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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阳客少 客羽对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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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初春,薄雾袅袅春寒料峭。新绿的树枝,寥落晃动。当风吹拂而过,临江仙门前的红灯笼,忽嗤的一声灭去,只剩个灯笼空落落晃悠来去。
“哈哈!平册公子,别来无恙啊。”客堂阴暗角落处白衣少年翘着二郎腿,见到来人,咚的一声将掂在手中的棋子扔了回去。
是谁来了?
站定客堂的主人并不理会他的寒暄,犹自冷着脸。
草草整理着被弄皱的衣角,那人终于步出阴暗处,轻笑着伸手一让,“平册公子,我们楼主有要事相商,请吧。”
是他?
平册了然望着面前儒雅的少年,认出此人正是安阳碧水楼的龙护法。
“能有什么要事?”他轻嘲,“不过是还打着‘天典’的主意呢吧?转告客少,临江仙一言九鼎,无论是谁,但凡能找到我娘下落者,‘天典’定双手奉上!”
顿在半空的手颓然放下,白衣少年眸露孤傲,“平册公子,天下皆有猜测,老妇人乃是被燕子凤掳了去,一时半会实在难寻。”
“‘天典’为武林至宝,对临江仙举足轻重,马虎不得。”平册断然拒道。
“公子当真见死不救吗?”白衣少年着了恼,“‘天典’不过一卷废纸,若非缓得了我们楼主身上的毒,谁稀罕!”
“对碧水楼来说,‘天典’不过是废纸,可对临江仙而言,那是找到我娘的希望!”
临江仙客堂忽有冷凝杀气。
江临之最,莫过于临江仙。百年来,这里收藏着众多武林秘籍,更有解毒至宝——“天典”。世人皆知,万雁礁桨先生痴武如狂,一生所创武功绝学众多,其中最为令人称奇的便是这部“天典”。
“天典”的难得之处,不在于它招式的凌厉,而在于,它为桨先生梦中所创,待得他彻底自梦中醒悟过来,“天典”早已转赠当时临江仙女主人,白芷。
桨先生连叹三声无缘,最后竟隐居万雁礁,不再出没江湖。
可想而知,“天典”当得起武林至宝。
二十多年前,客家独子客羽呱呱坠地之时,却遭来一场无妄之灾——那时,燕子凤初出江湖,对客羽投下剧毒。
燕子凤曾言:若想救这孩子,就要孩子的父亲去清派求医圣沈灵清。
此后,每逢清明前后,燕子凤频频出入江湖,一番胡作非为,兴尽离去。
十几年前,客少曾到万雁礁寻求解毒之法,却被桨先生婉拒,临别前,桨先生赠客少一卷武学秘籍,虽并未言明这是哪套功夫,然而,那小册子隐隐写着‘天典’二字。
客少修习那套功夫,日积月累竟发觉对克制身上的毒大有裨益!
无人不知,完整的‘天典’就藏在临江仙!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平册当先开口,“夜深了,龙护法请回吧,恕不远送!”
白衣少年却摇头,“我可不能空手而回。”
赶不走的瘟神!
平册眸中杀意起了又起,“那莫要怪我不客气了!”他忽的足尖点地,抬掌朝白衣少年袭来,大喝,“看招!”
不由分说劈掌即来!
劲风扫荡,白衣少年闪身躲过,连连惊呼,“且慢!且慢!楼主有交代不得对公子无礼,拳脚无眼,若不慎伤了公子,如何是好?”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伤我!”
一掌再来,带着十足力道,白衣少年脚下一个踉跄,蹭蹭蹭后退数步方拿桩稳住,不想平册竟动了真拳脚!。
他边躲边嚷嚷,“平册公子,我家楼主诚心相邀,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一个下人,还望公子不要为难。”
“哼!”平册大掌拍来,白衣少年身上立时涌上一股热流,四肢百骸酸麻无力,再过片刻,只觉得身上骨骼好似有万虫啃噬般,难受得很。
少年眉头紧皱,惨哼一声,脚下不稳,忽的软在地上!
“回去转告客少,谁寻到我娘,‘天典’就归谁。”
话音甫落,便有人急匆匆自堂外奔过来,“少主,不好了!不好了!”
平册回身,望着老管家一头冷汗,面色发白,哆哆嗦嗦的模样,有些厌烦,“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老管家也不待喘口气,疾声道:“少主,容阁外围的侍卫都被点了穴,怕是来了贼人!”
“哦?”
平册微怔,临江仙素来守备森严,谁能有这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去?思忖片刻,他又立时释然,就算闯入又如何,有那人守着“天典”,他又有何惧?
他这边放心,老管家可仍自提心吊胆,“也就刚发生的事,指不定那贼人是冲着‘天典’来的!”
“走,去看看。”
“那这人该如何处置?”老管家眼尖,指着地上受伤的人。这个人,他可认得清楚,正是临江仙的常客,碧水楼龙护法!
经此提醒,平册这才想起来,淡淡吩咐,“先将他绑起来。”
那处藏有武林秘籍的容阁之外,正如老管家所言,众多侍卫皆被一种奇异的点穴手法制住,直挺挺立在地上,仅余一双眼睛尚能转动。
会是谁?
平册皱眉,双眼逡巡于各处角落,试图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放眼当下,其实,他只稍动动脑筋便已猜得差不离,如今,临江仙放出风声,只要能找到老夫人的,便将“天典”拱手相送。安阳的客少对此肯定是按捺不住,是以,索性来个声东击西。
只是,当真如他所料的吗?
也不应该啊,若果真如此,为何至今仍未有任何打斗声响?须知道,容阁内守着“天典”的那个人可是现今武林难得的高手,以客羽的功夫,远远不能及。
莫非,他已逃之夭夭?
平册仍在寻找,四周冷冷清清,并无不妥。看来,他已知难而退了……不对!他的目光忽然一凝!
“莫非是她?”
平册自地上拾起一物,是一段红绸,妖冶似血。这红绸他认得,只是……
会是她吗?
候在一旁的老管家望着那显然是女儿家的红绸,有些纳闷,“少主,莫非府中来了女飞贼?
平册却不吭声了,神色恍惚。
当年,出于对武痴桨非的莫名崇拜,他独自一人驾舟前往万雁礁,意图能让桨非赏识,学得他半生真传。奈何,天不遂人愿,他竟遇上了风暴,以为再无生还之机,却绝处逢生,遇上了一位姑娘。而送他摆脱激流漩涡,救得一命的,与这红绸同质同色。
忆起往事,他心中唏嘘不已,至今他仍不知救他的女子是何身份,却永远记住了她的名字——落笙。
他脸上神情并不太好,喜忧参半。
事实上,来者若真是客羽,根本用不着藏头匿尾。
老管家见他神色凝重,更加惴惴不安,“少主,您、您怎么了?”
“来者不善。”平册目露微芒。
寒风扫荡,老管家打了个寒襟,忽然想起什么,眼中放出光亮,“少主,听说万雁礁今日派人来了,为防万一,要不要知会那人一声,也好有个照应?”
平册为人虽自负,却谨慎小心。更何况“天典”与他娘性命紧密相关,半点马虎不得。他亦有些无奈,“听闻万雁礁的人素来冷硬心肠,只怕不愿意多管闲事。”
平册顾虑并非没有道理,万雁礁此次派人来,为的并不是临江仙,而在于失踪十年的白芷。
“老管家,你看着办吧。”
“是。”老管家诺诺拱手,后退一步,转身就要离去。
“不用去了。”不知何处传来亲和的声音,清脆响亮。
老管家轻咦一声,抬起昏花老眼四处张望。周围未有异动,方才那亲和的声音却清晰得很,仿佛就在耳边。
他迟疑停下脚步,等着主子的交代。哪里想得到平册闻言,当即怔愣在原地。
过了片刻,他终于回过神来,“姑娘深夜造访,临江仙不胜惶恐,不知可否现身一谈?”四周空无一人,他们在明处,而来人却在暗处。
平册心中忐忑,若真是她,那他又该如何?
正想着,耳边忽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看来临江仙少主也不过虚有其表。”
“他再虚有其表,也比你这只狡诈见不光,畏首畏尾的狡猾小贼来得强些!”
平册暗自松了口气,虽敌友难辨,然而,从她的声音却隐约可以听出善意。至于那男人的声音……
想来就是碧水楼的客少了!
临江仙中庭,借着错落有致的假山,加之四周绿树掩映,这地方,原本就是绝妙的藏身之所,更何况,来人一身高强武艺,要想做到神鬼不觉,实则不费吹灰之力!
忽而,当空传来衣袂猎猎之声,紧接着劲风狂袭,又一阵虚影晃过。平册还未来得及看清,周围陷入平静,显然,黑暗中互相较劲的两人,已停了手。
“如此说来,落笙打算护着临江仙少主了?”男人的声音透出一股可有可无的随意,好似他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放在心上。
“我何曾说过要护着他了?”话音一转,“我不过看你这身白衣碍眼得很!”
黑暗中传来男人的轻笑,“这就是落笙你的不对了,古人有言,‘物各有所好,违之伤自然’。落笙这般说未免太过无理取闹。”他又说道:“不过,这样随性而为的行事作风,客羽却很欣赏。”
“欣赏就不必了,夜深人静,你这般扰人清静似乎于理不合。”
“是么?”男人咂咂嘴,犹豫道:“可我家小龙还在他临江仙扣着,这该如何是好?”男人的声音继续传来:“平册少主,我那不成材的小龙还在府中,不知……”
“好说!”平册冷声一笑,早已洞察,客少此行必是为了“天典”,却不巧遇上了落笙姑娘。至于,她为何也在这里,想必是来寻白芷的。
树梢忽猛烈晃动,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但见一截粗壮枝干应声落地!
男人的声音忽然一滞,似在强忍着不适,勉强自嘴巴吐出一句话。
“少主多多见谅!”
落笙的声音透着狡黠,说道:“客少,该好好管教你家小龙了,是不是?”
听得一笑,“我看他就这样,倒也不赖!”
一阵骚动,绿叶簌簌而落,由中庭扫过。
这回反而是落笙龇牙咧嘴出声,“深夜造访,实在无礼得很,还望少主见谅。客少,请吧。”
“这么说,那我就当落笙答应了!”客少开怀出声。
森森暗影,飘逸人影闪动,一白一红两道影子倏忽之间,消失不见,叫人几疑是错觉。
黑暗中,落笙的声音幽幽传来。“‘天典’是临江仙的至宝,你不问临江仙少主愿不愿意成全,反来问我?此事,与我何干?”
“天下谁人不知,临江仙与万雁礁交情颇深,你若愿意,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问一答间,两人飞身去远了,四周寥落,中庭仅剩虫子小心翼翼,隔空对唱。
平册略略松口气,正待转身,背后传来一声惊呼。
“楼主,你等等小龙啊!”
中庭猛然刮起一阵邪风,卷起细沙盘旋,耳畔复又听见细微衣袂的破空之声,枯叶扑面而来,似乎带着些诡异的力道。
灯火摇曳,几欲灭去。
“平册少主,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循声望去,却见半空中白衣少年面色闲淡,一副开怀模样。此人正是方才的龙护法!大风刮过,平册再次抬头,交睫间,几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轮皓月当空,沙尘落定。
白惨惨的月光,照得平册心久久不能平静,自他怀中掏出方才拾到的红绸,长叹,“哎,三年前万雁礁有缘得见,如今,你竟认不得我……”