忽然捂住了他的嘴,同时,他感觉脖颈一疼,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进来。
紧紧握住那个碎碗瓷片,阿蛮冷下脸,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对牢外的守卫大喊道:“少主在我手里,速速将牢门打开!”随即扯狠狠过云昭的胳膊就往外走。
因为人质在手,阿蛮走得相当顺利。一路上她都没有回头看云昭的脸,而云昭也只是默默地被她拽着,毫不反抗,看着她像变了个人似得沉默而笃定地完成这一切。有几次她被绊倒,还是被他及时扶住腰。
终于走到庄外,阿蛮不放心,又挟持他走了好久,途中因为他步子稍慢,阿蛮就真的将那碎瓷片向他脖颈间划了一下。可他明明观察到,见到他的血溢出来的时候,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在干什么?!”彩儿冲出庄门,指着她吼道。
“备马!”声音冷静果断。
马儿走来,阿蛮将云昭一把推到彩儿身边,猛地上马挥鞭,心里终于安定。可就在她转过身准备看路的时候,一阵头晕目眩,让她失去了知觉。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被人温柔地抱住,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嘴里,又有什么话在耳边响起。
她轻叹一声。
8.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
又是一年盛春时。今年的武林大会正在召开,五湖四海的江湖人士纷纷聚集到中原。此地虽是个偏远小镇,但离举行大会的地方挨得很近,因而游人也很多。
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里。
“刚听说,今年的赢家又是云昭公子,头奖是冰蚕丝护甲。”一个人两眼放光。
“那又如何,这东西有钱就能买得到。”一个人两眼不屑。
“说得好像你很有钱一样。其实嘛,我也这么觉得。在我看来,五年前的那个九转……”
“九转回魂丹!”
“是了是了,那才是个好东西。不过它到底还在不在?”
“我听说,云昭公子早就把它偷偷给用了。”
“用给谁了?”
“用给他的……”
一盘西湖醋鱼忽然“嘭”地一声砸在了桌子上,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喂,老板娘,我要的是糖醋鱼!”尝了一筷子,客人悲愤道。
晃眼的功夫人已经不见,只留下她清冷而婉转的声音。
“要么糖鱼,要么醋鱼。没有糖醋鱼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
这家酒馆虽小,但总有众多人慕名而来,一为这的菜,一为这的人。
这的菜虽样式普通,却香飘十里。这的人虽脾气不好,却倾国倾城。
半晌,帘子一动,又有一位客人来到。
来人玉树临风,潇洒不羁,尤其是那一张脸,直让人想起“颠倒众生”这四个字。
这是他第无数次来。
前几次来,只敢远远地看着她。过了几次,他试着和她说话,意料之中遭到无视。又过了几次,他把她惹急了,她以死相挟将他逼走。再过了几次……
“阿蛮,我来了。”
“你可以走了。”
“……阿蛮,不是说好的嘛,今年若我拿到护甲,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那是你说的。我光听了,没做表示。”
“没做表示那就是默认啊。”说着就抵过拳打脚踢,扑上去抱住朝思暮想的人儿,“我的问题就是——你嫁给我可好?”
阿蛮想也不想地正准备回答,却被人封住了唇。
许久,云昭揽住浑身无力的她,又问了一遍,“可好?”
……
有些事,早已被时光消磨了重量。
有些情,却在岁月中沉淀堆积。
其实阿蛮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而对于她,他永远都是迁就。
五年,斗转星移,地转乾坤,轮到他向她问心。
千言万语,思绪缱绻,终是化作一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